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蒸腾,起得雾水将整座宫池氤氲在一片迷蒙下。
年轻的君王抬头望了一眼那隐在雾中的宫阙,唇角微抿,辨不出喜悦。
“都下去吧。”
屏退左右,迈过廊亭,独自沿着汉白玉砌成的台阶而下。
脚步声连着捻起水滴的轻响格外清晰。
君王的心情似乎算不得美妙。
甚至可以说是极差,差到了顶点。
眉宇间的阴骘之色浓郁不消。
若是放在往常他定不会让自己落入一人的境地,但现在是例外。
不久之前,他亲眼见到他的母亲背叛了他。
白花花的肉体翻滚着,令人恶心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包裹,还有那令人厌烦的孩童哭泣的声音。
每一道都在清晰的告诉他,他再次受到了背叛!
这背叛还来自他最亲的人,他的母亲!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愤怒到麻木,年轻的君王差点克制不住心中那暴虐的情绪,恨不得立马冲进去,杀了这对奸夫淫妇。
那夜他在旧城的宫殿外站了很久。
所以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不会背叛他?
值得他的信任?
想通了一切的君王嗤笑一声,答案非常明显了,没有人值得。
至少现在活着的人当中,没有。
他会让所有背叛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回过神后,他只感觉自己呼吸的这块空气都是污浊的,他必须立马将这污秽不堪的东西洗去。
他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旧都有一去处,建在山间,以自然的温水泉为底,修了一座沐浴去尘的好去处。
沐池宫。
年轻的君王利落地解开外袍,内里的玄色深衣也被水汽濡湿了些许,只是颜色太深,瞧不太出来。
顿了顿,他还是穿着深衣踏入水中。
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小腿、腰腹,首到胸口。
身体逐渐升温,可心却越来越凉。
这些年来,他浪费的时间实在太多太多了。
不过现在入局,也未太迟,只是——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张面容。
君王垂眸,眼中格外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知后觉的疲惫漫了上来,来日的奔波,心神的震荡,无时无刻不在蚕食他此刻清醒的神智。
撑着不算柔软的玉壁,阴翳的君王合上眸,紧皱着的眉头却没有半点松懈。
周煜行真想不通,自己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遭如此大霉。
不就是想洗个澡吗?
还没走到隔间,就踩到了一滩水,还莫名其妙地摔倒,甚至是后仰倒下的。
倒下的那瞬间上方就有个影子落了下来。
周煜行暗道不好,半身凌空的他,打算一手把那玩意儿给拍开,结果接触的瞬间,白光再次显现。
我靠!
这东西这么精的吗?
周煜行来不及呼救,那股昏沉之感和失重感再度袭来。
意识飘离前,周煜行只有一个想法。
喂!好歹给他穿件衣服先啊!
要是就赤身裸体,青天白日地落在热闹的集市上,那不是分分钟社死?
所以失去一切力气的他,还是记得要扯住腰间唯一的一块布料。
扑通一声。
温热的水猛地灌进他的鼻腔和喉咙,周煜行被憋醒了,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拼了命地想撑起身体,可西肢无力,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但他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很柔软,很热。
周煜行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就掐住了他的侧腰,将他从水中提了起来。
水珠顺着他的脸淌下来,糊了视线,他狼狈地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
也就没有看到面前那人惊呆了的眼神。
只能模糊地听见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哪里来的刺客,如此大胆?”
听着这熟悉的开场白,周煜行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然后看见了一张陌生又带着那么一点熟悉的脸。
看骨架应该比他高点,宽肩窄腰,湿透的衣袍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那张脸生得是极为俊美,浓眉下压,长目微敛,眼尾上挑。
整张脸的面部线条硬朗利落。
可那双眼睛里,阴沉沉的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稠得几乎要滴下来。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周煜行觉得自己要是不立刻说点什么,下一秒就会被拧断脖子。
但这样锐利和阴骘眉眼,那眼皮耷拉着向下看的样子,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半点都想不起来。
周煜行下意识地扭了扭腰,想挣开掐在他侧腰上的大手,反倒收得更紧了几分。
灼热的指腹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周煜行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不是刺客。”
那人却好似非常不厌烦:“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刺客。”
周煜行急了。
他暂且看不出这人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那个莫名其妙把他扔过来的玩意儿到底把他塞进了什么鬼地方!
他只知道腰上的手要是再这么掐下去,他怕是要废了。
“我真不是!”
周煜行又哑又急地为自己辩解两句,“你见过哪个刺客不穿衣服的?连武器都没有,光溜溜地来杀你?”
“拿什么杀,拿脸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遇到了什么变态吗?
周煜行失神的想。
那人说完这句话,就沉下眉,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后深沉的眸光在周煜行身上扫了一圈。
从湿漉漉的头发到裸露的肩颈,再到那块被他死死掐着泛红的腰。
周煜行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脏忽然猛地一缩。
像!太像了!
眉头微微下压,眼睫低垂,唇角抿成一条不悦的首线。
周煜行终于知道了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面前的人与玄政思考的动作一模一样,要不是那张脸不太像,周煜行都以为他重新来了一次。
那人却没有给他更多时间思考。
“不,不对。”
“孤怎么知道你没有同伙?万一你只是派来分散孤注意力的,趁孤放松后要孤的命?”
孤?
周煜行心下一凛,这自称,难道遇上了某个太子?
他知道和这人说不通了,索性卸了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对方掌中。
仰着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无奈的笑:“那个……不好意思啊,请问你是谁?我都不认识你。”
这话一出口,周煜行明显感觉到腰间那只手顿了一下。
然后更重了,重到像要捏碎他的骨头般。
那人的肩膀比他宽出一截,手掌大得能一把掐住他整个侧腰,周煜行浑身还使不了劲儿,动弹不得,只能僵着脖子,等着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周煜行不知道这样的僵持要持续多久。
可他没想到,那人先服了软。
搂着他腰的手,忽然松了。
紧接着那具高大的身躯沉了下来,宽厚的脊背躬折,带着冰凉水汽的下颌,抵在了他的肩头。
周煜行整个人都僵了,气都不敢喘一下。
偏生那人呼出的气息全都拂在他耳侧,温热,又带着一点极轻极轻的颤。
压得很低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夹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让人听了都心碎的委屈。
“周煜行,你怎么这么狠心,在梦里都说不认识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