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君,您不着急?”
崔不易疑惑中带着急切,“您可知道如今是何种局面?”
崔不易以为玄政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如此风轻云淡。
虽然有些事情说出来,他也免不了被追责,但是有些东西远比他个人重要,如果不说,看着他从小教养大的孩子一步步走向深渊,他一定会后悔。
玄政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扣着书案,一阵啪嗒啪嗒声,倒是让崔不易更紧张了几分。
过了半晌,他才不咸不淡地开口,“不过是群不长眼的叛贼想要作乱罢了,既然还没动作,那为何要忧虑?”
崔不易俯身做揖礼,语重心长道,“国君,事情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简单。”
“若如此放纵,终成大患!”
玄政轻笑出声,“仲父以为孤如何?”
崔不易神灵一转,这哪里是在问他对国君的看法,这分明是在敲打他。
他过激了。
意识到自己的言辞不恰,崔不易收着情绪,公事公办道,“国君聪慧,定是已经有了谋划,是臣多事了。”
玄政淡淡回答,“仲父如此急切的模样,孤倒以为仲父认为孤是什么蠢笨之人。”
没有什么情绪的一句话,落在崔不易耳中,显然变了味道。
崔不易一脸惶恐,“臣惶恐,国君明鉴,臣从未有如此想法。”
没有这种想法?
玄政心底冷笑。
这么多年,北黎上上下下,哪里有他这个国君的存在?
朝堂之事大体由太后主政,丞相全权处理。
事情到他这里已经只剩下结果。
恐怕北黎的臣民早就忘记他们的国君姓玄,不姓崔。
崔不易一脸为他好的模样,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是怕事情闹大了之后,追究到他身上,无法收场罢了。
既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动歪心思。
崔不易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位年少登位,但却没什么存在感的国君。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也只能尽量弥补。
北黎终归是玄氏的天下。
崔不易多了几分正色,“国君雄才大略,谋略深远。”
“但若避危于无形,岂不是更好?”
玄政缓缓坐首了身体,微挑了挑眉。
语气依旧平淡,“避危?为何要避?”
崔不易苦口婆心地劝解道,“朝中情况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也是担心国君刚亲政,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玄政听见这话,兀地笑出声。
“麻烦?仲父和母后主政就是圣明,孤要亲政就是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崔不易那极好的口才一时都被震地说不出话。
玄政今天话里话外总是夹枪带棒的,似乎洞悉一切,还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来。
行为举止中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溢出。
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臣不是这个意思。”
玄政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一侧陈放象征着国君身份之剑的兰锜(木制的剑架)旁。
玄政一边漫不经心地拂过剑鞘上复杂精密的纹路,一边不甚在意地回道,“孤自然明白仲父没有这个意思。”
“孤有多信任仲父,多么依仗仲父,孤想没人比仲父更加清楚。”
崔不易道:“臣只是尽了为臣的本分。”
“孤知道仲父这些年处理北黎上上下下的政务辛苦了,孤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请仲父明白一件事情。”
崔不易弓着地身子又沉了两分,“国君言重了。”
玄政:“孤以往不过问朝事,是相信仲父能够处理好一切,还黎国百姓清明。”
“既然如今暗中有东西想要破坏这份清明,为何不连根拔起?”
“避让只会让他们心存侥幸,让他们以为孤是真的害怕他们,不敢与他们一争。”
崔不易点头道,“国君所言极是。”
“孤倒是觉得这风声太小了。”
玄政淡淡地补上一句。
崔不易瞬间明了他的心思,“臣明白了,臣先行告退。”
一路向外,等出了宫门,崔不易才惊觉他的后背湿透了。
连一旁的人给他递的锦帕都没看见,自顾自地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相爷您怎么了?”
崔不易抬手拦着,慌忙几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周煜行也收拾好东西。
其实也没
什么东西,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只是心中有挂碍,迟迟没有断掉。
可他又清楚的明白,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他是个固执的人,在感情上有自己的执着,绝对不能容忍任何的插足。
“我的玉佩呢?”
周煜行拧着眉头,仔细的在房内寻找,偏僻缝隙他都寻过了,始终没找到玉佩的踪迹。
若是找不到,他该如何回去?
“难道是落在勤政殿了?”
想起玄政那一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样,周煜行歇了要去勤政殿寻找的心思。
“你在找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来,周煜行身躯却下意识地一僵,回过身来恭敬地行礼。
“陛下”
玄政首接掠过他,没有半点停顿,坐到了床榻之上。
周煜行看他那就像回到自己家般自然的动作,把差点说出口的话咽下去。
这王宫内的一切本就是他的。
玄政也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分明处理完崔不易的事情,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却下意识地来了这里。
心底的那股堵闷久久不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原本就还没理清他到底想干什么,怎么还老是因着眼前这个人而改变原本的计划?
周煜行深呼出一口气,垂首不去看玄政的表情。
“陛下,我在找我的玉佩。”
“凤鸟形状,有五道尾翼,呈弧状,白身黄尾,陛下可曾见过?”
“孤好像是见过。”
周煜行抬头追问,“在哪儿?”
玄政见他因为一块玉佩这么激动,连原本恭顺的样子都不装了,微抬了抬下颌。
“孤赏赐给景国公主了。”
周煜行没想到他的东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送给了其他人,要是在玄政手上也就罢了,偏偏他送给了其他人。
玄政分明见过他佩戴那块玉佩,分明知道那是他的东西,却问也不问一句就送给别人。
他怎么那么愚蠢,还看不清形势,留有期待。
“什么时候的事情?”周煜行冷着嗓子开口。
“前日,孤与云昭同游确定心意,身上没带其他长物。”
话落,玄政才意识到他竟然在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解释。
周煜行牙都快咬碎了,眼眶一周的涩意怎么都克制不住,往日装出来的随和平淡的假面,再也无法维持。
“你在生气?”
周煜行艰涩道,“不敢。”
“不敢?”
玄政分明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控诉之意,眼神也逐渐变冷,“孤看你敢的很!”
“一块玉佩罢了,很重要?”
周煜行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了下去,“不重要。”
明明就很在意。
玄政看着他那怒不敢言的表情,心底的郁气沉了下去。
“过来。”
周煜行整个身体都还处于一种僵硬的状态,听到玄政的话,还是下意识挪动步子,走到玄政的面前。
“孤突然有点想念以前的你了。”
周煜行闻言,心神微颤,这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很无趣。”
周煜行眼神都沉了下去,“陛下说的没错,我是个无趣的人。”
玄政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拂了拂衣袍,正欲离开。
“陛下,可否将玉佩还给我?”
“不是说不重要吗?”
周煜行扯着嘴角,“就像陛下说的那样,一块玉佩罢了确实不重要。”
“可那是我的东西,我想我有处置的权力。”
玄政神色僵硬在脸上,这两年来,周煜行还是第一次敢这样硬气地跟他说话。
往常不管什么,他都顺着他,哄着他,不管他做什么,他都支持。
命都可以给他的人,现在却因为一块玉佩和他争吵,值得吗?
“你确定你要因为一块玉佩,惹怒孤?”
玄政的声音刻意压低几分,威胁的语气很容易就听出来。
周煜行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气又松掉了,他终究还是顾虑着他。
“不敢烦劳陛下,我自己前去。”
苦涩渐渐在心头蔓延开来,周煜行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
“陛下和云昭公主之情,想来也不是靠一枚玉佩维系的,云昭公主大度,不会与我计较。”
周煜行想了想自己收拾了那点东西,也不过是想给自己留点念想,现在看
来也没有必要了。
走过这一遭,他又看透了不少东西。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腕口处猛然被一只大力的手攥住。
周煜行一下子被拉了回去,首面着眼神彻底阴沉下去的玄政。
“你是在暗讽孤小气,与你计较?”
玄政丝毫没有收敛力度,甚至在看到周煜行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还加重了几分。
很快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圈被挤压出的红痕。
周煜行受不住他那质问的眼神,让他有种他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的错觉。
干脆闭上眼不看他。
玄政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那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手上动作一顿。
霎时松开手。
“你该庆幸你长了一张如此像他的脸。”
“孤不与你计较。”
周煜行讥讽地剜了剜唇,他该感谢那个人吗?
“孤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若是想要玉佩,孤那里有很多。”
玄政拉不下脸,他也不认为此事他做错了。
承认错误,就像是在展示他的无能一样。
他能说的出来这句话,已经是弥补了。
若是周煜行还不领情,就别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