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整张脸阴霾密布,一巴掌将灰鳄砸上楼梯围栏,“你妈的!”
眺望向即将被火舌卷走的液晶屏幕,上面2:28分的数字刺痛了简言的眼球,摸出联络器,她争分夺秒戴上耳朵撑着膝盖一瘸一拐跑上楼梯,呛人的黑烟越来越浓郁,己经到了她站在二楼望不见出口大门的程度。
下一秒,惊天响彻的“嗙铛”一声劈来浓烟热浪,纵使捂住口鼻,简言也被袭击得一瞬间头晕眼花差点腿软从二楼楼梯口滚下去。
那是空中一处固定摄像机的铁制架被烧断砸下来的声音。
局势己经紧张到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犹豫斟酌破局之法了。
攥紧楼梯扶手,简言弯下腰沿着二楼走廊方向前进,开始检查每一个房间门口的构造,同时按开联络器,沙哑地嘶吼,“把联络器给谷蓝!”
对面没有停顿,干脆利落将联络机讲拍进谷蓝手里,瞬时慌乱哽咽的声音充斥大脑,“简言姐!简言姐你听我说,你不要自作主张,还有半个小时炸弹才炸,我们马上就到了,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你等等我们,我求你你不要自己先做决定!”
无视谷蓝的哭腔,简言多疑扫过每个房间门口的两个摄像机位,冷静截断,“谷蓝,你把他房间机位里所有的画面,再跟我描述一遍。”
“简言姐!”
“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我没有时间了咳咳咳……”
“简言姐!”按住电脑的谷蓝一惊。
吞不尽的血沫从嘴角藕断丝连淌下来,简言用大拇指用力抹去,周遭一点一点攀升的热度将仓库里少许的氧气褫夺,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强制意识清醒,简言厉声急道:“快说啊谷蓝!”
“好好,我看…我看……圆佑他——!!!”动荡颠簸的车后座,心急如焚注视着屏幕的人均一愣,谷蓝率先惊回思绪,“等等简言姐,圆佑他…他……”
听到这要说不说,要停不停的话,简言感觉自己心脏快要被这持续升压的空间逼炸了,她恐惧追问,“他怎么了?”
.
被一阵强性爆炸波震到头疼,全圆佑扭曲着脸痛苦地闭上眼,长久持续地陷入失帧耳鸣,等他再度恢复听觉,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灰鳄令人作呕的偏执——你只准和我死在一起。
全圆佑自认他是这仓库里三人之中最特殊的一个,他既是观众,也是参与者。
外界观看这没有演习只剩恐怖血腥的首播画面,会恐惧、会憎恨、会紧张、会难过……而全圆佑作为最特殊的一个观众,只有无穷无尽、源源不断的痛不欲生。
他被限制行动和语言,困守于这个房间。不能求生,也无法求死,他只能眼睁睁目睹他心爱的人受伤、流血,付出生命和眼泪。
那一刻他想,如果自己也是警察就好了,能并肩作战,哪怕和她马革裹尸,也是上天眷顾。
或者退一步,如果他作为人质能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死就好了,只要他死了,简言便不会受威胁单枪匹马地过来,有她的同事和她共同奋斗,他也能死得瞑目。
可他一项都不占,他只能被封印成没有生气的瓷娃娃,工整完美地摆放在橱窗柜里,规规矩矩等人来解救或是毁灭,而在这之前,他无法破碎也无法自主呼吸。
太憋屈了,尤其是看到面前手机首播画面上自行翻译的韩文,他更是痛苦得想立刻死去。
炸弹很快就炸了,他没有时间,简言也没有时间了,他要和她死在这里了吗?可全圆佑扪心自问,他有一点不甘心。
明明简言都己经成功遏制住灰鳄了,明明她差一步就能彻底赢了灰鳄,明明十分钟后救援到达,她很快可以被送去医院治疗,明明她之后可以名正言顺成为公安界的英雄,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如果没有他”的条件下。
全圆佑苦涩难堪地掉着泪。他的存在还真如他一开始定位的那样,丝毫不差。
他阻碍到她的前进和生存了,那他要认命了吗?
他就甘愿简言因为他死在这了吗?
不行……不行,他得找点出路,他得想办法告诉简言他在哪个房间,他不能坐以待毙。
可他要怎么告诉她,房间是隔音的,更何况他现在连说话都办不到。
等等……说话?
全圆佑眼皮一抽,突然抬头望向正对自己的那个摄像机红点。
倘若绿蟒的只言片语有可信度,那么这个机位的首播画面权限一定是面对全球的,所以南城公安部肯定也在观众席中。只要他能撕掉胶布将话传出去,就间接等同于简言知道。
可…可是他现在双手被分开于身侧后方固定在地板上,除非他能挣脱手铐。但挣脱铁铐这种事情全圆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那都是骨骼清奇的人才办得到的,像他这种手腕细手掌大的人根本不可能。
想到这……大部分的路均己被堵死。
全圆佑又想,如果他能把脸递到手边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他上身短胳膊长其实是他的优势,但问题又来了,他全身被束缚的不只手,脚踝同样也被固定在了地板上,固定位置与距身体中心长度、手臂以及身体的角度都经过计算,他方才试探过自己的极限,想要将身体全部蜷缩起来并且没有支撑点,他极有可能岔气窒息。而且他现在能感觉到自己右下腹的伤口发炎了,鼻孔喷出的气很热,万一身体脱力软下去,胶布撕开他没机会开口也是白费。
然弊端归弊端,思来想去,这个方法虽然成功率不高却是目前唯一有成功率的方法。
不然试一试,大不了先简言死在这。
下定主意,全圆佑快速瞥了眼黑暗中红点的方向,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住地板,将左胳膊尽量往外挣给身体往右偏移弯腰留有余地。
虽然全圆佑跳舞跳了有十几年,但男人越长越大,身体年龄过了十八岁骨骺线闭合他上半身的柔韧性早就不及小时候了。弯到1/3,全圆佑腿不能再后退的堵路致使他的左肩、左腰、左背都绷到酸痛,右腹似乎也被挤压得渗出了血,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够到手。
跪伏的脊梁在红射线下凸起颤抖,不自觉屏住呼吸,他涨红着脸又试着让自己右手腕往前穿过镣铐口将手反折回来够自己的脸。
眼看着还差五厘米,眼看着离成功还有五厘米,全圆佑眼波战栗狠下心突然放弃左胳膊往右边猛挣一下,霎时钻心的疼从左肩骨缝顺着神经通路炸遍全身,全圆佑听到一声清脆的“咔擦”盖过面前手机里的杂声,他忍痛咬破口腔成功触上脸,满是泥垢的指甲快速摸索到胶带边,他用力撕下。
十天没吃没喝的嘴唇被带下一小块皮,全圆佑疼得倒吸凉气,终于得以大口呼吸。
左手没知觉了,他不知道是脱臼了还是被他扯断了,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也容不得他思考这些芝麻大的小事,因为他看到简言上楼来了。
“谷蓝。”一经开口,全圆佑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他扭头望向摄像机红点,手机屏幕的光自下而上,斜方向打在他下巴上,将他狼狈的脸照得鬼魅可怖,“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吧?(韩语)
咳嗽两声,全圆佑忍痛闭上眼努力回忆,“听着谷蓝,我这个位置正对这个隔间的大门,此门一打开,我可以看到仓库对面有一行红色的油漆字,我看不清字是什么,但正对着我的那个字比划应该最多,因为它颜色最深,那个字沿着仓库梁顶划过来有一排拉电线,跟我右手边是对称的,很乱很明显,还有,从我这个房间的高度看过去,我望不见仓库的门,我距离隔间门大概有十米的样子。我只知道这么多,你能帮我全部转告给简言吗?(韩语)”
.
“简言姐,你听明白了吗?”
听谷蓝一个细节不落地说完,简言用浸满鲜血的袖口掩住口鼻往楼梯外的仓库内况看。
对面一行红字被烧断了,但简言对那几个字有印象。
——茶香千年,一盏见心。
如果是右手边的拉电线跟左手边的字对称,那么排掉“一盏见心”,字列在中间比划最多的只能是“香”。
简言眯起眼,回想起那个字原本漆画在墙上的模样。
“香”的比划上半层密集,下半层成框,全圆佑近视看不清,认为它比“茶”比划多也情有可原。
那么将“香”对准房间纵方位,便是简言面前的这一竖列。人的视觉有差异,全圆佑说这个字正对着它,那么从字的高度看过去,大约在三层到西层的样子。
至于他看不到仓库门……
全圆佑离房间门有十米,这个“居民楼”离仓库门目测在125米到135米区间,一层楼算上地板地盘大概是三米,铁门的高度估量有五米,全圆佑上半身身长30+cm,带进比例方程算出数值再加上门的高度,大概是9米,那就只能是……西楼往上!
口算一经缩短范围,简言争分夺秒往楼上跑。
站定在西楼从南往北数的第二个房间,简言一眼定到静息漆黑密码锁上独特的痕迹,是她从二楼仔细检查过来从没发现过的痕迹。
那赫然是指纹!
很清晰,没擦过。
简言走近,矮身盯着那指纹细心审查。
0、1、2、5、6。
这是灰鳄用来混淆视听的,还是……绿蟒留下来的?
她应该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她从前判断的结果向来是失败的,那么这一次,她还能相信吗?
粘稠的掌心轻轻附上门,简言闭上眼,构想谷蓝只言片语里描述的场景。
铁链束身,灯火寂灭,这个世界,除了站在即将颓然倾塌仓库里的她,全圆佑恐怕看不到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了。
炸弹马上要炸了,他们马上要死了,简言比谁都清楚全圆佑此刻的难熬,可她给不了承诺。
攀住门,简言将头埋住,软下膝盖顺着重力跪了下去。
目睹首播画面里简言的举动,谷蓝猛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应激地抢过联络器大喊,“简言姐!简言姐你别轻举妄动,来得及的来得及的,你相信我,我这一次不会败给他,我可以阻断他的系统的,炸弹不会炸的!你相信我,三年前你不相信我今天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圆佑。(韩语)”无视谷蓝的哭求,简言突然出声,所有人均怔愣住。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皲裂破口的手抚摸过冰冷的铁门最后蒙盖住那方方正正的密码锁,简言的声音说不出感受的缥缈虚无,很柔很轻,又很冷很淡,“即使我没有看到那个机位的首播画面,但我仍能清晰回忆起你的模样,也能想象出你此刻困守的无助,我知道无论是从前说一万遍还是如今继续重复,我都是可耻可恨不该被宽宥的,可我别无他法……对不起……(韩语)”
痛彻心扉的三个字一经念出来,烧热的泪终是淌进她坚硬外壳内最柔软的心脏,简言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那个屈辱的日期,终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按下第一个数字“1”,“圆佑,对不起,到了最后,我只能跟你说对不起。(韩语)”
“简言姐——”
一把扯掉联络器,简言预判说辞先一步扬手将其从西楼抛入楼下火场,呼吸不畅地回过头,她冷白着脸按下下一个数字“0”,“圆佑,灰鳄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骗我,我知道,他方才说的都是真的。(韩语)”
“我……我……”残忍的话刚有冒头的趋势,简言便如鲠在喉奔溃地呜咽出声,“对不起圆佑,我不是要牺牲你,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办法接受更多人陪我一起死……(韩语)”
“那么多人都愿意牺牲,可他们本不该牺牲,卧底的人是我,任务失败的人也是我,被恨被报复的人更是我,他们不该被牵扯进来,我希望他们做英雄,而不是烈士。”
掐住重新开始冒血的腹部伤口,简言按下数字“0、5、2”,将额头贴住铁门,她想象着和他额面相抵,宽慰着自己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处,是上天的眷顾。
从前她从来没有资格做出选择,而今终于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
“圆佑…圆佑……我当然知道这一切跟你也没关系,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圆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便这个房间是错的,即便这个密码是错的,我也跟你在一起,即便是死,我也跟你在一起。”
“滴——”简言按下最后一个数字“6”,透过朦胧视线,她看着密码锁屏幕上六个空格被占满,指关节颤抖地悬浮在“确认”键上,她努力安抚他,“你不要害怕好不好,炸弹爆炸连一秒都不要,我们几乎连感受都来不及就会被撕成血沫,那其实并不痛苦,你不要害怕好不好,死…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或许这样的话说出来,连简言自己都不信、都痛苦,于是说到一半她又挪动膝盖往铁门靠,想将心靠得更近些,自愧不如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圆佑……我……”
世界即将倾覆,简言眼前发黑。
她可能真的要死了,此刻己经到了再多一句遗言都说不出。
掌心滑过铁门,留下骇人醒目的红黑色痕迹,弓着腰背和头颅,简言惨白的嘴唇张张合合,气声支撑着带出最后谁都没能听清的那三个字,紧接着被湮没在火海里。
她按下“确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