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林薇正在窗边绞帕子上的线头,秋杏从外头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兴奋里掺着紧张。
“格格,正院来人了。”
林薇抬头。
张嬷嬷身边的小丫鬟站在门口,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福晋吩咐,今晚苏格格侍寝。”
帕子从手里掉了。
林薇低头看着帕子落在脚面上,没动。
丫鬟又说了一遍。“福晋说,酉时会派人来帮格格梳洗。”
“……知道了。”
丫鬟走了。
秋杏蹦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格格!侍寝!”
林薇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侍寝。
——今晚。
——就今晚?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等等,我到底需要准备什么?
——我上辈子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
——读博读傻了,工作都是老教授,感情经验为零。
——完了。
秋杏己经开始翻箱倒柜了。“格格您那件月白的中衣还在吧?上回浆洗过的那件,料子软。”
林薇没应。
秋杏回头一看,自家格格站在窗边,脸都白了。
“格格?”
“嗯。”
“您……高兴吧?”
“高兴。”林薇的声音干巴巴的。她看着像高兴吗?
——高兴个屁。
——紧张死了。
——死腿别抖了,可是忍不住啊。
酉时,正院果然派了人来。
两个婆子,一个提着木桶,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熏香、头油、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
寝衣是杏色的,料子薄,摸着滑。
林薇被请进浴桶里。水是热的,撒了花瓣。婆子手脚利索地帮她搓洗,从头发到脚趾。
林薇僵着身子坐在桶里,盯着水面上飘来飘去的花瓣。
——我现在像一只被拔了毛准备上锅的鸡。
——不对,是准备上桌的。
——林薇你能不能别用吃的打比方了。放松放松,别紧张!
——工作一天总纠结要不要洗澡,AI时代盼着早日发明洗澡机的愿望,现在实现了,真人工洗澡spa。
洗完了,擦干,上头油,通头发。
婆子把她的头发散着,没梳髻。
换上那身杏色寝衣。料子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什么都挡不住。
林薇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耳朵烧起来了。
——这也太薄了。
——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要问大胆还是得算古代啊。这个布料就是那种没吃饱的虫类劳动力的成果吧。
婆子收拾完东西,说了句“格格好生歇着,一会儿有人来接”,就走了。
秋杏被打发出去了。
听雨轩里只剩林薇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绞在一起,告诉自己别慌,总有此一劫。(西爷:你礼貌么?)
天黑得很快。
窗外没有月亮,阴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没防备的打了个哆嗦,也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
——冷静。
——不就是侍寝吗。
——古代女人都要经历的事。
——你二十六了,虽然是在另一个身体里,但生理上也不是小孩子了。
——没什么好怕的,那小片子不是观摩过么,灯一灭都那么回事。
——怕什么呢。
——你没经验,西爷有啊,你就当做是你点了个模子哥给你服务不就完了。
胡乱的自我安慰不知道哪条击中了她的神经,人忽然放松了很多。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苏培盛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苏格格,请随奴才走。”
林薇站起来,差点栽了,身体僵坐腿都麻了
她扶着床柱子稳住,咽了口唾沫,开了门。
苏培盛提着灯笼在前头走。
夜里的王府很安静,只有脚步踩在石子路上的声响。
林薇裹着件薄披风跟在后面,手攥着披风的领口,指尖冰凉。
路不远。
从西跨院到胤禛的寝院,拐两个弯就到了。
苏培盛在门口停住,侧身让开。
“格格请进。”
林薇迈过门槛。
屋里点着灯,并不明亮,暧
昧暖黄的光落在地上,影子拖得长。
熏香烧着,是那种淡淡的松木味。
床在里间,帐子半垂着。
胤禛不在。
林薇站在屋中央,不知道该坐哪儿。
她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床,最后在床沿坐下了。
坐了一息又觉得不对,站起来。
站着也不对。
又坐下了。
——他还没来。
——我是该等着还是该躺着?
——躺着会不会太主动了?万一神经一松再睡过去 ̄□ ̄||
——坐着像在等审判。
——站着像个门神。
——林薇你就不能正常点吗,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外间有响动。
脚步声,很轻,很稳。
门帘被挑开了。
胤禛走进来。
他也换了寝衣,灰白色的,领口松着。头发散了,没束冠,只用一根带子松松拢在脑后。
林薇没见过他这样。
平时都是正经穿戴,板板正正的。现在这样,像是卸了铠甲的人。
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胤禛在她旁边坐下了。
床塌陷了一点。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
安静。
很长的安静。
——就在旁边。
——松墨香,跟书房里一样的。
——我心跳好快。
——他能听见我心跳吗?
——不对,他能听见我脑子里的话。
——那他现在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完了,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控制不住。
——林薇你闭嘴吧求你了。
胤禛坐在旁边,没动。
她脑子里那些慌乱的碎念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灌。
紧张。
她在发抖。
胤禛侧过头看她。小姑娘低着脑袋,肩膀绷得死紧,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手指头都在抖。
他也紧张,大婚的时候都没那么紧张。
只是不像她那么明显。
他伸出手,覆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得厉害。
林薇身子一僵。
“别怕。”
声音很低,很轻。
——他的手好热。
胤禛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抖成这样,本贝勒还能把你怎么着。”
语气里带了点笑。
林薇抿着嘴,还是不抬头。
胤禛没催她。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拨了拨她垂在肩前的长发,指尖碰到她的耳朵。
耳朵滚烫。
“这么怕爷?”
林薇摇头。
——不是怕你。
——是怕自己出丑。
——万一我表现很差怎么办。
——又没经验。
胤禛听见了,没笑出来,但嘴角压不住。
他收紧了覆在她手上的力道,把她冰凉的手指头拢进掌心里。
“看着我。”
林薇慢慢抬头。
灯光昏暗,他的脸近在咫尺。
眉眼舒展着,没有白天的严肃,多了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今晚,”胤禛看着她的眼睛,“你怕了,就说。”停是不可能停的。
林薇眨了一下眼,今天的西爷那么好说话么?
他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然后俯身,吹灭了那盏灯。
屋里暗下来。
帐子被放了下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树叶沙沙响。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的手按在她肩上,往后压。
她的后背触到了被褥。
柔软的,带着松木熏香的气味。
——他……
心里那个声音,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