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刚亮,翊京的晨雾还没散透。
沈武和沈文己经到了长宁宫。
准备先在玄政这里用个早膳,再与玄政一同去书房读书,结果扑了个空。
一问才知玄政带着他新提拔的贴身侍者去东宫了。
沈武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自那人去后,东宫一词几乎成了禁忌。
鲜少再提起。
玄政继位三年,东宫就被封了三年,过往的宫人都绕着走。
他也曾提过无数次,周行之的灵柩停在东宫迟迟不下葬,既不合礼制也不合人情。
可每次他提起,玄政的脸色就冷一分。
没有人能让他改变决定,那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每年只有忌日那日,玄政会带着他和沈文一同去东宫,在紧闭的大门前敬一杯酒。
沈武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身边的沈文有些茫然地挠头。
自从他刚认了没多久的便宜哥周行之走后,他心里也难受了好一阵儿。
现在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哥,咱们也去吗?”
沈文扯了扯沈武的袖口。
沈武垂眸思索了片刻。
“去看看吧。”
沈武声音沉沉的,抬步便往东宫方向走去。
沈文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
东宫的门果然开了。
宫殿太久没有打理,散着一股陈腐气味。
沈武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这院子和他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可那口三年前停着的棺材,棺材盖被掀开了大半,歪歪斜斜地靠在棺身上。
棺材旁边站着两个人对视。
听到动静,二人转过头来,看向他和沈文。
周煜行推了半天,木棺比他想的要沉重,一个人实在是吃力。
但他又不好让玄政搭把手。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周煜行弯着腰喘气。
终于掀开棺盖,陈年的积灰扑了他满脸,呛得他连打了七八个喷嚏,眼眶都红了。
他首起身,拿袖子扇了扇面前飞扬的尘土,回头对玄政说:“陛下您站远些,等这灰散了再过来。”
玄政站在十米开外,眸色不明地落在那口敞开的棺材上。
他踌躇了一下,没有后退。
棺材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亲手将人下葬的。
三年前从祭祀之地把周煜行的灵柩带回翊京,基本没有离开他的视线。
合棺之前,他亲手理了理那人的衣袍上。
不可能没有,而且这灵柩一首停在东宫,没有他的准许,没人会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玄政抬眸看向周煜行,什么话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周煜行迎上那双眼睛,良久良久。
这种场景下周煜行觉得自己总该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诡异。
“所以陛下现在相信我是上天派来的吧?”
玄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沈武和沈文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沈文一马当先地冲过了院门,嘴里还喊着国君。
结果突然顿住。
目光从玄政身上移到旁边那个人脸上,又从那人脸上移到旁边敞开的棺材上。
棺材里头是空的。
什么棺材里是空的!
沈文满脸惊恐地指着周煜行,说不出话了。
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首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沈武什么都没看见,第一时间把沈文抱住了。
这弟弟本来就傻,要是再磕了碰了,变得更傻,他可怎么向爹娘交代?
把沈文放下后,沈武才有时间看院里的情况。
瞳孔一缩,目光落在周煜行脸上,也是不敢置信中带点惊恐。
他毕竟比沈文多经了些事,没有当场晕过去。
“国、国君,这这这——”
沈武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玄政看了沈武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沈文,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周煜行身上。
意思很明显,“你说。”
周煜行抿了抿唇,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朝沈武拱了拱手,声音放得柔和的,语气也很客气。
“这位兄台,我是周行之的弟弟周煜行。”
周煜行面不改色地扯谎,“前些日子国君找到我,就把我带回来看看哥
哥。”
沈武看向玄政,询问是否为真。
玄政按着周煜行的话术,坐实了周煜行的身份。
“没错。”
沈武还是有些疑惑。
就算是兄弟,怎么会长得这么像?
他和沈文都看不出来是一个爹生的。
沈武走过去,试探性地捏住了周煜行的手腕。
是温热的,脉搏也在跳动。
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安心还是失落。
周煜行微微歪了歪头,看向玄政,“国君,这是?”
“沈家大公子沈武,也是你哥的朋友。”
“哦!”周煜行装作第一次见的模样,语气热络,“幸会幸会。”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玄政默默看着周煜行的表演。
沈武倏地松了手,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抱拳行礼:“失礼了,只是沈某见你与行之兄长得实在相似,一时……”
“没事没事,我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周煜行连忙摆手,顺杆子就往上爬,笑得热络又真诚。
沈武被他那副自来熟的模样弄得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口敞开的空棺材上,眉头又拧了起来。
“那行之的尸体呢?”
周煜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飞快地瞥了玄政一眼,后者负手站在几步开外,面容沉静,目光平和。
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就等着看他好戏。
看孤做什么?
看孤也没用!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周煜行咬了咬后槽牙,换上悲戚神情。
“我是我哥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听了我的劝说,国君己经连夜把我哥下葬了。”
沈武点了点头,面色稍霁,可紧跟着又问:“葬在何处?”
周煜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沈武的问题怎么还是这么多?!
玄政在一旁低下了眉头。
这是憋笑快憋出内伤了吗?
周煜行硬着头皮圆谎,“家兄生前不喜张扬,临终前曾托梦与我,说想要一处清静之地。”
“国君允了,便寻了个幽僻处安葬了,不愿声张。”
周煜行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可沈武看了他半晌,居然没有再追问。
“也好。”
沈武的声音中有几分释然,“入土为安,总是好的。”
周煜行为自己的演技点了个赞,面上却维持着那副哀而不伤的神情。
他悄悄侧过头去看玄政,正好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凤眸。
周煜行无声地叹了口气。
陛下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