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历,二十八日。
南疆地界,十万大山。
山势嶙峋,峰峰相叠,岭岭相连,绵延不知几千几万里。
峰头昂然直刺苍穹,绝壁危崖拔地而起。
当中奇诡灵秀的姿态,便是丹青圣手也难以描摹万一。
但见高峰大泽,遍生龙蛇,深林幽谷,沟壑万千。
宛如一尊尊巨灵神,伫立在天地之间。
当中的千沟万壑,又像是苍茫大地上的累累伤疤。
山风穿林而过,松涛呜咽如金音。
云雾升腾之际,岚气盘旋流转。
鸟兽踪缈难寻觅,草木枯荣隐含光。
参天古木不可胜数,绵延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翠林海。
那树干细的也要十人合抱,粗的巍巍然直可与山岳比肩。
枝干虬曲盘折,如龙蛇缠斗;老藤垂挂悬空,似巨蟒倒悬。
树冠层层遮蔽、难见天日,纵是正午时分,林下也少有天光。
瘴气与木香混杂弥漫,化作茫茫幻障。
林间奇花异草遍地,或妖艳夺目,或异香扑鼻。
林莽深处隐有巨影出没,皆是披鳞带甲,个个目露凶光。
一道道凶蛮霸烈的气息,在群山林莽之间纵横交错。
仿佛是在威吓着外来之人。
“一路辛苦,歇一歇吧!”
纪伯阳一声吩咐,苍玄白鹤顿时如释重负,忙不迭落在一座峡谷上头。
下方涧水轰隆作响,湍急的水流卷着泥沙碎石奔涌而下。
不时撞在生满绿苔的怪石之上,溅起一片水雾。
水底深处,隐约有鳞甲巨物潜伏,伺机窥探。
纪伯阳却并无剪除隐患的想法,只让水火散人御剑将其驱赶而去。
只因类似这样的事情,他已做得太多。
这些凶兽与十万大山的本源联系密切,一旦死亡便立刻回归大地。
杀起来费劲不说,还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小纪道长从来不干亏本买卖,当然不肯浪费精力。
“这一片区域乃是十万大山最核心的精华,据说原本是九黎圣地。”
趁着这个间隙,辛十四娘抓紧时间表现自己:“后被昭衍真君用移山填海大神通挪移到了外围,反而变成了困住黎民的囚笼。”
所谓的“黎民”,全称“九黎遗民”,乃是十万大山的土著。
纪伯阳来之前也做过功课,多少知晓一些讯息。
但是他的晋升时间太短,练炁级数的人脉都还没来得及搭建。
许多层次更高的秘闻,更是无从知晓。
小纪道长之所以要带辛十四娘出门,除了她太会之外,更主要的原因就是将她当成“百晓生”使用。
毕竟青狐山是出了名的交游广阔,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多少知道一些。
所以他也没有不懂装懂,直接问道:“既是九黎圣地,拦得住那种些土著黎民吗?”
辛十四娘笑道:“此中的高山恶水凶兽,拦的是转修了我道圣法的旁门左道,上面的幽天玄罡血煞,才是困住黎民的囚笼。”
“若是没有圣教玉符在身,任谁要硬闯出去,都难逃化为血水的下场。”
纪伯阳闻言抬眸望天,但见猩红血光遍布天宇。
好似赤天将要沉坠,压得高耸的群峰都矮了一截。
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豢养它们如此麻烦,何不杀光了事?”
反正圣教要的只是十万大山这个小界的“地”,而不是上面的“人”,杀光了又能怎样?
如果说奇珍异兽之类的资粮,留着可持续性涸泽而渔还能理解。
那些苍首黎民留着干嘛?把米吃贵吗?
圣教从来都不缺人,也不会将它们收归门下。
各处小界的遗民,反而是祸乱的源泉,隔三差五就得整点活出来。
鉴天司很大一部分的职责,就是要镇压这种叛乱。
而且大部分时候,也都是一杀了之。
既然迟早都是要杀的,为啥不一开始就杀干净,直接杜绝后患呢?
倒不是说纪伯阳有多残忍嗜杀,他只是从效率和性价比的角度考虑问题。
对于他这种域外天魔来说,别说是小界土著,哪怕宇内的“本地人”,也只是会自动刷新的NPC而已。
第四天灾,人均p社战犯,绝非一句虚言。
“好像是跟小界融合有关系吧,具体情况唯有上修知晓。”
辛十四娘含糊其辞,旋即又道:
“据说前古之时,宇内只得一块陆洲,更因前古杀劫被打得支离破碎。
如今的天界与四洲八海,都是前古陆洲的碎片,融合了诸多小界开拓而成。”
说完之后,辛十四娘有些心虚的看向了别处。
显然也知道这种回答,并不能让小纪道长满意。
好在纪伯阳也没为难她,只一步踏上鹤背道:“走吧,继续赶路!”
辛十四娘暼了一眼,跟木头桩子一样,一心琢磨道法的百里青璃,默默跟了上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少一个人跟她争宠,但每次见到百里青璃,她就压力山大。
就像是普通人见到了毫不掩饰的卷狗,莫名就会心虚。
她之所以如此卖力地表现自己,跟百里青璃给她的无声压力,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只因这玩意儿,实在是太踏马卷了。
然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苍玄白鹤却已泪流满面。
说好的歇一歇,才几句话就要继续赶路。
坐骑就不是人吗?喂我花生,喂我花生啊!
如此行行复行行,莽莽群山终于开始低矮下去。
一片片泽地错落铺开,或大或小、或圆或方。
有的墨绿沉沉,一眼望不到底,
有的浑浊发黄,隐隐有腥臭扑鼻。
树梢上掠过阵阵腥风,肋生肉翅的怪蛇在浓雾里游来窜去。
浅水滩上时而能见庞大的爪印,彰显着此中的凶险。
就连那些看着不起眼的虫豸,也多半长得奇形怪状、花花绿绿,明显带着剧毒。
“尔母婢!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看来必须要出重拳才行了。”
纪伯阳只看这恶劣的环境,戾气便浓烈几分。
“按照十四娘的说法,消化十万大山的两大阻碍,便是左道老怪和民心所向。”
“其中老怪自有真人对付,我们这些练炁真传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教化黎民,让其改风易俗,归附圣教麾下。”
恰好对于“教化”二字,纪伯阳有着独特的技巧。
说白了无非就是效仿前世先贤,搞夏君夷民那一套。
如果那些苍首黎民不识相,听不懂先贤教化的道理。
那他也颇通几分拳脚,晓得亿些雷霆手段。
半部《抡语》打天下,一双铁拳分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