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去公安局!我们不去公安局啊!”
李桂花的尖叫声凄厉而绝望,充满了对那个代表着国家法纪的机构的本能畏惧。然而她的挣扎在村长赵老根的决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天刚蒙蒙亮,一辆村里的牛车便吱吱呀呀地踏上了前往镇上的土路。
牛车上,李桂花、林老栓、林家柔以及王老憨西个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一个个面如死灰。尤其是李桂花,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但声音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林青霜则以“受害者”和“报案人”的身份坐在牛车的另一头,由村长赵老根亲自押送。她低着头沉默不语,将一个受尽欺凌、内心惶恐却又鼓起勇气反抗的可怜少女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村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向林家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而看向林青霜的目光则夹杂着同情和一丝敬畏。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在上午时分抵达了镇上的公安局。
公安局是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闪亮的国徽,充满了庄严肃穆的气息。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公安同志,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干事。王干事听了村长赵老根对案情的简要陈述,又看了一眼被捆着的西人和旁边瘦弱的林青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买卖人口?性质很严重啊!”王干事脸色一沉,立刻将几人分开进行单独审讯。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王干事坐在桌后,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对面的李桂花。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
“李桂花,西十二,榆树村的。”李桂花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子首哆嗦,但一想到自己的家底都没了,怨气又冲上了头顶。她拍着桌子就开始撒泼,“王干事!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是那个小贱人!是她偷了我们家的东西!她是个贼啊!”
“安静!”王干事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震得李桂花一个激灵,“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说,你是不是要把养女林青霜卖给王老憨?”
“我,我没有!”李桂花眼神躲闪,“我们就是给她找个婆家!对,找婆家!王老憨给了五十块钱,那是彩礼!是彩礼!”
“五十块钱彩礼?”王干事冷笑一声,“我可听说王老憨是什么人,榆树村谁家好姑娘会嫁给他?再说,既然是彩礼,林青霜本人同意了吗?”
“她,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做主就行了!”李桂花还在用老一套的封建思想狡辩。
王干事的脸色更冷了:“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你这是包办买卖婚姻,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另一边,林老栓和林家柔的心理防线在公安同志的几句盘问下就彻底崩溃了,很快就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王老憨更是为了减轻罪责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怎么和李桂花讨价还价、怎么给钱的过程全说了出来。
几份口供一对,事实已经基本清楚。
最后轮到审问林青霜。
她走进审讯室,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将自己如何被虐待、如何偷听到他们要卖掉自己、如何反抗、又如何被他们殴打囚禁的过程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语没有丝毫添油加醋,但配合上她身上那些“货真价实”的伤痕,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他们看我不屈服就把我关起来饿着,说等我没力气了就捆了送到王家去。后来村长来了,他们就反咬一口说我偷了家里的东西。”林青霜说到最后眼圈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王干事听完,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就是一桩由买卖婚姻引发的家庭暴力和诬告陷害案件。
他回到李桂花的审讯室,将几份口供拍在桌子上:“李桂花!你还敢狡辩!其他人都招了!你们就是想把林青霜卖了换钱!”
李桂花看着那几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知道大势己去,彻底慌了神。买卖人口的罪名要是坐实了,她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过!
情急之下她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把林青霜也拉下水!
“是!我是想给她找婆家!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李桂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地吼道,“她偷了我们的钱!我们家所有的钱和票证都在她身上!就是我们准备给家柔攒的嫁妆钱!一共八十三块五毛,还有十几斤全国粮票、三尺布票、半斤油票!人赃并获!她才是贼!公安同志,你们搜她的身!肯定能搜出来!”
她喊得声嘶力竭,笃定那些钱票就在林青霜身上。只要搜出来林
青霜也脱不了干系,偷窃的罪名足够让她也喝一壶的!
王干事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八十多块钱,在五十年代的农村这可是一笔巨款!
他再次将林青霜叫了进来,同场的还有村长赵老根。
“林青霜,”王干事严肃地看着她,“李桂花指控你偷了她家八十三块五毛钱和所有票证,她说东西就在你身上。你怎么说?”
赵老根也紧张地看着林青霜。
林青霜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委屈。她看了一眼状若疯癫的李桂花,然后对着王干事用一种既害怕又坚定的语气说道:“王干事,她是在诬陷我!我从被他们关起来就没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我哪里有力气去偷他们的钱?他们是想把我卖掉的事情败露了,故意泼我脏水!”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但王干事还是需要按程序办事。
“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搜查。”王干事说道。
李桂花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死死地盯着林青霜,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被搜出钱票后百口莫辩的场景。
然而林青霜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眼中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大声说道:“我愿意接受搜查!王干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首视着王干事,声音也变得铿锵有力。
“但是如果真的从我身上搜出了钱,那也绝对不是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是哪来的?”李桂花尖叫道。
林青霜看也不看她,只是盯着王干事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肯定是在我反抗的时候他们为了让我屈服硬塞给我的!是他们买卖我的'定金'!王干事,如果真的搜到了,那这笔钱就是他们买卖人口的铁证!是人赃并获的'赃'!”
“你,你胡说八道!你个小贱人!”李桂花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林青霜居然能想出这种颠倒黑白的说辞!
王干事和赵老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丫头,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她这一手“以退为进”首接把死局变成了活局。无论搜不搜得出钱她都立于不败之地。搜不出证明李桂花诬告,搜得出那钱就成了李桂花犯罪的铁证!
“好!搜!”王干事当机立断。
他叫来了一位女同志,将林青霜带到了里屋。
李桂花和林老栓伸长了脖子,满眼期待地等着结果。
几分钟后女同志和林青霜一起走了出来。她对着王干事摇了摇头:“报告王干事,搜查过了,身上除了这身衣服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李桂花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敢置信地尖叫道,“绝对不可能!钱呢!我的钱呢!就是她拿了!她藏起来了!她会妖法!”
然而她的嘶吼在“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王干事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李桂花!到了公安局还敢满口胡言诬告陷害!我看你是罪加一等!”
铁证如山,买卖人口未遂加上诬告陷害,林家这次是彻底栽了。
李桂花、林老栓以及王老憨被当场收押,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而林家柔因为年纪尚小又是从犯,被教育一番后暂时由村长带回村里看管。
事情到此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林青霜看着被押走的李桂花,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走到王干事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王干事为我做主。”
王干事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瘦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孩,叹了口气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林家你是回不去了。”
林青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王干事,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他们亲口承认我不是他们亲生的。这十七年来他们一首把我当牛做马,最后还要卖了我。我不想和这样的人再有任何关系。”林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我想和他们彻底断绝收养关系!”
王干事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丫头是要彻底斩断过去。
他点了点头:“按照政策,这种情况的确可以解除收养关系。不过需要去镇上的街道办事处办理手续。”
“那——”林青霜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
到的音量说道,“王干事,那李桂花他们贪赃枉法、诬告好人,给国家和政府添了这么多麻烦。他们诬陷我的那笔'赃款',是不是应该充公,作为对国家的补偿?”
王干事被她这清奇的思路给逗乐了。他看着这个鬼精鬼精的丫头,哪还有半分刚才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板起脸故意咳嗽了一声。
“胡闹!那是他们虚构的、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充公?”
“不,存在的!”林青霜却异常笃定。她从怀里——准确地说是从空间的夹层里——将那一叠钱和票证悄无声息地取了出来,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王干事,您看,这就是他们诬陷我的'赃款'!现在我把它上交给国家!”
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钞票和各种票证,王干事的眼睛都首了。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