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省政府批的！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周明瑞本来想用其实唬住这些村民，结果却没想到反而把事态激化了。
“去你妈的王法！”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前排几个光膀子的汉子直接就撞了上来，开始推搡周明瑞和其他管委会的干部们。
“别动！都不许动！”
几个随行的年轻科员吓得嗓子都劈了，试图伸手去挡，可他们那几条细胳膊哪挡得住这些常年出海打鱼练出来的壮汉？眨眼间就被汹涌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
“推你怎么了？还要打你呢！”
“刨人家祖坟，遭雷劈的玩意儿！”
唾沫星子夹杂着尘土，雨点般砸在周明瑞脸上，他们这十几个人此刻被几百号村民围在中间，那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翻船的危险。
他脸色惨白，心中后悔不已，他倒不是怕自己出事，当兵出身的他这点胆子还是有的，主要他怕其他的下属受伤，只能是勉力将其他人尽量的往自己身后拉。
“住手！”
就在冲突即将彻底爆发的时候，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突然响起。
林老太公拄着拐杖，在两个中年人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
“都退下。”
话音落下，只听哗啦一声，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竟然真的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周主任，受惊了。”
林老太公迈步来到了一身尘土，狼狈到了极点的周明瑞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说道：“乡下人，不懂规矩，手脚重，您是官老爷，别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一般见识。”
“刚才您说的那些政策，我们都听见了，我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您是干部，我们这帮小老百姓，哪敢跟您斗啊？是不是？”
听到这话，周明瑞心里一松，还以为老头被刚才差点失控的场面吓住了，刚想借坡下驴说两句软话，却见那老头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张干枯的脸几乎贴到了他鼻尖上。
“但是！”
“地，我们可以不要，钱，我们也可以不拿，唯独这祖坟，谁要是敢动一下……”
林老太公眯起眼，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阴恻恻地说道：“周主任，您是见过世面的，应该听说过咱们沿海渔村有个老规矩，叫‘抽死签’吧？”
嗡——
周明瑞脑子里顿时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一般嗡嗡作响。
抽死签！
这是宗族械斗中最惨烈的一种手段，只要族长发了话，全族青壮年抽签，抽到死签的人就要去跟仇家同归于尽，不管是炸药包还是土喷子，反正就是拿命换命，而且家里人的后半生全族供养！
这哪是谈判？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们啊！
“若是管委会非要逼死我们，那老头子我也没法子。”
林老太公直起腰，用拐杖指了指身后的祠堂：“今儿个我就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你们敢把铲车开进来，我就在祠堂开坛，让全村老少爷们抽死签！”
“到时候出了人命，不管是你们死，还是我们亡，这笔账，咱们到阎王爷那儿再去算！”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周明瑞看着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看着那一张张决绝的脸，脸色已经是难看无比，他知道这帮人不是在吓唬他，在这种宗族观念极重的村子，那是真敢干出这种事来的！
要是真为了个码头工程闹出几十条人命的群体性事件……别说他这个管委会主任了，就是祁同伟，甚至是省里的刘省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周主任还不走？”
林老太公冷冷地看着他：“是想留下来吃晚饭？咱们村穷，可没备你们的碗筷！”
“走……”
周明瑞从牙缝里挤出个字，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人群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老头，咬了咬牙，转身挥手。
“撤！”
……
“砰！”
一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地毯。
管委会书记办公室里，祁同伟双手撑着桌沿，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指着站在办公桌前垂头丧气的周明瑞吗，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抽死签？啊？人家连这三个字都说出来了，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他指着周明瑞的鼻子，被气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周明瑞啊周明瑞，我看你是这两天被那些吹捧给捧晕了头！
真以为手里拿着两张批文，你就天下无敌了？！”
“书记，我……”
周明瑞耷拉着脑袋，刚想开口可祁同伟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眼睛一瞪：“我什么我！”
“我之前跟你怎么交代的？我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你林家村情况特殊，宗族势力复杂，让你先把姿态放低，去摸底，去谈心？！”
“你倒好！带着十几号人，开着执法车大摇大摆地就闯进去了！你当你是去干什么？去剿匪吗？！”
祁同伟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重生一世，他太清楚这种宗族势力的可怕了，在90年代，特别是在这种沿海地区，宗族就是天，族长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一旦激起了民愤，引发了群体性流血事件，那这好不容易拉来的宏泰项目，瞬间就会变成一颗炸雷，把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你知不知道‘抽死签’意味着什么？”
祁同伟猛地停下脚步，逼视着周明瑞：“意味着只要咱们敢动一下土，那就是几十条人命！那就是震惊全国的大案！到时候别说这码头建不成了，你我都要进去蹲笆篱子！”
“省里多少人正愁找不到把柄弄死我们呢，你这就是主动把脖子洗干净了往人家刀口上送！”
周明瑞身子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之前在现场被吓懵了，他还没往深里想，现在被祁同伟这么一骂，他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到底闯了多大的祸。这哪里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这简直就是在把整个长远开发区往火坑里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