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剑白把回复逐字逐句通知下去，等在螺壳号船舱内的钓鱼佬们爆发出了一阵刻意压低了音量的欢呼。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张罗和准备。
鱼竿是从绿森之海带来的，大部分是拼接式碳素竿，
有几个人还保留着从海里钓出来的旧世界海钓装备，竿身油光水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老朋友的手。
还有几个穿火绒棉衣的用的则是特殊装备或遗物类钓竿，看上去就奇奇怪怪的，
有一根竿身上刻满了发光的纹路，据说能吸引特殊鱼，另一根竿的鱼线在空气里几乎看不见。
鱼饵用的是储备库里的冻肉碎、绿森之海的某种树虫，还有从花椰菜交易物资里翻出来的干制海虫，
那海虫闻起来腥得要命，装在密封罐里都能透过罐壁闻到那股味道，
但钓鱼佬们对此的评价是“越臭越香”，说鱼就喜欢这个味儿。
...
螺壳号甲板上，十几个穿着厚棉大衣的身影缩在船舷边，活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企鹅。
厚手套被摘下来随意地搁在膝盖上，光着手握着钓竿。
不是不冷，是在钓鱼和保暖之间做了选择。
他们觉得戴着厚手套感觉不到鱼线的细微震动，虽说这典型是差生文具多，但架不住这是信仰。
一个叫阿祖的年轻人一边缩着脖子一边盯着鱼线，
嘴唇冻得发紫，鼻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但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而促成这一切的钓鱼佬代表老韩虽然只穿着普通棉衣，但他有他自己的钓具包——
一卷从旧帝国巨舰残骸里翻出来的合成纤维缆绳，被他兑换下来后，拆成细股重新编了整整一个星期，
末端绑着一个用海兽骨磨成的钩子，钩尖磨得能当针用。
鱼饵是从绿森之海带过来的荧光小虫的干尸，泡了水之后能膨胀到原来的三倍大，
散发出一种对某些鱼类来说无法抗拒的腥臭味。
阿祖凑过去闻了一次差点吐出来，但老韩说这味道比那个海虫还好，鱼喜欢，尤其是深水里的大家伙。
但此刻情况有点不对。
老韩的钓竿入水快半小时了，浮漂纹丝不动，像被冻在了霜面上。
他换了几次饵，从荧光虫干换成冻肉碎再换成干制海虫，又换了几个位置，浮漂还是不动。
阿祖那边也一样，鱼线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收上来的时候鱼钩上连个咬痕都没有。
水面下的世界安静得不像话，好像这片海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海水和悬浮的霜晶。
老韩没急，只是把钓竿往腋下一夹，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壶抿了一口深海朗姆酒。
他没换火绒棉衣或暖炉，而是用贡献点换了三壶朗姆酒，
一壶放值班室当暖气费，一壶留着睡觉前喝，一壶随身带着，体温把酒液捂得微微发暖。
“这海不对，”
他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太安静了。”
旁边他的老搭档李伟听完之后，从桶里捞出一条银白色的鱼。
鱼身细长，鳞片在霜面的反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虹彩。
“安静吗？没有吧？”
老韩翻了个白眼，但他不得不承认李伟今天运气确实比他好。
就在刚才这家伙已经钓上来两条了，一条银白色的，一条通体透明的。
透明的那条刚出水还在挣扎，鱼鳍边缘有一圈冰晶一样的东西，
在甲板上蹦跶了几下之后冰晶迅速融化成一滩普通的水，连鳞片都没留下，像从未存在过。
连给林先生探查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另一条，这种霜鳍鱼老韩并不陌生，林先生给的信息中表明，
它肉质紧实适合生食或炙烤，但离水后需尽快处理，
否则体内的冰晶会分解成一种苦味素让整条鱼变得比苦瓜还苦。
...
又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在阿祖开始跺脚取暖的时候，他的第一竿上鱼了。
那东西被拽上来在甲板上疯狂扑腾，尾巴拍打木板又脆又响，溅起的霜粒飞了旁边人一脸。
通体银白，鳞片大而薄，嘴部有一排细密的倒钩齿，咬住鱼饵就不松口，
阿祖用手去掰的时候差点被倒钩划破手指，最后用刀背敲了一下鱼头才让它安静下来。
“可以啊阿祖，新品种啊这是！”
老韩拍着阿祖的肩膀，阿祖脸蛋通红，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嘴唇还在发抖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周围围上来一圈人，肤色粉红穿着教袍的林泽上前，众人自动让开缺口。
林泽蹲下来把手放在鱼的上方，手册上的文字浮现出来。
【霜鳟，浮霜之海常见食用鱼，肉质紧实，微甜，可生食。
注意鱼鳃内侧有倒刺，处理时建议先剪掉鳃部。】
林泽说出“可以生吃”的时候，钓鱼佬们集体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低叹。
后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爆发，阿祖收好霜鳟后甩了第二竿，鱼线入水不到十分钟就又动了。
这次是一条更小的鱼，鳞片淡蓝色，肚子鼓鼓的像小号的蓝气球，
手册扫描出来叫霜斑仔，肉质比霜鳟更嫩，适合做汤。
阿祖把霜斑仔小心翼翼地放进桶里，嘴角已经咧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感觉要爆护了！！
阿祖的预感并没有错，因为他开始连竿了。
只不过第三竿不是鱼，是一只被海草缠住的旧世界军靴，
鞋底还粘着一层冻硬的橡胶防滑层，被人喜滋滋地收了说擦一擦还能穿。
第四竿是个金属打火机，泡了不知多久表面全是锈迹和贝壳附着物，
但按了一下居然还能打着火，火苗是蓝绿色的，在霜面的反光里显得格外妖异。
第五竿......
见状，老韩眼睛都睁得溜圆，用一口朗姆酒换来了阿祖位置的三次甩杆权。
他接过竿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调整姿势把鱼线甩出去，动作标准得像个教科书插图。
等了十五分钟，浮漂纹丝不动。
收回来换饵再甩，又等十五分钟，还是不动。
第三次连站位都换了，挪到刚才李伟站过的位置，结果连毛都没钓上来一根。
把竿子还给阿祖的时候他表情平静，但阿祖说接过竿子时竿身上有一道很浅的指印，像是被攥得太紧留下来的。
一段时间过后，船员轮班已经换了两拨，但有几个钓鱼佬每一拨都在，
他们用各自的方法避开了轮班限制——
跟别人换贡献点，替别人顶岗，帮别人抄写日志，只要还有竿在手里什么条件都能谈。
老韩替一个年轻水手顶了一个夜班的甲板除霜，对方感激涕零地帮他占了下一批的钓位。
李伟用一条还没上钩的鱼做承诺，换来了隔壁舱室一个人替他写两天航海日志。
而这帮钓鱼佬的收获也越来越五花八门。
有人钓上来一大串冻在一起的可食用海藻，绿色的藻体被霜封在冰晶里，通透得能看到藻叶的脉络。
有人钓上来一只半透明的乌贼，出水之后立刻喷了周围所有人一脸冰碴，
冰碴子里还夹着墨汁的腥味，被喷的人骂骂咧咧地擦脸，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钓上来半截断桨，木质坚硬如铁，刃口上还嵌着锈蚀的弹片。
有人钓上来一大块琥珀色的结晶，手册扫描后显示是浮霜之海特产食用贝类的壳，
碾碎了可以当调味料，带咸味和轻微的辣味，
炊事班大厨拿到之后当场磨了一点撒在鱼肉上，味道居然相当不错。
不过至今为止最大的一竿，是一个绰号“马猴”的瘦小水手甩出去的。
他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存在感低的很，但每次出航钓鱼都必有一竿让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次竿子弯成了满弓，绕线轮的线飞速往外扯，整个人被拽得鞋底在甲板上滑动。
旁边两个人赶紧上去帮忙，一个抱腰一个压竿尾，拉扯了足足一刻多钟，
马猴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终于拉上来一个东西，不是生物，是一口金属箱子，
通体漆黑色，大小跟手提行李箱差不多，锁扣已被海水腐蚀得快断了，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是个久违的，不需要钥匙的黑铁宝箱。
没想到的是，低级的黑铁宝箱中，打开之后里面居然装满了旧世界的物品：
几包真空包装的咖啡豆，包装袋上还印着旧世界连锁咖啡品牌的标志，被海水泡得有点褪色但字迹还能看清；
一把折叠刀，刀刃上只有几个锈点，推开之后锁扣咔嗒一声扣上，声音清脆得像刚出厂；
一盏还能亮的应急手电，按了一下开关射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束；
以及一本被防潮袋裹得好好的旧杂志，封面女郎的笑容在
霜面反光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整个甲板瞬间炸了。
咖啡豆被马猴用二十六个贡献点卖给了大厨，虽然小贵，但大厨二话没说付了之后抱着咖啡豆回了厨房，
嘴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早上能不能煮一壶真正的咖啡。
应急手电和折叠刀被张三拿一套暖炉加三碗肉汤换走。
而看似最无用的杂志则引来了群起竞拍，贡献点数字不断往上跳，最后被拉杰以超高价拿下。
拉杰把杂志塞进怀里的时候表情庄重得像在接圣物，据他说是要去“净化一下疲惫的身心”，
旁边的人笑得差点把钓竿扔进海里。
这些收获让整个舰队的士气从被寒冷压得沉闷的状态里重新活泛了起来。
甲板上有人开始哼歌，有人开始互相开涮，有人开始把自己钓上来的东西举过头顶到处展览，
螺壳号的甲板从一片沉默的白色荒野变成了一处热闹的露天集市。
李伟自从之前钓上来两条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鱼线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浮漂像被焊在了霜面上。
但看着至今依旧一无所获的老韩，他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欠揍的语调说道：
“我这条可不错，我要拿去换。上次陈涛说想尝尝鲜，出价还不低嘞。”
谁问你了？贱人！
老韩没理他，继续盯着自己的浮漂。
水面上那层薄霜被船身破开，在船尾留下一道黑色的水痕，越来越窄，几息之后就重新合拢，
像是这片海不愿意承认有人从它身上开过去。
他盯着那道水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是谁说钓上来一条带刺的？咬了一口，嘴唇肿好大的。”
“是平野乱次那小子，”李伟头也没抬，
“那玩意看着就不能吃，但林先生正在查看别的事物，然后他脑子有病，说看着像能吃的。
能吃个蛋嘞，能吃的有长两个头的吗。
后来林先生过来查看之后才确定，那玩意就是不能吃的，算他命大了。”
阿祖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句：
“乱次那家伙说他没中毒，并且味道还行，就是麻然后有点晕，然后当时好像看见他死去的太奶了。”
老韩差点把嘴里的朗姆酒喷出来，酒液呛进气管里，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还不是中毒？！”
这种对话在甲板上每刻都在发生。
舰队里的钓鱼佬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行话，有自己的一套以物易物的交易体系。
贡献点确实是硬通货，但有时候一条罕见的鱼比贡献点更好使。
老韩上个星期用一条能发光的深冰斑换了安东尼手里的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在贡献点名录里标价不低，之前安东尼可是一直不出，放在储物箱里当传家宝一样供着，没想到被一条鱼换了。
...
虽然钓鱼很快乐，但浮霜之海的白昼漫长得不像话。
哪怕已经做了应对，对所有从旧世界来的人来说依然是生理层面的折磨。
人类的生物钟是为二十四小时的昼夜周期设计的，
硬塞进一个将近九十小时的长周期里，身体会开始出各种问题：
失眠、嗜睡、食欲紊乱、情绪波动......
有的人会莫名其妙地哭，有的人会莫名其妙地笑，有的人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说一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而适应得最好的居然是瘦弱娇小的井妙儿。
她本来就昼夜颠倒，作息比猫还随缘，
在新的作息制度实施之后，李剑白给她套上了三层火绒棉衣外加用【阿青的调色盘】亲手绘上了特殊纹路，
所以她几乎整天都能在甲板上看到。
有时候帮张明远整理缆绳，手冻得通红但嘴里还在哼歌；
有时候蹲在甲板上研究钓上来的鱼，用手指戳鱼肚子，戳完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
有时候就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特殊材料做的热水袋睡觉，呆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有个年轻水手路过时看了她一眼，回头就跟同伴说
“我也想抱着热水袋在甲板上睡觉”，同伴白了他一眼，笑眯眯的说道：
“一直没告诉你，我之前是算命的，你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