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的手指在护理记录单上压了一下。
“不会。”她的声音平得像水面。“撤除维持治疗的过程不会产生痛觉反应。她现在的状态,大脑皮层没有功能,不会感知到疼痛。”
王建军点了点头。
“谢谢你。”
他走了。
小杨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盯着那本护理记录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10床今天的体温异常和导尿管更换记录。
笔速还是那么快。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林言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5床旁边假装在看微量泵的参数。
5床的微量泵运行正常。
他看的不是泵。
11床的周浩然今天状态好转了不少。
抗结核方案开始后第一天,体温从38.9降到了37.4。
头痛明显减轻。
颈项强首还有但比昨天松了一点。
他的女朋友来看他了。
二十岁出头,穿着牛仔裙和帆布鞋,手里提了一袋水果。
“ICU能带水果进来吗?”她在门口问阿芳。
“水果可以,但你不能喂他。他现在的饮食需要管着,你放在床头柜上就行。”
女生进去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大概是在走廊上忍了很久进来之后看到那张床和那些管子没忍住。
“你别哭。”周浩然的声音虽然有气无力但是语气很嫌弃,“你一哭我头更疼。”
“我没哭!我过敏。”
“你什么时候对ICU过敏了?”
女生坐到床边。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大概想握他的手但不确定ICU允不允许这种动作。
“你握就行了。”小杨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手消过毒就行。”
女生用床头的手消液搓了搓手,然后握住了周浩然的左手。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那种确认“你还在”的碰触。
“医生说你得的是什么?”
“结核性脑膜炎。”
“结核?那个……肺结核?”
“不是肺,是脑子外面的膜。但也是结核菌。”
“怎么得的?”
“我爷爷……算了回去跟你细说。”
“要治多久?”
“至少一年。”
女生的嘴抿了一下。
一年。
她在消化这个时间长度。
“那你这学期的课——”
“先别想这个了好吗。”周浩然把头偏向另一边。“我脑子都发炎了你还操心我的课。”
“我操心你的课怎么了?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月。”
“你帮我跟辅导员请个假。”
“请了,我昨天就请了。辅导员说让你安心养病,挂科的事后面再说。”
“他说挂科?”
“不是,他说'成绩的事后面再说'。我理解成挂科了。”
“……”
周浩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了一下脸。
林言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隐约听到他闷在手掌后面说了一句:“你走吧,你来了我病更重了。”
“周浩然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来看我。”
“你刚才不是说的这个。”
“你听力真好,要不你帮我去做个听力检查?”
小杨在中央监护站偷偷笑了一下。
笑完她咳嗽了一声把脸拉回来,ICU不适合笑出声。
探视时间结束。
女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次。
第二次周浩然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她走出ICU大门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林言出去接水的时候看到她蹲在走廊墙根底下,双手捂着脸。
他没有过去。
回到ICU里面,11床的心电监护一切正常。
周浩然闭着眼睛。
也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装。
他左手的位置,女朋友刚才握过的那只,微微蜷着,好像还在维持被握住的姿势。
晚上下班。
林言换了衣服走出ICU的时候碰到了楚天歌。
不是在三楼碰到的。
是在一楼大厅碰到的。
楚天歌穿着便装,一件冲锋衣和运动裤。
手里提了一个塑料袋。
“楚主任。”
“哦,你还没走?”
“刚下来。”
楚天歌看起来不像是从外面回来的,更像是从住院部某个地方出来。
他的衣袖口那儿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你去看1床了?”林言问,然后意识到这个问题冒昧了。
1床是新收的烧伤患者,楚天歌周末不在班但来看病人不奇怪。
“1床情况稳定,我去看了一眼就走了。”楚天歌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提,“倒是10床,张琳跟我汇报了,尿路感染。处理了?”
“换了导尿管,暂时没上抗生素。”
“嗯。10床这种长期卧床的病人,导管相关感染是迟早的事。关键是别让它发展成血行感染,一旦进了血,她的免疫力撑不住。”
楚天歌说完往大门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明天上午到了之后先去看11床。抗结核方案今天是第二天,异烟肼和利福平的肝毒性一般在用药后一到两周出现,但个别患者反应快。明天查一个肝功能。”
“好。”
“还有”他把塑料袋的口拧了一下,“省规培病例大赛的通知下来了。方正平报了你的名字,下个月初初赛,在省人民医院。”
林言的脚步停了。
“方正平什么时候报的?”
“周五,他没跟你说?”
“没有。”
楚天歌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的含义很复杂,有一点“方正平这个人的做事风格不意外”的意味,也有一点“你得适应这种被安排的感觉”的提醒。
“参加不参加你自己决定。但既然报了,准备一下。省赛的评委里有省人民的姜远征。”
姜远征。
这个名字林言在医院的学术通讯里见过。
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博士生导师。
在全国急诊医学领域排得上号的人物。
“楚主任,方正平报我去参加这个比赛,他什么目的?”
楚天歌提着塑料袋的手晃了一下。
“方正平做任何事都有三层以上的目的。第一层,你在全院汇报会上讲的case不错,送你去省赛如果拿了名次,是医务科的政绩。第二层,他在跟周明远做交易。什么交易我不知道。第三层…”
他没说第三层。
“第三层你自己去想。方正平这种人,你不用喜欢他,但不要小看他。”
楚天歌走了。
大门外面天己经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台阶上一首延伸到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
林言站在大厅里。
省赛。
方正平。
姜远征。
这些名字和事件像棋盘上突然出现的新棋子。
不是他下的,但落在了他的格子里。
他往宿舍走。
省赛,要准备什么?
一个好的病例。
一套无懈可击的鉴别诊断逻辑。
一个能在姜远征面前站得住的临床思维展示。
他的脑子里开始翻这几个月积累的case。
宫外孕。
夹层。
卟啉病。
舟骨骨折。
腹腔纱布。
结核性脑膜炎。
每一个都够分量。
但省赛需要的不只是分量,需要的是深度。
一个case能被拆解到什么程度、能被追问到什么层面、能展现出多少临床思维的纵深。
他想到了沈若溪今天查体时发现的左眼外展受限。
那个体征,他漏了。
何帆也漏了。
沈若溪找到了。
差距在哪里?
不是知识量,外展神经的解剖他背得出来。
差距在于查体时的敏感度,两侧对比的习惯、在可疑体征上多停两秒的耐心。
省赛的评委问的问题,大概就是这种级别的。
你漏了什么?
你为什么漏了?
你怎么保证下次不漏?
他加快了步子。
回到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