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后,一行人没在月牙山脚多停。茶棚空着,草棚上的茅草被夜风吹得更薄了些。桌椅还在,那只碗也还在。苏锦月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想起来。她只觉得这地方来过,可来过之后发生了什么,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一本被人撕掉了中间十几页的书。
上马车的时候岳小楼凑过来,嘴里叼着半块干饼,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夫人,那五个名字到底是谁啊?我总觉着在哪儿听过,可想不起来了。”
苏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五个名字并排刻着,光极淡极淡,像用很浅的墨写在纸上的字,不凑近看根本认不出笔画。她认了认。第一个名字,沈望月。第二个,沈良辰。第三个,沈月奴。第西个,沈月白。第五个,最后一个,只有一个字。苏锦月看不清那个字。那个字太淡了,淡得只剩一点轮廓,像一道被反复擦过的铅笔印。
“不知道。”她说。
岳小楼愣了一下,把干饼从嘴里拔出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萧临渊一眼,后者微微摇了下头。岳小楼挠了挠后脑勺,没再问。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路两旁的枯树渐渐多了起来,风也硬了。苏锦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她能感觉到左臂里空了一块。第十三根断掉之后,那种盘踞在骨头里的、又沉又紧的感觉消失了。可消失的同时,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抽走了。她努力去想。沈月白是谁?沈良辰呢?月牙山底下的石室是什么样子的?她记得石室,记得镜子,记得白光。可镜子里的人长什么样,声音是什么样的,她全想不起来了。
她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枚刻着“忘”字的铜扣。铜扣安安静静的,八瓣莲花全暗着,背面那个“忘”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她攥着它攥了很久。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京郊。萧临渊让车夫先不回侯府,改道去听风阁北坊。到了暗点,蓝袍男子迎出来,看见苏锦月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去不敢多看。苏锦月没注意他的异样。她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把铜扣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阳光照在铜扣上,八瓣莲花纹路清晰可辨,那个“忘”字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怎么都看不太清。
萧临渊在她对面坐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两回叶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很稳。
“你还记得沈望舒吗?”
苏锦月看着他。她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极瘦极白的女人坐在井底笑着等她。可那张脸她想不起来了。声音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她说过一句“等你三天”。别的全没了。
“记得一点。”她说,“不全。”
萧临渊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他把桌上的铜扣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个“忘”字。他的拇指在“忘”字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
“忘字铜扣。沈家的东西。太后留的也好,沈月白留的也好,都是一个意思。它封的是记忆。你把第十三根拔出来的时候记忆跟着根一起走了。铜扣封住了剩下那点,所以你才记得沈望舒,记得月牙山,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事,可记不全。”
苏锦月看着那枚铜扣。她忽然伸手把铜扣拿回来攥在掌心里。攥住的那一瞬间,金星里五个名字同时亮了一下。极短极弱。像五颗快要熄灭的灯芯被风吹了一下,又暗回去了。
“她们在铜扣里。”苏锦月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她说出来了。
萧临渊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你记得她们?”
苏锦月低头看着掌心的铜扣。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这枚铜扣很重要。比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重要。她把它贴身收好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把沈望津叫来。”
沈望津来得很快。他住在后巷的偏院里,走几步就到了。少年比在松江时更瘦了,胸口的镇石在衣襟下面透着极淡极淡的绿。他站在门口看着苏锦月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枚“忘”字铜扣。
“你姐叫什么?”苏锦月问。
沈望津怔了一瞬。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开口:“沈望舒。望舒是月亮的别称。”
苏锦月点了点头。她把铜扣放在桌上看着它。八瓣莲花安安静静地亮着,极淡极淡的金色。“我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你告诉我。”
沈望津在桌边坐下来。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讲沈望舒怎么在地宫里守了十五年,怎么用残念撑了十五年的门,怎么在城隍庙底下笑着等苏锦月来。他讲的时候苏锦月一句话没插。她听着,把每一个字都往心里摁。摁进去压住
。可那些字像水,摁住了又往外渗。
沈望津讲完了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问她什么,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我姐说过什么吗?”
苏锦月闭上眼。脑子里空荡荡的。可她从最底下翻出了一句话。极轻极轻,像隔了很多层水传上来的。
“她说……别让十三块镇石都醒。否则你会变成下一个我。”
她睁开眼看着沈望津。少年的眼眶红了一瞬,可他忍住了,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熟悉。在什么地方见过。在什么人脸上见过。她把手伸过去拍了拍沈望津的手背。少年的手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我记不全了。”她说,“可铜扣在。名字在。你们在。”
她把铜扣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京城的暮色正在沉下来,灰蓝色的天边挂着几盏照亮的灯。她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一件事。第十三根断了。门关了。可那扇月下的门后面,那个说要等她的人,她还没有见过。铜扣上的“忘”字封住了记忆,可封不住那扇门。门后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她应该进去看看。也许她应该把铜扣打开。也许。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萧临渊靠在门框上,岳小楼蹲在墙根啃饼,沈望津坐在桌边手腕上还留着她方才拍过的温度。她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去城南。”
萧临渊看着她。“城南?”
“苏家旧宅。”苏锦月说,“我娘留了一本医书在那里。我要再看看。也许上面有我没看到的东西。”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确定那本医书上写了什么。她不确定苏母是谁。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谁。可她知道一件事。她断了十三根。门关了。可钥匙还在她手里。那把钥匙,也许不只是铜钱和铜扣。也许就是她自己。她得把自己弄清楚。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