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日倒计时二十天。
林言开始有意识地筛选急诊科的留观病人。
不是每个病例都适合做教学查房展示，太简单的没有鉴别价值，太罕见的又容易让评审组觉得是刻意安排。
最合适的是那种“看起来像A，细查之后发现是B”的病例，既有教学梯度，又能展示临床推理的完整链条。
但急诊科的病人来来去去，不以你的计划为转移。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二号诊室。
林言看完了一个崴脚的中学生，X光没有骨折，弹力绷带固定，嘱三天后复查，推开门，走廊里站着王规培。
王规培叫王凯旋，名字起得豪气，人却瘦小拘谨。
白大褂穿在身上像偷了他爸的衣服。
“林……林老师。”王凯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别叫老师，叫学长就行。”林言往办公室走，“什么事？”
“陆医生让我来跟您说，留观区8号床，反复发热查不出原因。收进来快两周了，抗生素换了三轮，体温压下去两天又烧上来。问您有没有空去看一眼。”
“陆峥自己呢？”
“在缝合室，有个手指绞伤的在处理。”
林言走进留观区。
留观区是急诊科和住院部之间的灰色地带。
不够住院条件的在这里观察，住院部没床位的也在这里等着。
八张病床面对面排成两列，中间一道白色帘子隔开，隔不隔音另说。
8号床。
男，54岁，姓顾。
林言先看了挂在床尾的病历夹。
主诉：间歇性发热20天，最高体温39.2℃。
既往史写了三行字：高血压10年，规律服药；两个月前因龋齿在社区医院拔牙。
两周前因“发热待查”从门诊转入急诊留观。
期间用过头孢曲松、左氧氟沙星、亚胺培南。
抗生素一上，体温退两天，一停，又烧。
血培养做了两次，均报阴性。
胸部CT未见明显肺部感染灶。
腹部CT肝脾无异常。
诊断栏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发热待查”？
林言翻完病历，走到床边。
8号床的顾师傅半躺在枕头上，脸色暗黄，眼窝有些凹陷。
枕头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份叠好的报纸。
他旁边没有家属，只有一张折叠小桌上摆着几盒药和一个塑料饭盒。
“顾师傅？”
“嗯。”顾师傅放下报纸，打量了一下林言胸牌上的名字，“又换医生了？”
语气不冲，但透着那种反复就诊后磨出来的倦怠。
“我帮你看看，重新查一遍体。”
林言搓热手。
他先检查了头颈部。
颈部淋巴结未触及肿大。
甲状腺正常。
扁桃体不大。
然后是胸部。
听诊器放在主动脉瓣区，胸骨右缘第二肋间。
“嘭——嘭——”，第一心音正常，第二心音正常。
移到肺动脉瓣区，正常。
三尖瓣区，正常。
最后，二尖瓣区，心尖部。
“嘭——嚯——嘭——嚯——”
林言的手指压着听诊器胸件，没有移动。
在第一心音之后、第二心音之前，夹着一个额外的声响。
粗糙的、吹风样的杂音，音调偏高，向腋下传导。
全收缩期吹风样杂音。
二尖瓣反流。
“顾师傅，你以前有心脏病吗？做过心脏超声吗？”
“没有心脏病。超声没做过。就是高血压，吃了十年降压药。”
林言翻了一下入院后的检查单。
没有心脏彩超的医嘱。
留观区的“发热待查”，重心放在感染灶的排查上，血培养、影像学、炎症指标是主力，心脏方面只做了心电图，窦性心律，心率偏快，没有特异性改变。
但心电图听不到杂音。
只有人的耳朵通过听诊器才能捕捉到瓣膜的异响。
林言又查了西肢。
双手。
指甲正常，甲床毛细血管充盈时间正常。
等一下。
他重新拿起患者的右手，翻到掌面。
在大鱼际的位置，有两个绿豆大小的无痛性红斑，界限清楚，压之不褪色。
Janeway损害。
林言放下患者的手，掀开被子，检查双足。
左脚第二趾的趾腹上，有一个微小的紫红色结节，按压时患者缩了一下脚，痛的。
Osler结节。
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两个月前拔牙史——口腔手术导致菌血症——细菌定植于心脏瓣膜——瓣膜赘生物——反复栓子脱落——间歇性发热。
感染性心内膜炎。
林言在碰触患者皮肤的全过程中，没有任何词条出现。
没有灰白色字迹，没有暗红色警示。
系统一片沉默。
他退后一步，把被子盖好。
“顾师傅，您先休息，我去跟上级医生汇报一下，今天给您加做一个心脏彩超。”
“又要检查？”顾师傅叹了口气，“医生，我在这都两周了，你们查了一堆东西，什么也没查出来。我上班的厂子请假到月底，再不回去，全勤奖扣完了。”
“理解您着急。这个检查很有必要，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找到病因之后治疗方案会完全不同。”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报纸。
林言走出留观区，在护士站找到了陆峥。
“8号床那个发热待查，你之前查体查过心脏没有？”
陆峥刚从缝合室出来，手套还没脱干净。“查了。入院那天我听了，没听到杂音。”
“今天我听到了。二尖瓣区全收缩期吹风样杂音。两周前入院时可能赘生物还小，杂音不明显，现在可能长大了。”
陆峥愣了一下，把手套扯下来扔进垃圾桶。“你的意思是心内膜炎？”
“反复发热，拔牙后两个月起病，新出现的心脏杂音，手掌和足趾上有Janeway损害和Osler结节。Modified Duke标准，一项大标准加三项小标准。临床诊断可以成立。”
陆峥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然后一把抓过桌上的电话听筒。
“超声科？急诊留观8号床，紧急床旁心脏超声，麻烦尽快过来。”
挂了电话，陆峥靠在护士台上，看了林言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