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关于那艘船最终的沉没坐标、以及船上未被打捞的遗留物清单，我族有人参与过打捞。”
“还有吗？”
美咲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媚，但越是柔媚就越让卢西恩觉得这个女人不好对付，因为她的柔媚不随任何内容而波动。
花椰菜顿了顿，像是在权衡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压低了声音，
“还有关于之前你们帝国军方发布的通缉令......”
...
一段时间之后酬劳的洽谈部分进入了尾声。
沈白在深瞳号里从头听到尾，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花椰菜在生意场上是把好手，
哪怕精神状态已经萎靡到这种地步，该记的价格一字不差，该守的底线寸土不让。
但可惜的是他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谈判对手。
他面对的是三套并行的信息采集系统。
美咲偶尔能从花椰菜收摄不住的心神里窃取到极细微的心声碎片，
大多数时候什么都读不到，但在花椰菜情绪波动最剧烈的那几个瞬间，
总有那么一两个疏于防范的念头从精神力的裂缝里漏出来，像从一面裂了缝的墙里透出来的光。
李剑白的概率之瞳在看价格底线的时候格外好用，
能一定程度地告诉他这个数字离对方的真实底线还有多远。
而沈白本人坐镇深瞳号，把美咲传来的心声碎片和李剑白观察到的概率波动拼在一起，
在意识链接里一条一条地告诉美咲：
这一条可以松，花椰菜的坚持度在下降；
这一条继续压，他还有至少两成的下探空间；
这一条是他的假底线，跨过去他还有备用的让步方案。
在这种三线并进的压迫下，最终方案被敲定了。
看深瞳号船长室里沈白的表情就知道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一个几乎藏不住的弧度，
白骨葫芦在手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抿一口深海朗姆酒，
那模样像极了刚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赌徒，赢得盆满钵满之后靠在椅背上放松。
而修复舱里的卢西恩，那些骨朵的枯黄程度又深了一层，
从淡黄变成深黄，从深黄开始向枯褐色过渡，裂口的数量也增加了，像被抽走了水分的花瓣一样皱巴巴地贴在躯干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谈判谈的，还是其它的原因。
...
而这酬劳里面，最让沈白惊喜的是那六成物资里面居然有大量的高能量血肉储备。
是卢西恩之前运气好，从一个中序列海族尸体上搞到的，质量相当不错。
那头海族死的时候应该刚晋升不久，
血肉里的灵性浓度还保持着晋升后那段时间特有的活跃状态，封存得也很专业，
用的是一种叫“冻潮匣”的存储装置，打开之后灵性几乎没有流失，现在全进了沈白的口袋。
不过这还没完。
谈判的主体部分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压轴的环节，交易。
“好的，卢西恩先生。”
美咲翻开账本的新一页，声音依旧是那种能把刀子裹在丝绒里的调调，
“现在咱们来谈一下交易的部分。
我们需要寄生粘蛭的精华。
再生蠕虫，活体最佳。
然后需要肉线蕨，深海红珊瑚的粉末，深海角鱼的鱼珠，沸血草的汁液，另外……”
她念了一长串清单。
这份清单是沈白在谈判过程中同步整理出来的，
每一样东西都不是随便要的，都是对着手册上血医配方和一些图纸需求一项一项勾出来的。
寄生粘蛭的精华和深海角鱼的鱼珠是他手头有但存量不多的材料，趁这个机会补一批。
再生蠕虫和肉线蕨是他序列八“血医”配方里一直缺失的关键辅料，
其中肉线蕨花椰菜手里就有现货，可以直接拿到，
至于再生蠕虫花椰菜自己也没有，但他说等过几天交易日到了可以从别的渠道交易过来。
还有一些他长期缺少的材料，包括图纸上的需求和序列配方里的需求，
都在花椰菜这里打听到了消息，就算这次拿不到也知道了获取途径。
...
后续的交易过程又是一轮新的拉扯。
但这次的拉扯和之前酬劳谈判的氛围完全不同。
之前在护食，在保命，每一成货物背后都是切切实实的物资，卢西恩不得不争，每让一步都像在割自己的
肉。
现在这些是交易，是以物易物，对方至少还愿意拿出东西来换，
并不是明抢，这就让他的心理防线松动了一大截。
而且美咲在计量单位的制定上确实没有太离谱，只是略微偏向他们一方而已，
总体来说还挂在“公平交易”的框架边缘，没有夸张到真拿一滴海水换十块灵晶的地步。
这反而让卢西恩生出了一丝诡异的庆幸。
好歹是按规矩来的，不是之前他设想过的那种按着头明抢的局面。
这种庆幸本身就是沈白设计的一部分。
先开一个对方绝不可能接受的条件，比如那个计量单位由我方单方面制定的条款，
让对方在恐惧中把预期拉到最低，然后退回到一个“相对合理”的位置，
把那个条款改成双方协商定价附加以我方标准为优先参考，对方就会觉得自己在绝境中赢得了一场战役。
而事实上那个“相对合理”的位置从全局来看也并不合理，但从一开始就是沈白的目标。
在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交易也圆满达成。
沈白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序列八“血医”缺失的材料里，肉线蕨已经到手，
再生蠕虫有了明确的获取途径和交付时间，交易日一到就可以交割。
并且还从花椰菜手里还获得了不少的其他材料、遗物、装备，以及三瓶成品秘药，让沈白手里本就见底的秘药储备又厚了一层。
而最让沈白意外的是花椰菜拿出来的交易品里居然有一套很“趁手”的序列配方。
航海家序列8“深潜者”的完整秘药配方！
连材料都配齐了一整套，虽然只有一份。
沈白拿到配方的时候在深瞳号里忍不住轻笑了几声，因为李剑白本人对此完全不知情。
这份配方是以文字形式写在另一本单独的小册子里的，
李剑白就站在旁边，但他完全不知道里面写的东西跟他自己的前途有什么样的关联。
沈白也没有急着告诉他，这种事等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此外还拿到了两个沈白没见过的其他序列的秘药配方，
不过都是序列9到序列8的配方，没有序列7及以上的，看来花椰菜在高端配方上还是守得很死。
...
而所有这些交易里，最让沈白看重的不是秘药也不是材料，而是那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虽然不全，只是少部分，但也包含了一定量的海域的规则，势力格局的分布，
各个种族之间的关系网络，花椰菜之前提到的“交易日”，以及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海域情报：
绿森之海的出口分布图，浮霜海域的基本概况，
后续几个方位沿途必经的那几个海域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
哪里的海流适合快速航行，哪里的海域底下有不可名状的东西最好绕道走。
而为了不让花椰菜察觉到他对这些基础常识一无所知，
沈白让美咲使用的说辞经过了好几层包装：
“帝国需要多方信息源交叉验证，任何情报的价值都在于它与其他情报的比对之中，
单一信源的信息即使准确也不能直接作为决策依据，需要大量外部参照物来校准自身情报体系的偏差值。”
这套说辞把他自己的信息需求包装成了帝国情报流程里的标准作业程序。
花椰菜听得有些头晕，但他也没有起任何疑心，因为他觉得很正常。
帝国情报系统有多复杂多冗余，在海域上早有耳闻，
就算两个情报官面对面坐着传递同一份情报，他们也会用三种不同的方式确认三遍。
所以他对这个说法毫无察觉，甚至还觉得自己在这部分占了便宜，
因为这些信息类的东西在他的价值体系里本来就不值几个钱，
他在族群里跟人聊这些从来不收费，能拿来抵物资折扣简直是赚到了。
而沈白用最少的代价拿到了他最缺的东西，常识。
一个在这片大海上生存了足够久的人才会拥有的常识，虽然对花椰菜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却是立足于此地的地基。
这是一场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的买卖。
卢西恩用一堆在他看来成本为零的信息换取了实打实的物资折扣，觉得自己就算精神状态异常但砍价的功底一点没丢。
沈白用极低的代价拿到了他在这个世界立足所必需的基础认知，
觉得自己白捡了一座图书馆的目录索引。
两个人都靠在各自的位置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只不过其中一个人完全不知道另一个人真正缺的是什么。
不过在交易的过程中沈白发现了一个让他颇感奇怪的问题。
花椰菜居然没有特殊船只的图纸。
不只是没有图纸，他自己那艘船也不是特殊船只，
就是一艘普通材质打造的破船，连基本的灵性防护网都是外挂件，不是船体自带的。
这很明显不对劲。
特殊船只的占比确实稀少，这个他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稀有归稀有，不至于到完全接触不到的地步。
之前他在世界聊天频道里也看到过不少同胞讨论特殊船只的升级材料和路线，
那些讨论的数量和活跃度从侧面印证了特殊船只的保有量并不算低。
他自己手里也攒了几份不同型号的特殊船只图纸。
而这个花椰菜展现出来的资源调用能力，
无论是精神力强度、种族天赋、交易网络的覆盖范围、还是对这个世界各大势力的熟悉程度，都不像是连一份特殊船只图纸都搞不到的存在。
这样的家伙怎么想也不该连一份图纸都拿不出来。
是特殊船只在这个世界上的稀有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判断？
他在迷雾海的时候，不对，那时候他在牧场主的控制区域内，得到的信息全部都是基于同胞之间的情况。
参考性在这个真实世界里有多高，得打一个巨大的问号。
也许在更广阔的真正的海域里，特殊船只的稀有程度根本不是他在迷雾海时建立起来的那套认知所能衡量的。
那特殊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呢？
是他们这些从旧世界来的人本身吗？
话说他和他的同胞们，几乎人手一本手册，全员都是承印者。
在没有拿到序列秘药之前他们受困于此，无法踏入超凡之路，但只要拿到了秘药，
只要获得了序列信息，他还没有听说过有谁服下秘药之后没能成功晋升的。
孔潇白，董妙武，亨利，甚至那些在航行过程中只打过一次照面的人，
没有任何一个因为“资质不够”被序列之路拒之门外。
全部晋升，无一例外，成功率百分之百。
这也不太合理。
因为按照他刚从花椰菜那里了解到的情报来看，
踏入超凡是有严格资质限制的，不是什么人拿到秘药喝下去就能觉醒。
一百个候选者里能有一个成功晋升就算是相当不错的比例了，有些稀有的序列配方甚至上万个人里才出一个适配者。
而他们这些人，从他接触过的所有样本来看，晋升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没有任何一个掉队的。
这是幸存者偏差吗？
还是说在他们这些旧世界幸存者被这个世界吞掉之后，被赋予的某种特殊的规则层面的优待？
新手光环，新手保护期，不管叫什么名字，本质上看来，好像都是一种缓冲。
但一个残酷到不动就会死的世界，凭什么会对一群外来者格外慷慨？
这不符合逻辑啊。
并且除了特殊船只和序列之外，手册本身也是一个大问号。
他从花椰菜和之前零零散散获取的信息里可以拼凑出一个很关键的事实：
手册不是所有人都会觉醒的。
承印者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是极特殊的存在，
觉醒手册意味着被某个更高级的规则系统认可，具备了“承载印记”的资格。
而他们从旧世界来的人，全员都是承印者，没有例外。
沈白把这些念头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排开，越排越觉得其中有某种他还没看清的脉络在隐隐跳动。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这些人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份就不是简单的“异世来客”。
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这种“优势”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优势期过了之后他们就会变得和这个世界的本土超凡者一样，开始被所谓的资质和门槛一层层筛下去？
还是会触发什么新的变化，像游戏里完成了新手任务之后系统给出的第一个大拐点？
他揉了揉眉心，把发散的思维强行收回来，重新聚焦到眼前的事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