...
“主教大人，这就是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情况的汇总。”
李剑白站在沈白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
面前那摞厚厚的文件已经被沈白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张边缘微微卷起，有些地方还夹着李剑白自己做的书签——
一小截染了色的细绳。
他安静地等着，等沈白看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来。
“剑白，你做得不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坐在高背椅上，背后是舷窗，外面是不知源头的淡淡微光。
那些光从高处落下来，穿过树冠的缝隙，
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斑点，又从海面反射上来，映在舷窗上，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那些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漆黑的面具上，让面具的眼睛部位有了某种活物的光泽。
目镜上的金色目光从文件上移到李剑白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有认可，有赞许，也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在短时间内消化了大量信息后的倦意。
他确实已经通过子体连接，从美咲、胡静、娄贵彬等人那里获得了这段时间的大部分信息。
那种“瞬间接入子体记忆”的感知方式，
让他几乎以第一视角经历了他们在他进行水下升级期间的每一天。
但李剑白不是子体，他作为决策者的视角、他的经历、他的判断和决策——
这些东西，不会通过子体连接传过来。
所以沈白必须和他谈一谈。
到现在为止，这场谈话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接到沈白的召唤信息来到这个他面前后，
李剑白就开始从沈白下潜之后讲到平台探索的再度展开，
讲到守护兽的异变和击倒，讲到那个嵌在地面里的箱子和牌子，
讲到断掉的台阶和悬空的空洞，讲到那几声心跳后所有人的反应，讲到子体肤色变淡后营地里微妙的气氛变化......
他讲得很细，但不是事无巨细地罗列，
而是一个总指挥在向最高决策者汇报时那种筛选后的、有重点的、带着自己判断的陈述。
沈白听着，偶尔插一句问话，偶尔点头，偶尔沉默。
李剑白说的这些，有些和他从子体那里获得的信息重合，有些则是他之前不知道的。
而在这两相印证之下，
他才算是真正理清了在他水下升级的这段时间里，整个舰队所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具体脉络。
...
“主教大人，您折煞我了。”
李剑白连连摆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剑白应该做的。”
他现在这副在沈白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哪里像是那个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舰队大总管？
要是让舰队的其他人看到，估计下巴都要惊掉。
沈白嘴角微微一扯，面具下的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随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华子——
不是胡静他们后勤部DIY的产物，而是真正来自旧世界的。
虽然现在的效果相对来说已经有些鸡肋了，但依然是他所剩不多的可以说是压箱底的存货。
他抽出两根，然后把面具摘下，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另一根扔了过去。
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孔叼着根烟，看上去其实是有些违和感的，
只不过李剑白倒不觉得，反而因为这些沈白“不经意”间的举动，对沈白的亲切感又深了几分。
...
李剑白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眼睛却是瞬间亮了。
华子。
这可是99成的稀罕物啊。
不过其实在这里，任何来自旧世界的物品都是稀罕物。
因为不光是华子，那些压缩饼干，那些巧克力，那些包装袋上印着熟悉文字的罐头——
这些东西不只是有实际价值，更多是那份怀念、那份乡愁，或者说某种念想的载体。
那份价值，远远大于实用价值。
沈白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那味道从鼻腔进入，在肺里转一圈，再从嘴里出来，混在红雾里，
让整个船长
室都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放松的气息。
“还真是怀念的味道啊。”
沈白把火机，就是那个从娄贵彬那里得来的银色打火机——也扔了过去。
李剑白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毕恭毕敬地把打火机放在沈白面前的桌上。
他倒是没有点燃那根烟，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别在耳朵上。
那烟卷别在耳后，烟纸微微泛黄，带着旧世界特有的那种烟草发酵后的深褐色斑点。
他舍不得抽，或者说，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抽的时候。
“确实啊，主教大人，还真是让人怀念的味道啊。”
...
沈白看他没点，也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烟雾从他嘴部张合的过程中渗出来，袅袅上升，在舷窗的光线中慢慢散开。
“坐吧，剑白，你又这样了，别老站起来了。”
李剑白闻言拉开沈白桌前的椅子重新坐了下去，但依旧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椅面上还留着他刚才坐时的余温，但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紧的弦。
“这段时间，你的序列情况怎么样了？”
沈白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红雾里，无声无息地消散，
“之前跟你说的，尽量在自己的灵性中找寻那种感觉，加快序列秘药的吸收。
现在有没有感觉自己迈入下一个阶段了？”
听到这个，李剑白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主教大人，按照您说的，这段时间以来，我在服食了‘航海家’序列秘药后，
根据得到的能力以及相关信息，进行了相应的尝试。
然后根据我自己现在的情况，
再结合咱们当初从工农学社的毛爱民、萧诧的黑帆军，还有孔潇白、罗莎、公爵以及董先生那里——
或交换、或被赠予的那些关于这个阶段超凡能力的信息，基本已经可以得出一个比较稳定的结论了。”
李剑白顿了顿，眼中那圈淡蓝色的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动。
那不是他主动控制的，而是【概率之瞳】在分析信息时的自然反应。
“在咱们之前的旧世界，有一本书也提到过服食秘药获得力量、然后进入序列超凡的这种情况。
只不过那里面好像不叫秘药，而是叫作‘魔药’。
根据书中的描绘，那些书中的人物在服食魔药后，
需要进行一个与魔药名称相应的‘扮演’过程，以此来完成魔药的消化。
消化之后才能晋升，达到下一个力量层级。
这个，跟咱们现在这个秘药序列的情况，可以说是大同小异。”
沈白对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们现在也是在根据序列秘药的名称进行扮演。
比如我的‘航海家’，井妙儿的‘灵媒’，工农学社的那些‘播种者’，还有公爵先生管家的……”
李剑白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主教大人，这个事情真的很奇妙的。
为什么旧世界一本书里的一些说法，会跟这个世界的东西不谋而合？
是当时的那位作者获得了某种‘启迪’？
还是说，一些底层的逻辑其实是所有世界共通的？
又或者是……咱们之前的那个旧世界，本身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李剑白说这些的时候，眉心紧锁，满心疑惑，
但他倒是没有纠结这个明显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继续往下说。
“虽然确实想不明白。
不过，之前只是得出了大概的结论，一直到我自己亲身开始实验之后，才确定了这件事。
我现在虽然没有感觉到您说的那种‘灵性圆满’的感觉，
但确实比之前更加贴合、或者说消化了这份秘药。”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奇异，像是在看舷窗外那片遥远的海。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幽暗的海水和不远处那些巨树的树干，在微光中泛着暗沉的木质光泽。
但他的目光好似穿过了那些，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或许我这个‘航海家’，再度航行起来之后，经历一些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可能就会圆满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自言自语，
像是怕给沈白添麻烦，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只是后续的序列和相应的秘药……”
...
听到这，沈白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剑白，你说得没错。你给我传上来的报告我也看了。”
沈白的声音十分淡然，没有丝毫讲述隐秘的感觉。
“你思考的方向是对的。
这个世界超凡能力的序列，每个阶段的秘药名称，确实是晋升到下一步的关键一环。”
他把烟叼在嘴角，伸手从桌子下面的一个暗格里抽出一张纸。
那暗格嵌在桌板的夹层里，推一下才会弹开，里面只有这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红雾在其上氤氲，只能看到零星的几个词。
“作为你这段时间所做事情的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信息。”
李剑白抬起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犬。
“关于你的序列秘药的信息。”
听到这个，李剑白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他的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对于他们这些在旧世界里把超凡力量当成神话的人来说，实打实的超凡力量，谁又会不向往呢？
沈白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吊胃口。
“你选择的这个‘航海家’序列，
是我从一个特殊区域内、一个至今为止依然可以说是相当神秘而强大的势力中获得的。
我经历了一番——现在想起来仍然记忆深刻的波折之后，才得到了这条序列的部分信息。”
沈白吐出一口烟气，直视着李剑白的眼睛。
香烟的烟灰在红雾中无声无息地消散。
“我现在告诉你的，就是你‘航海家’序列下一阶段的秘药名称。
它叫作——‘深潜者’。”
李剑白愣住了。
...
“深……潜者？”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
航海家。
下一阶段居然不是他所猜想的探险家，也不是船长，更不是导航员，而是深潜者？
不是海面，是海下。
不是向上，是向下。
不是广度，是深度。
航海家的路，是横向的，用船丈量每一寸海域。
而深潜者的路，是纵向的，用身体潜入那些船去不了的地方。
从海面到海底，从光明到黑暗。
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
而“深潜”，又该怎么进行相应的扮演？
一直潜水，越深越好？
还是说——
这个“深潜者”，其实是指旧世界神话中的那个生物？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这个世界的“扮演”难道真的和旧世界的神话传说相通？
他之前想的那些，难道是对的？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眼中的蓝光渐渐旺盛，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
他看到了许多条线，许多种可能，许多个未来。
有些线通向光明，有些线通向深渊。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沈白能告诉他这个名称，已经是很大的奖赏。
至于更多的信息，秘药的配方、晋升的仪式、扮演的方式——
那些东西，不是现在该问的。
“多谢主教大人。”
他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
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不是客套，不是表演。
沈白摆了摆手，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
一段时间后，李剑白已经离开了。
但沈白也没有休息。
接下来是其他的人。
张明远、陈涛、伊万、庞松泉等等这些非子体的舰队中坚。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人，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