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把崔氏的日记带回了西厢。
她把那几本册子搁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从永熙九年翻到永熙十二年。两年里崔氏从反抗者变成执行者。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可日记里有一个地方让苏锦月看了很久。永熙十二年。崔氏怀孕。系统让她把孩子打掉。她没打。她骗了系统。她生了一个女儿。萧玉娇。她给萧玉娇起名叫玉娇。玉是宝贝。娇是宠爱。可萧玉娇的手腕上没有金疤。她没有引月痕。她是沈家的种。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锦月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西厢门口。院子里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翻铜钱。岳小楼靠着角门啃饼。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她走到院中开口。“崔氏的日记里写了。萧玉娇是沈家的种。她手腕上没有金疤。可她是沈家的血脉。她自己不知道。崔氏知道。可崔氏死了。现在还有谁知道？”
萧临渊看着她。“林氏。她一首知道。崔氏怀孕的时候林氏在侯府。崔氏生孩子的时候林氏接的生。萧玉娇从生下来就是林氏看着长大的。”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转过身朝后院佛堂走去。林氏坐在小桌后面，手里捻着素珠，闭着眼。桌上搁着那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火苗小小的。苏锦月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着那盏油灯。火苗晃了晃。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林氏睁开眼把素珠在腕上绕了一圈。
“你看了崔氏的日记。”林氏开口。声音很平。
苏锦月点了下头。“萧玉娇是沈家的种。你一首知道。”
林氏把素珠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珠子磨得油亮。她看着那串素珠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崔氏怀玉娇的时候系统让她打掉。她没打。她骗了系统。可她一个人扛不住。她来找我。我帮她瞒了下来。玉娇生下来的时候手腕上没有金疤。可她的血是沈家的血。沈家的根传女不传男。玉娇是女的。她该有引月痕。可她生下来就没有。崔氏说那是因为她骗了系统。系统在她怀孕的时候做了手脚。把引月痕压住了。压在了玉娇骨头最深处。一辈子不会出来。”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二十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金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可它还在。在玉娇骨头里。压着。没出来。可还在。”
林氏点了下头。“还在。你断根的时候崔氏疯了。她说镇石全完了。那不是替太后可惜。那是替玉娇可惜。她守了玉娇二十年的秘密。她怕你断根的时候把玉娇骨头里那道压住的引月痕也断掉。”
苏锦月站起来走到佛堂门口面朝南边。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她开口，声音很轻。“玉娇在后院。我去看看她。”
后院在侯府最深处。苏锦月穿过正院穿过回廊走到后院门口。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叶子绿得发亮。萧玉娇蹲在树旁，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树根培土。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袄。头发绾得低低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苏锦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她站起来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可她朝苏锦月弯了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她往屋里让。
苏锦月跟着她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和一支秃笔。萧玉娇拉过椅子让苏锦月坐。自己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伸手翻开《千字文》的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嫂嫂，对不起。”
苏锦月看着那六个字，又看着萧玉娇。少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颤。她嗓子坏了。说不了话。可她在学写字。用那支秃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苏锦月站起来走到桌边。她拿起那支秃笔，在“对不起”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枣树，好好养。明年结了枣，给我留几颗。”
萧玉娇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锦月。她笑了。那个笑很小。很浅。可和从前那个骄纵跋扈的笑完全不一样。像是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枣树。瘦瘦的。可活过来了。苏锦月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出了屋。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玉娇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朝她挥了挥手。苏锦月也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朝前院走去。
回到西厢的时候萧临渊己经在屋里了。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旧帛书。见她进来把帛书放下。苏锦月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那壶茶还温着。她开口。“玉娇的引月痕被压在骨头里。压了二十年。她不知道。可她还在。在骨头里。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