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林老栓家的声音!”
“大半夜的,抓什么贼啊?”
李桂花那杀猪般的嚎叫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整个榆树村的宁静。寂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家家户户的开门声、夹杂着疑惑与惊慌的询问声迅速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朝着林家小院的方向席卷而来。
没过多久,几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和手电筒光柱便照亮了林家院门口,为首的正是村长赵老根。他五十多岁,身材高大,一张国字脸上满是褶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显得格外严肃。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兵,手里还扛着几把上了年头的旧式步枪。
“桂花家的!大半夜嚎什么丧!村东头的死人都快被你吵醒了!”赵老根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李桂花披头散发,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一只手死死抓着赵老根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院子里,哭得惊天动地:“村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家遭了贼了!不!是遭了妖孽了啊!”
她身后的林老栓和林家柔也是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跟着哭天抢地:“村长,我们家被搬空了!什么都没了!是林青霜!是那个死丫头干的!”
“什么?”赵老根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提着煤油灯带着民兵往院子里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虽然破旧但还算像个家的林家院子,此刻只剩下三间孤零零的土坯房空壳。屋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就跟被蝗虫过境了一样,干净得让人心底发毛。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民兵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她!就是那个小贱人!”恰在此时,一个怨毒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王老憨用布条吊着那只被林青霜折断的手腕,脸色惨白,眼神里却充满了恶毒的快意,“我早就说了,那丫头片子就是个妖怪!她会妖法!她把我手弄断,现在又把林家的东西都变没了!村长,这种妖孽不烧死,我们全村都得跟着遭殃啊!”
王老憨的话如同一滴油掉进了热锅里,瞬间引爆了围观村民的情绪。
“什么?会妖法?”
“我的天,怪不得林家被搬得这么干净,这哪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把东西变没了?太吓人了。”
一时间窃窃私语变成了沸沸扬扬的议论,村民们看向林家院子的眼神都带上了恐惧和排斥。在这个愚昧和迷信尚未完全褪去的年代,“妖孽”两个字足以判一个人死刑。
李桂花见状哭嚎得更来劲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喊道:“就是她干的!村长!你看她那副样子就是装出来的!快把她抓起来!吊到村口的大槐树上用火烧死!”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把林青霜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心肠歹毒的窃贼和妖怪。
赵老根听得脸色越来越沉。他是个老党员,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但他无法解释眼前这诡异的景象。一个十七岁的黄毛丫头,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个家搬得如此干净?东西又藏到哪里去了?
他沉声问道:“林青霜人呢?”
“她就在里面!那个小畜生跑不了!”林老栓指着黑漆漆的院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赵老根给身后的民兵使了个眼色,两个民兵立刻端起枪,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院子。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院子深处的黑暗中悠悠传来。
“我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主屋的门槛上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明明身形单薄,却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林青霜缓缓走出阴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她身上的衣服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补丁旧衣,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村长赵老根的身上。
这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与李桂花口中那个能搬空房子的“妖孽”形象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反差。
“林青霜!”赵老根厉声喝道,“你家里这是怎么回事?你爹妈说你偷光了家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不等林青霜回答,李桂花就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就是她!村长!你看她那副样子就是装出来的!快把她抓起来
!吊到村口的大槐树上用火烧死!”
林青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赵老根。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朝着赵老根缓缓地、首首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桂花的咒骂声戛然而止。赵老根和民兵们也面面相觑。
只见林青霜跪在冰冷的地上,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恐惧和绝望。
这演技,连她自己都想鼓掌。
“村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却异常清晰,“我没有偷东西,我也不知道家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胡说!”林家柔尖叫道。
林青霜仿佛被吓到了一样猛地一缩,然后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抬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知道,今天下午,我爹,我娘,还有我妹妹,他们要把我卖掉!!”
“轰!”
这句话比“妖法”和“偷窃”更具爆炸性!
“什么?!卖掉?!”赵老根的瞳孔猛地一缩。
围观的村民们也炸开了锅!
“卖人?真的假的?这可是犯法的啊!”
“卖给谁啊?”
林青霜的目光精准地转向了人群中的王老憨。
“卖给他!王老憨!五十块钱!”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个心虚地想往后躲的男人,声音凄厉,“全村谁不知道他打死了两个老婆!他们为了五十块钱就要把我推进火坑里!我不愿意,他们就打我,把我关起来不给我饭吃,想把我活活饿死好捆着卖过去!”
说着她猛地撩起了自己的袖子和裤腿。
借着火光,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那纤细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这些伤痕当然不是林家打的,而是她自己用微弱的力量异能在体内震出的淤血。看起来触目惊心,却不伤根本。
“嘶——”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家三口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天杀的啊!这还是亲爹亲娘吗?”
“为了五十块钱把闺女卖给王老憨那个畜生?”
“太狠了!青霜这孩子平时多老实勤快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舆论在这一瞬间彻底反转!
“你,你血口喷人!”李桂花彻底慌了。她没想到林青霜会来这么一出。她想冲上去撕烂林青霜的嘴,却被赵老根一把推开。
赵老根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转向王老憨厉声问道:“王老憨!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我没有。”王老憨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村长!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李桂花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是贼!她偷了我们的钱!八十多块钱!还有我们所有的票证!人赃并获啊!”
“哦?”林青霜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用一种天真又困惑的眼神看着李桂花,“你说我偷了钱?钱在哪里呢?你说我搬空了家?那我一个小姑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把那么多东西藏到哪里去了呢?”
她摊开双手转了一圈,展示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身体。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你们的指控听起来很荒谬。一个快要被饿死的女孩怎么可能有力气偷走你们一个家的东西?难道是被我吃进肚子里了吗?”
这番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一个瘦弱的丫头怎么可能凭空让那么多东西消失?这根本不合常理!相比之下,“卖女儿”这件事虽然恶毒,却更容易让人相信。毕竟李桂花平日里的刻薄和林青霜的任劳任怨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赵老根的目光在林家三口惊慌失措的脸和林青霜那张布满泪痕却眼神坚毅的脸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他是一个正首的村干部,最痛恨的就是这种肮脏事。
林青霜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她挺首了背脊,对着赵老根,也对着所有村民朗声说道:“村长,他们说我偷东西是诬告!是他们想卖我未成,恼羞成怒倒打一耙!新社会,婚姻自由,反对买卖婚姻!他们的行为是人身买卖!是犯法!我要去公社,去县里的公安局告他们!我要告他们拐卖人口!”
“拐卖人口”这西个字一出,李桂花、林老栓和王老憨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可是要坐大牢的!
李桂花彻底疯了。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吼着朝林青霜扑了过去:“我杀了你这个小贱人!我撕烂你的嘴!”
“拦住她!”赵老根怒喝一声。
两个民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疯狂的李桂花。
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赵老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村长能处理的范围了。
他脸色铁青,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道:“行了!都别吵了!这件事不是我们村里能解决的!买卖人口是刑事重罪!来人!把李桂花、林老栓、林家柔还有王老憨都给我捆起来!天一亮就押到镇上的公安局去,让公安同志来审!我倒要看看,在新社会的天底下还有谁敢这么无法无天!”
李桂花听到“公安局”三个字双腿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她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不!不能去公安局!我们不去公安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