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后,海面上派出去探索的各艘船只开始陆续传回消息。
和李剑白预计的差不多——没有收获。
几个探索小队按照花椰菜情报里标注的大致方位,以舰队停留地为起点向外辐射搜寻,
航速最快的一艘已经跑到了李剑白设定的最大航行距离,
瞭望员在桅杆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除了霜还是霜。
灰白色的霜野在镜头里无限重复,偶尔有几道隆起的霜脊横在岛屿上,远远看去像一排排沉默的白色墓碑。
按照出发前定下的规矩,到达最远距离后无论有没有收获都必须立刻返航,
于是这些船一艘接一艘地调转船头,在霜面上划出一道道弧形的黑色航迹,朝着螺壳号的方向驶回来。
李剑白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螺壳号船长室里绘制海图。
他把每一条探索船汇报的航线轨迹、霜脊分布、水文变化和海面可见度逐一标注在图上,
已经标上去的内容包括三处确认安全锚点、两条霜脊密集带的绕行路线、
以及一处疑似温脉但尚未确认的浅湾。
然后用笔在未探索的区域画了几个圈,这些圈大小不一,
代表着根据现有信息推算出的码头可能存在的范围。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实际上他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期。
不是探索队不卖力,是这个霜脉群岛太大了,
花椰菜给的情报里只有群岛的整体坐标和内部地形的大致描述,
关于那几个码头的具体位置,情报上写的都是“沿岛岸线航行可寻得”“靠近温脉汇聚处”之类的模糊字眼。
或者像花椰菜那种老油条,来过这里不知道多少次,可能闭着眼都能摸到码头在哪,
但对沈白的舰队来说,这就是一场需要拿时间和运气去填的寻宝游戏。
...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把下一段航线的修正参数算出来,舱门被敲响了。
梆梆梆,节奏很快、力道很足的三连击。
李剑白绘图的手顿了一下,眉心微皱。
他开口说“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咯吱一声,舱门被推开。
进来的果然是他预料中的那个人。
庞松泉站在门口,矮胖的身影把门框填得很满。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肩膀上还沾着几片没来得及融化的霜屑,显然是从甲板上直接跑过来的。
他的眼镜片被舱室内外的温差蒙了一层薄雾,他也不去擦,径直往里走了两步。
他平时走路是那种很稳当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节奏,但这次不同,
步子迈得比平时大,频率也快,踩在船长室的木地板上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快速敲击节拍器。
李剑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小庞?”他低头继续画线,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不是让你去做舰队的内部寻访吗,怎么这么快就完事了?没完成?”
“总管,我确实没有寻访完。”
庞松泉扶了扶眼镜,说话的时候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不知道是一路快走过来的还是因为太激动,
“可以说是连一半都没到。
但是在我寻访的过程中,有件事情,我觉得一定要来跟你汇报一下。”
...
李剑白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他认识庞松泉很久了,从迷雾海到绿森之海,从陆岛营地到浮霜之海,庞松泉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时间比舰队里大多数人都长。
这个矮胖的青年人做事情可以说是一丝不苟,
交给他的任务从不打折扣,也从来不会在没有完成的情况下中途跑回来。
更关键的是,他很少情绪激动。
所以当他看到庞松泉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明显在压抑但没压住的兴奋光芒时,
李剑白就知道,不管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这件事一定足够重要。
“哦?什么事?”他给庞松泉倒了一杯热水。
庞松泉道谢之后,接过热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总管,舰队中有人怀孕了。”
船长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整整三秒。
在这三秒里,可以看到,李剑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
......
水下,深瞳号,炼金工坊。
舱室内的景象在此刻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宁静。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血光,那些血光不是从某一个光源发出的,而是均匀地分布在整间工坊的每一寸空间里。
它们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工坊的吊灯没有恰好暗下来,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但如果你盯着空中某一个点看久了,你会发现那些血光在动,
不是无序的飘荡,而是一种极缓慢的、有方向性的流动,像无数条极细的红色丝线在看不见的水流中轻轻摇曳。
所有的血光都在以同一个点为中心缓缓旋转,那个中心就在工坊偏左的位置。
沈白正盘膝坐在那里。
他的姿势很松弛,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脊背没有刻意挺直,只是安静地垂着。
他的身体表面缠绕着一层极薄的红色丝线,
那些丝线不是从外部裹上去的,而是从他皮肤下面一根一根探出来的,
在他的体表交织成一层半透明的血色薄茧,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在内。
茧的表面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乌光,乌光从头顶沿着丝线一路滑到脚底,然后消失不见。
整间舱室的血光都来自于这层薄茧,准确地说,
是来自于被这层薄茧以极缓慢的频率吸纳又释放的灵性波动。
每一次释放,血光就亮一分;每一次吸纳,血光就暗一分。
这个过程极慢,慢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要好一阵子才能注意到光线的明暗变化。
一段时间后,血光开始颤抖。
不是渐变,是突然的。
所有悬浮在空中的血光在同一时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
之前那种安详的、近乎冥思的氛围在几个呼吸间荡然无存。
血光不再有规律地明暗交替,而是变得狂乱、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平静的水面。
血光颤抖的源头是那层薄茧,丝线一根根地绷紧,然后又松弛,再绷紧,再松弛,
仿佛茧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用它新生的肢节试探着这层困住它的外壳。
几分钟后,波动停了。
所有丝线在同一瞬间静止,然后开始以一种近乎同频的速度从沈白身上剥离开来。
每一根丝线都保持着完整的形态,从外圈开始,一层一层地、极有秩序地解开缠绕,然后像乳燕回巢一般缩进沈白的身体里。
空气中弥漫的血光也随着丝线的回收而迅速变淡,
从血红色褪成淡粉色,从淡粉色褪成近乎透明,最后彻底消失。
工坊吊灯里的发光菌丝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线重新填满了整间舱室。
...
沈白的眼皮抖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清冷干净,就是瞳孔的形状好像有些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关节间的滞涩感比以前更轻了,动作也比以前更流畅。
然后是左手,他的目光在断腕处停了一下,那里的疤痕还在,但疤痕的颜色已经从暗红褪成了淡粉。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喃喃:“这就是序列8吗。”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原地,闭上眼,
让脑海中那些在晋升过程中涌进来的新信息逐一沉淀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发生的变化,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从人到非人的剧变,
而是一种更细微的、遍布全身每个角落的调整。
肌肉纤维更紧密了,骨骼密度似乎也往上提了一档,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体内流淌的那些血色丝线,那是序列八“血医”的核心能力,
现在它们正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他的血肉之间循环,随时等待被调用。
...
他一边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一边分心思思考那件他很在意的事。
在晋升过程中,他又去了那个地方,和上次迈入序列9时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声音的绝对黑暗空间,
里面充满温热的粘稠液体,将他从头到脚完全包裹——
不对,从头到脚这个要打个问号,因为他没有感知到手脚的概念。
不过其他的倒和上次一样,那液体贴合着他的皮肤,不冷也不热,
温度刚好比体温略高一点点,让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不是疲惫,是一种更原始的、接近胎儿在子宫里的安心感。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在里面待的时间很短,至少感觉上很短。
上次在那个黑暗空间里,时间像是被拉成了无限长的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这次他只是沉进去,泡了片刻,然后意识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举着重新浮了上来。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回到自己这副身体里了。
他暂时没有深究那个黑暗空间到底是什么,只能先留在心间。
紧接着他给莫妮卡传了一条简短的任务讯息,然后开始感受身体的变化。
...
首先是对身体的掌控感,他的身体状态比序列9时更加敏锐,
如果说之前的身体是一把用惯了的旧刀,现在这把刀被重新淬过火、开了刃。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几根极细的血色丝线从指尖探了出来,
在空中微微弯曲。
这些丝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丝线末端在空气中触碰到的那一丝温度变化和气流感。
他收回手指,丝线也跟着缩回皮肤之下,不留任何痕迹。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了。
沈白说了声“进”。
舱门应声打开,门外站着的人自然是莫妮卡。
她端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深色的布,布的边缘被什么东西顶起了几处不规则的凸起。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比她手里的托盘更先一步弥漫开来,
她走进来的步子很稳,但托盘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从盖布边缘渗出来,落在金属盘面上,很快凝成了一小片黏稠的半固体。
“主教大人,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带来了。”
沈白伸手一招,红雾从他身侧涌出,
把托盘从莫妮卡手里轻轻托起来,平稳地穿过空气,落到他面前。
红雾顺带掀开了盖布,托盘上的东西在工坊暖黄色的光线下暴露无遗,血腥味几乎是扑面而来的。
几截残肢断臂整齐地排列在托盘上,切口都很新,边缘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最长的一根是章鱼的触手,粗壮,
表面覆着一层还没完全失去光泽的暗紫色外皮,吸盘在脱离本体后仍在本能地微微翕动。
旁边是一只长着鱼蹼的六指手掌,掌面宽而厚,指间覆着半透明的薄膜,
皮肤是青灰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片,这应该是某种半水生海兽的前肢。
最后是一个人类的手掌,左手,从手腕处切断,骨骼截面平整,
肌肉还在微微抽搐,指节间的皮肤保持着活体特有的弹性光泽。
托盘边缘搁着一只高脚水晶杯,杯壁内侧挂着半圈未干的深红色液体痕迹。
...
沈白先用红雾托起了那个人类左手,目光在断掌的截面上停留了几秒,截面平滑,说明下刀的人手法很稳。
犹豫了一下后,他把手掌放回了托盘。
接着红雾托起了那根章鱼触手,触手悬在空中,吸盘还在无意识地一开一合,
表面那层湿润的黏液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沈白看着它,然后将它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断腕处。
他眼中红芒骤然亮起。
那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光,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红芒,从他瞳孔深处猛地涌出来。
与此同时,他那已经愈合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左臂断腕处开始蠕动起来,
皮肤下的肌肉组织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了一样,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起伏,
接着从断口的疤痕组织边缘探出了几缕血色丝线。
它们碰到章鱼触手的吸盘表面时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攀爬,
沿着吸盘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越缠越密,越缠越紧,
从最初的几缕细丝到几十缕、上百缕,整根触手的近端很快就被一层薄薄的血色网格完全包裹。
沈白观察着这个过程中触手肌肉组织的反应,吸盘的翕动频率在加快,
暗紫色的表皮在接触到丝线后开始微微发红,
这说明他的丝线正在尝试接管触手内部的神经连接。
他加大了输出,眼中红芒再度炽盛,断腕处涌出的丝线数量瞬间翻了几倍,缠绕速度也大幅加快。
几十秒后,那根章鱼触
手已经完全贴在了他的断腕上,
接口处被密密麻麻的血色丝线紧紧缝合,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任何缝隙。
托举的红雾消散,触手垂了下去。
...
沈白试探着动了一下。
那根触手有些生疏地、微微颤抖地抬了起来,
但吸盘的方向还不完全受控,有两三个吸盘朝相反的方向拧着,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偶尔会往外撇的脚。
紧接着他脑子里下达的指令是“弯曲”,就像他曾经弯曲自己已经不存在的左手手指那样。
有反应。
触手的中段先是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生涩的、不太听使唤的方式缓缓向内弯曲,
动作很慢,幅度很小,方向感也很差,本来要往左偏的结果偏到了右上方。
但它在动,不是随机痉挛,是在按照他的意志动!
他又试了“伸展”“卷曲”“侧移”,成功率大概一半一半,有的动作能执行但延迟很明显,有的动作触手完全不理他。
沈白伸手一招,示意莫妮卡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