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参谋长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约了陆战渊单独谈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两杯茶冒着热气。
李参谋长先开的口。
“老陆,检查报告我会如实写。”
陆战渊坐着没动,等他往下说。
“军区各项工作优秀,这个评定我做得了主,也不会有人有意见。训练成绩、后勤管理、纪律建设,你这个营区比我管过的三个团还扎实。”
“谢了。”
“先别谢。”李参谋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目光首对着陆战渊,“非编人员这一项,我也跟你说实话。”
陆战渊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做的没有任何问题。”李参谋长的声音放得不高但每个字压得实,“烈士遗孤和孀在军区得到妥善安置,这不是违规,是军人的担当。换了我在你这个位置,我也这么干。”
陆战渊的肩膀线条松了一点,但脸上什么都没变。
“但是。”李参谋长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光靠我这份报告,挡不住后面那些想做文章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参谋长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在胸前,“上面有些人脑子活,专门在程序上找缝隙钻。你把人留在军区里,但她没有任何正式的岗位和身份,这就是个口子。今天我来查给你过了,明天换个人来查,未必。”
陆战渊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你有什么建议?”
“最好的办法,让苏芷兰成为军区正式聘用的医务人员。”李参谋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度,“有了岗位,有了编制,她在这里就是工作,不是寄居。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聘用需要上级批。”
“我回去帮你推。”李参谋长把茶杯往前一推,“你这边准备材料,她的专业能力没问题,我今天看过了。那本手册的水平,放到地方卫生所去都够当主编的。加上她这大半年在军区的诊疗记录,实打实的工作成果。材料齐了我那边递上去,走正规程序,名正言顺。”
陆战渊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陆战渊站起来,后退一步,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谢了,老李。”
李参谋长摆了摆手。
“别跟我来这套,我不是帮你,我是看不惯有人拿烈士的家属做文章。”
他也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件事。”
“你说。”
“那个小丫头,你养大了,别忘了让她当兵。”
陆战渊愣了一下。
“她那个军礼敬得比我手底下好几个营长还标准。”李参谋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条纹路,不算笑但比板着强,“西岁的孩子有这个范儿,是骨子里带的。”
门开了,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李参谋长裹紧大衣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吉普车发动的时候,陆战渊和赵刚站在办公楼门口送行。
车窗摇下来,李参谋长探出半张脸。
“老陆,材料尽快备好,年后第一批聘用审批三月份截止,赶得上。”
“明白。”
“还有,盯紧你后面那条线。”李参谋长的声音突然沉了半拍,“能把消息从这里递到师部去的人,手不短。别大意。”
车窗摇上了,吉普车掉头出了营区大门,在雪地上留了两道车辙,越来越远。
赵刚站在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笑了一声。
“看来这回考核是过了。”
陆战渊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还留在车消失的方向。
“不是过了。”
赵刚偏过头看他。
“是这一轮过了。”陆战渊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声音顺着风飘回来,“背后推手还在,下一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三月份之前,芷兰的聘用手续必须办下来。”
赵刚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在走廊里回响。
“首长,李参谋长最后说的那句话,能把消息递到师部的人手不短,您觉得他指的是谁?”
陆战渊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桌前拉开了抽屉,里面那张何二的照片还扣在最底层。
“何二是跑腿的,王德发是中间人。”他把抽屉推上了,坐下来拿起了笔,“但能够到师部的,不是这两个层级。”
赵刚站在桌前,两手撑着桌沿。
“您是说,沈光明在省里的关系网还在动?”
陆战渊的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抬起头来。
“赵刚,让老孟加紧盯茶馆那条线。三月份之前,我需要知道何二上面到底是谁在接头。”
赵刚立正。
“如果那个人的手真的能伸到师部去。”陆战渊的笔又落了下去,声音不重但落地有声,“那沈光明在看守所里搞的就不只是申诉翻案那么简单。”
赵刚的脸色变了。
“首长,您的意思是……”
陆战渊没抬头,笔下的字一行接一行地写着。
“我的意思是,他在反扑。这次考核只是试探,真正的招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