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身体纹丝不动,意识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紧了。
因为沈白骤然惊觉,他是用眼睛看到的。
用“后脑勺”看到的。
在真正的意识到了这个后,那扇一直被他大脑压制的门猛地被撞开了。
密集的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从眼睛里涌进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来的。
其实那些信号一直都在,就像一台被拔掉了信号线的监视器一直在录影但没人看回放,现在他把信号线重新插上了。
视野里每一个方向的细节都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分辨率和角度同时呈现:
正面工作台上那排水晶瓶的标签字迹,左侧墙壁上那些炼金工具在灯下的投影形状,
身后舱门上那片红雾缓慢流转的纹路,头顶吊灯里菌丝每一下微弱的脉动节奏,
脚下舱板表面那层极细微的磨损痕迹——
同一时刻全部在脑子里展开,像是在一个屏幕里同时打开了四面墙的监控画面。
不是切换,是同时。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猛地擂了一下的声音。
然后他强迫自己站住,不动,不转头,不闭眼,让那波信息洪流在脑子里自己找位置。
这种感觉,他在第一次用红雾感知大范围海域的时候体验过一次——
大脑突然被塞进了远超处理能力的原始数据,所有东西都在同时喊你的名字,
你不分主次,不分轻重,只能先全部接收,再等脑子慢慢把处理框架搭起来。
三五分钟后,闭目的沈白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头,苦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
...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没发现这个能力了。
这双眼睛——
他之前以为它们只是变了个颜色和形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毕竟尝试了没发现。
但事实是,不是没有特殊能力,是他的大脑一直在骗他。
作为一个人类,他之前的双眼视野范围大概在两百度左右,眼球本身的生理结构决定了这个上限。
而现在,这双血色瞳孔的视野范围被扩展到了将近三百四五十度。
三百四五十度是什么概念呢?
就是除了身下、脑后、还有上方一些夹角那十几度的死角之外,
他能同时看到正前方、左右两侧、部分上下、部分身后的所有东西,
视野极阔,根本不存在“身后”这个概念。
不需要转头,不需要用余光去瞟,所有的画面全部实时呈现在意识里。
那为什么一开始会“视而不见”?
因为大脑不习惯处理全角视野,它收到的视觉信号太多了,
于是自作主张把大部分信号归类为背景噪音,选择性忽略了。
因为首先,感觉不等于知觉——
感觉是器官接收的原始信号,知觉是大脑对信号进行选择、组织和解释之后形成的体验。
正常情况下,如果你的眼球结构突然发生改变,
视野从两百度瞬间扩展到三百多度,大脑会立刻被全新的视觉信号轰炸到宕机。
但假如这种器官的改变是瞬间完成且无痛的,大脑也一直根本不相信自己能看后面,
就有可能把身后传来的视觉信号判定为“奇怪的想象”或“背景噪音”,强行压抑到潜意识层面,
然后继续给你呈现那个熟悉的一百多度视野。
就像人的鼻子明明一直在视野范围内,但大脑会自动把它过滤掉;
就像戴眼镜的人镜框边缘一直在眼前晃,但戴久了就感觉不到了。
因为大脑不相信自己能看后面,所以它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信号,你的感知仍然是那个熟悉的一百八十度世界。
直到出现一个足够强的认知冲突,比如刚才沈白明确地知道自己没有用红雾、没有转头、
却知道右后方角落里放着什么;
等到这个冲突突破了过滤阈值,大脑才被迫重新校准知觉输出,把全角视野的完整信号递进意识层。
因为要找那个药浴桶,这个明确的目标刺激大脑重新处理了那个方向的视觉信号,
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后脑勺”看东西。
脑子里的潜意识提前知道了桶在身后,而他的大脑在某个极短暂的瞬间同时接收到了两个信息——
意识层面的“桶在后面”和视觉层面的“看到桶了”——
这两个信息撞在一起,逻辑上出现了矛盾。
矛盾一出现,大脑再也没法用“那是你的错觉”来糊弄过去,被迫承认这些信号是真实的视觉输入,那些被压抑的信号于是全部被放了出来。
...
沈白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额头,心里骂了一句。
他刚才确实有点被“撑到了。”
近乎全角视野的初始冲击相当于大脑的视觉处理模块被强行从普通模式调到了全效模式,所有通道同时全功率运转。
好在,他现在这副身体已经晋升到了序列8圆满,身体素质和神经承受能力远超常人。
要是换了刚进这个世界时那个普通人类的体质,被这种程度的信息洪流轰炸,
估计当场就能吐出来,甚至大概率会当场脑补过载、眼球充血、直接晕过去。
可即便如此,刚才那几分钟的处理还是让他的太阳穴隐隐发胀,也有些反胃。
他又站在原地缓了一阵,把这将近三百五十度的视野范围重新校准了一遍。
正面大约六十度范围内是视觉最清晰的核心区,色彩饱和度和细节分辨率都和正常视力一样,
在这个区域里他能看清莫妮卡留在工作台上的配方记录里最小的那行备注字迹。
核心区往外两侧延伸的区域清晰度略微下降,但动态视觉极其敏锐——
任何细微的移动都会被这个区域优先捕捉到,哪怕只是一粒从架子上滚落的药屑。
再往边缘的区域清晰度进一步降低,但对光暗变化和轮廓形状的敏感度反而更强,
更接近于专门用来察觉暗中靠近的威胁,在这个区域里他不需要看清对方的脸,
只需要捕捉到一个轮廓的位移就能瞬间锁定方位。
最大的短板是脑后和身下还有头上的一些死角——
那十几度的扇形盲区,真的就是一团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之前还没感觉,现在这种视角下,这些盲区真的是难受的很。
另外立体视觉也有边界问题——
超过原来视野范围的区域,两只眼睛的重叠视域覆盖不到,导致距离判断会出现一定的误差。
他试了几次,手指在身侧不同距离的位置分别触碰,逐渐把误差范围摸清楚了,
大约在原来视野边界外侧二十度以内的区域误差可以控制在毫厘之间,再往外误差就会逐步增大。
所以还需要适应一下。
但现在这个状态,已经是得益于他有红雾的操作经验了。
红雾感知本身就不是通过肉眼,
那种全方位感知的体验和现在这种接近全视野的视觉在很多地方有共通之处。
他初步完成了适应,又试了试动态视力——
站在工作台前,随手抛起一个水晶瓶盖,让它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然后接住。
瓶盖的旋转轨迹在他眼睛里比之前清晰了不止一个档次,每一圈翻转的角度、瓶盖边缘在光线下闪过的光泽、
甚至瓶盖表面那行极小的刻字在旋转中短暂朝向他的瞬间,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静态视力也有增幅,他把一个标签字迹极小的药瓶放到最远距离,
那些之前需要眯着眼才能勉强看清的小字现在不用费力就能辨认出来。
这对马上要开始的模拟配置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药剂炼制的关键在于一个“度”字,药液颜色变到这个度就不能再动了,
火焰温度降到那个度就不能再等了,材料投放的时机偏差度不能超过几息——
这些都极其依赖视觉判断。
现在他的视觉精度提升了不止一层,意味着他对那些微妙变化的把控力也同步提升了,
以前可能需要靠经验去猜的色差变化,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
...
呼出一口气,他给莫妮卡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转身走向那个药浴桶,
检查了一遍桶身的符文铭刻完整度和铜箍的松紧,确实没问题,
木料表面那些天然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铜箍上的铆钉一颗都没有松动,加热装置的沈白也试了一下,好用的。
检查完毕,他走回工作台前。
虚幻的坩埚在工作台上方缓缓浮现,完整的虚拟材料依次排列在光幕边缘,
每种材料旁边都标注了名称、用量和投放顺序。
沈白睁开眼,那双新生的血色瞳孔倒映着菌丝流转的暖黄色光芒,
瞳孔深处那些丝丝缕缕的
缠绕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对焦。
他之前模拟自愈者秘药的时候,
全程需要不断地转头、侧身、用余光去瞟坩埚另一侧的温度计读数和水晶瓶里的液面刻度,但现在不需要了。
现在是视野可以让他同时监控正面坩埚、侧面温度计、身后计时器、头顶吊灯的光线变化,
所有的信息同时铺开在意识里。
他把手按在工作台边缘的符文圈上,第一次序列7秘药的模拟配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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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水下的沈白开始模拟配置秘药时,
海面上,
火甲号、喷浪号、海盗号三艘船也驶离了舰队编队,呈一字纵列,朝陈涛之前发现的那道豁口推进。
火甲号打头。
船首那层暗红色的火焰纹路还在微微发亮,破开霜面的速度比后面两艘快了不止一截,
碎霜屑从船首两侧飞溅出去,还有点好看。
安澜站在桅杆瞭望台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眯眼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豁口。
他心情不太好——
陈涛那小子抢了首功,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酸,但也没办法。
不过这次要是真能找到码头,首功奖励虽然记在陈涛名下,
他作为火甲号船长协同探索的功劳也跑不了,半价兑换权拿不到,额外贡献点总该有他一份。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烟卷,把那股酸劲咽了下去。
喷浪号居中。
井妙儿缩在船长室里抱着暖炉,脸颊被烘得泛红,呆毛却竖得笔直。
她今天难得没有钓鱼,因为李剑白出发前特地让娄贵彬传了话,
说她上次在绿森之海差点走丢的事还没跟她算账,今天要是再掉链子就扣她一个月的钓鱼额度。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井妙儿从出发到现在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船长室里,
就连舷窗都没趴过呢,只是偶尔用手册跟安澜确认一下航线参数。
海盗号殿后,四个抓钩全部收在船体两侧,甲板上船员们各自警戒着侧后方的霜面——
这片区域离主航道很远,谁也不知道霜层下面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东西。
陈涛站在船尾瞭望台上,那把杀猪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沾着早上磨刀时没擦干净的油渍。
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沉,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片豁口是他发现的,
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不管好坏他都是第一责任人。
...
船队穿过那道狭窄的豁口,两侧的霜脊在船舷边缓缓后退,
霜脊表面那些被风蚀出来的纹路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模糊。
前方豁然开朗,那片被霜脊环抱的封闭水域比从豁口外看起来要大得多,
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不是纯白的,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灰蓝色调,
像是有人在雾里掺了一滴墨水。
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几个深色的阴影——是船只的轮廓,不止一艘。
那些轮廓静静泊在水面上,没有任何灯光,也没有任何动静。
但还没等火甲号继续往前推进,井妙儿的声音就从中居的喷浪号上传了过来。
不是通过手册,是直接用舰队的船只通讯装置喊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紧张,不像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迷糊调子。
通讯装置里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那句话就砸在了三艘船的通讯频道里。
“陈涛队长,你确定这个地方没错吗?为什么这里这么多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