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禧本想着等他们吃一轮再说,闻言便也好奇跟了出去。
几人走到镖车旁,孙猴儿伸手掀开盖在货上的粗麻布,底下的竹筐、麻袋码得整整齐齐。
刚解开第一袋,沉郁的菌香立刻漫了出来。
“您先看这个。”
孙猴儿探手进去,掏出几朵干菌递过去。
菌伞呈浅黄褐色,捏在手里跟枯叶一般。
“这个是鸡枞菌,霁州府山里雨后才长出来的,鲜得能直接掐出浆来,当地人都当宝贝。
我们运气好,买到了人家晒干透了的,把香味全都锁里头了。
当地人说用温水泡发,炖鸡、炒肉都成,鲜得能把舌头都给咽下去。”
温禧接过一朵,凑到鼻尖轻嗅,菌香醇厚绵长,还带着一点点晒过后的焦甜气。
“的确是好东西。”
“还有这个!”
孙猴又掏出一捧深褐色的干菌,菌肉肥厚,掂着比鸡枞菌沉了不少。
“这个是当地人在菌子刚开伞、没出眼的时候就收来的,晒得也很匀。”
说着又掀起另一个铺着干草的竹筐。
筐里摆着一堆浅褐色的干菌,菌伞带着像细密鳞片一样的东西。
闻着有一股独特的鲜香,混着淡淡的松脂气。
“这个是松蕈,长在松树根底下的,量少,难采得很。”
孙猴儿说着,语气还带着点得意。
“我们从靠近霁州府地界就开始收,直到离开的前一日,才凑了这么些。”
竟然还有松蕈!
温禧拿起一朵,触手微润,松香清鲜,闻着便舒服。
松蕈在古代确实少见,它有润燥健脾、清暑气的功效。
但采摘周期很短,采拾艰难,当地的山民要蹲守多日才能收集一点点。
“难为你们这般费心,这么远的路,还替我留意这些。”
“嗨,这点算什么,能帮到你就行。”
孙猴儿摆了摆手,“剩下还有些竹荪、鸡油菌那些的,价格又贵又罕见,我们便只带了一点回来。”
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几个粗布包。
“还有您要的香料,这是霁州府的野山椒,比咱们这儿的川椒麻味更浓,香气也更透。
还有草果、砂仁、山奈、高良姜、桂子……
好些我都不认识,他们说做饭可以用,我就都买回来了。”
温禧一一打开看了,每一样品相都很好,一路颠簸也没破碎。
看得出他们费了不少心思。
温禧转身回到柜上,包了三枚银锭子,递到孙猴儿面前。
孙猴儿伸手接过,掂了掂银锭的分量,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不干。
“哎呀温老板,这可使不得,这些干菌在当地收着不贵,满满两车,统共加起来也不到十两。
您这一下子多给了五成,我们哪敢收啊。”
温禧笑着将银子又推了回去。
“账不是这么算的,你们这趟走镖,山路难行,日晒雨淋的,本就比平常辛苦些。
再说了,就这品相的干菌和香料,进了菜铺,价格可就要翻上三倍了。”
“这……”
孙猴儿平时不操心吃食,没想到干菌走一个月,身价就能涨这么多。
温禧不由分说,将银子按回去。
“就这么定了,算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呢,这两日有空过来,我再请兄弟几个好酒好肉吃上一顿。”
孙猴儿推辞不过,只得把银子揣进怀里。
“那我就先替兄弟们谢过温老板了,您放心,往后出镖,我们还给您捡好的带。”
-
崇文书院。
如今日头一日热过一日,距离八月秋试就剩不到两月了。
树荫下、栏杆边,随处可见捧着卷册默诵的学子。
下课的铜铃声已经响过一炷香的时间了。
万康乐坐在案前,默完最后一段注疏,这才缓缓合上书卷。
抬眼一看,斋内的学子基本都已经去吃中饭了,只剩两三个人还在埋头苦读。
正准备起身,余光瞥见旁边的林言也放下了笔,便一道往外走。
林言笑着调侃道:“往日你抢食盒最积极,今日怎么磨到这会儿了?”
万康乐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
“今年若是不中,我这境况,耽搁不起了。”
他家中只有几亩薄田,爹娘省吃俭用凑束修。
若是这一次考不中,就再难挤出三年的笔墨粮钱供
他在崇文书院读书了。
虽然他所在的堂并不是书院最有希望的,但他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你呢?你家中条件不差,一次不中,还能再考一次,为何也这般拼命?”
林言撇了撇嘴,“我也不能再等三年了。”
妍妍今年已经及笄了,再等三年都等成大姑娘了!
若是传出去,肯定会被那些人的说三道四,于她名声不利。
他今年一定要中举,来年参加春试、殿试,让妍妍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等两人领到食盒,膳堂里大半的学子都已经吃完了。
两人寻了个通风的桌边坐下,食盒一掀开,一股醇厚绵长的鲜气扑面而来。
万康乐愣了愣,低头凑近碗边。
连续吃了两个月的食盒,竟还有他从未闻过的鲜味!
仔细看去,只见食盒中放着一碗鸡汤,里头只有半只鸡,还有几片他从未见过的菌子。
“怪了,往日鸡汤都是满满一碗,今日这汤怎么看着少了些?还有这菌子,我往常怎么从来没见过?”
林言往汤里看了两眼,眉头微挑。
“这个啊是鸡枞菌,是霁州府深山里才有的稀罕货。
我爹之前去王府赴宴时,席面上才摆了小小一碟,听说是千里迢迢运过来的,价钱比精肉还要贵。
寻常人家根本吃不着,食盒里加上这个,温老板怕不是亏了。”
原来如此。
万康乐舀起一勺,温温热送入口中。
入口的那一瞬,一股他从未尝过的清鲜甜香,同鸡汤的香味缓缓漫开。
那味道,比他之前喝过的鸡汤还要好喝上千倍、万倍!
那是一种特别鲜活的山灵气。
尝上一口,便觉得以前喝过的鸡汤都白喝了。
连日苦读的疲惫、背书背得发沉的脑子,都被这一口热汤给治愈了。
林言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长长叹息一声。
“我知道了!定是温老板知道咱们准备秋试辛苦,特意弄了些好东西来给咱们补脑子。
这一碗汤下去,我下午还能多背两页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