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西厢的床比客栈的软。
苏锦月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褥子是新的，被面浆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窗台上那只粗陶碗还在，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赵管家说那只碗每天都换新水，换了快两个月了。
她坐起来把袖子撸上去。金星里的弯钩还在，可弯钩底下那点光己经落了。金星最深处，那缕金色光安安静静地亮着。极淡极淡的，像一根刚发芽的苗。她看着那缕光，觉得它比白天长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天在院子里，她认出了岳小楼的名字，记得了萧临渊的眼睛。别的一个都没想起来。杨晚给她端茶的时候叫了一声“苏姐姐”，她愣了半天。吴念把铜钱搁在她手边，她只觉得那东西眼熟，可说不清为什么。赵管家在廊下喊她“夫人”，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
可那缕光在长。慢，可它确实在长。每认出一个东西，它就长一点。像一碗水，每天倒进去一勺。满了就能映出东西来。
她把手放下来躺回床上，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后半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屋子。青砖墙，木头梁。窗纸糊得厚，只从破洞里漏进几道灰白的光。屋角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脸朝着墙，手腕内侧有一道金疤。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翻了个身，脸转过来了。是她自己。可比现在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底没有青黑。手腕上的金疤是新的，刚长出来那种淡金色。床上还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萧临渊。他闭着眼，脸色苍白。手腕上也有金疤。和她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苏锦月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两个人。她想往里走，可脚底下迈不动。她低头看。金星里的光在亮。那棵苗长高了一截。从芽变成了一株小苗。两片叶子。嫩嫩的，绿绿的，从金星深处钻出来。
画面散了。她睁开眼。天己经亮了。窗纸外透进白晃晃的光。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那个梦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自己。年轻的她自己。躺在萧临渊旁边。两个人手腕上都有金疤。那间屋子是哪间屋子？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那间屋子在北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比京城还北。
她起来穿了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赵管家正在扫落叶。杨晚和吴念坐在廊下编红绳。岳小楼蹲在角门口，嘴里叼着块饼。萧临渊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新发的叶子。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昨晚睡得好？”他问。
“做梦了。”苏锦月走到他旁边，“梦见了一间屋子。青砖墙，木头梁。屋里有张床。床上躺着你。”
萧临渊看着她。“你记得那间屋子？”
“不记得。可梦里看见的。你躺在床上。手腕上有道金疤。和我的一样。”
萧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出来翻过手腕。腕骨内侧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几息。然后他放下手，看着苏锦月。“你说的那间屋子，在沈家老宅。月牙山北边。三百年前沈望月住过的地方。我们去过。你忘了。”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那株小苗在金星深处轻轻摇了一下。两片叶子中间冒出了第三片。小小的，卷着边。“你带我去过？”
“去过。你姥姥沈月华也在那里住过。”
苏锦月把袖子放下来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叶子绿得发亮，被晨光照得透透的。她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粗糙，硌手。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莲花纹的印子。和归月扣上的莲花一模一样。她把掌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那道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
“我手心有道印子。”她把掌心伸给萧临渊看。
萧临渊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悬在那道印子上方，没有碰。“那是引月痕的根。你带过归月扣，扣印留在掌心了。好几年了。”
苏锦月点了点头。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掌心的印子贴着手指，温温的。她忽然觉得金星里那株苗又长了一片叶子。第西片。她从海边回来的时候，金星里什么都没有。一碗空水。现在碗里有了一棵苗。西片叶子。摇摇晃晃的。可它在长。
“今天去哪儿？”她问。
萧临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有一件事。你娘葬在北郊。你回来后还没去看过。要不要去？”
苏锦月看着他。娘。这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金星里的苗跟着摇了一下。她不知道娘是谁。可她觉得那个字重。重得她心口发紧。她点了点头。
“去。”
萧临渊转身朝角门走去。苏锦月跟在后面。经过廊下时杨晚站起来想跟，被吴念拉住了。吴念朝她摇了摇头。杨晚又坐了回去。苏锦月出了角门上了马车。萧临渊坐在她对面。车帘放下来。车轮滚动起来。朝北。出城。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那株苗在金星深处安安静静地长着。西片叶子。翠绿翠绿的。她攥着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马车朝北郊驶去。那里有一座坟。坟里埋着一个人。她的娘。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可她觉得金星里那株苗在往那个方向偏。一点一点地。像向日葵朝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