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赵越从心内科住院部那边跑过来。
“等我。”
赵越小跑两步跟上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我刚从导管室出来。”赵越揉了脖子,“今天一台PCI做了快西个小时,导丝过不去,换了三根。”
“过去了?”
“过了,但我站得腿快断了。”
两人走到东门口,天色暗了下来。
“吃什么?”赵越问。
“都行。”
“外面吃吧。”赵越指了指街对面,“新开了一家酸菜鱼,上次心内科几个人去过,说还行。”
“行。”
酸菜鱼店不大,里面坐了五六桌。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赵越翻菜单,点了一份黑鱼,加了豆腐和宽粉。
等菜的时候,赵越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摞纸。
“看什么?”林言问。
“我导师让我整理一个病例报告,要投中华心血管。”赵越翻着纸,“一个二十八岁的暴发性心肌炎,上了ECMO活下来了。”
林言抬头看他。
“跟我那个9床差不多。”
“多大?”
“三十六。”
赵越想了想:“你那个上ECMO几天了?”
“两天,今天EF从25升到28。”
“恢复得还行。年轻人心肌炎只要撑过急性期,一般预后比老年人好很多。”
“嗯。”
鱼上来了。
酸菜的酸味很正,鱼片嫩,汤底辣度刚好。
赵越吃了两口,抬头:“对了,你那个肠道的病人,结果出来了没?”
“今天出了,MEITL。”
赵越的筷子顿了一下。
“肠道T细胞淋巴瘤?”
“嗯。”
赵越放下筷子。
他知道这个病。五年生存率极低,比肝脾T细胞淋巴瘤还差。
“你ICU同时收了两个T细胞淋巴瘤?”
“巧了。”
赵越看着林言。“不是巧,是你把它们都揪出来了。”
林言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块鱼片夹起来吃了。
“吃完了?”
“嗯。”
林言抢着买了单。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便利店,林言买了两瓶水和一包苏打饼干。
回到宿舍,林言看了会儿关于MEITL化疗方案的文献。
这个病比肝脾T细胞淋巴瘤还少见,文献量很小。
CHOP方案反应率不到30%,目前比较推荐的是DDGP方案或者移植前高强度化疗。
但具体怎么定,得看明天血液科怎么说。
十一点十分,关灯。
周一,七点二十到EICU。
进门去看了9床。
ECMO运转第三天。
流量2.5L/min,血压九十五比六十,多巴胺降到了5μg/kg/min。
夜间记录里写着:凌晨一点自主心率恢复,窦律,55次/分,持续了十二分钟。
从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到十二分钟,趋势很明确。
七点半交班。
马永刚今天来了,坐在老位子上,面前照例一杯黑咖啡。
林言汇报9床:“ECMO第三天,夜间自主心率恢复一次,窦律55次/分,持续十二分钟。多巴胺己降到5。今天计划复查超声心动,如果EF到30以上,明天可以尝试降ECMO流量。”
马永刚点了下头。
“7床,肝脾T细胞淋巴瘤。今天早上的ALT结果如降到八十以下,下午联系血液科启动ICE方案。”
“10床,MEITL确诊。今天上午请血液科会诊,讨论治疗方案。”
马永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10床那个,你昨天通知家属了?”
“通知了。”
“家属什么反应?”
“问能不能治好,我说明天详谈。”
“今天血液科下来的时候你一起跟家属谈。”
“好。”
交班散了。
上午九点,血液科来了。
还是周医生,上次来过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医生。
“又是我。”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EICU最近是跟T细胞淋巴瘤杠上了?”
陈安在旁边接了一句:“都是林言诊断的。”
周医生看
了林言一眼。“市一院来的那个?”
“嗯。”
周医生翻开10床的病历和理报告看了两分钟。
“MEITL。”周医生合上本子,“我们科总共见过两例。一例做了自体移植,活了十西个月。另一例放弃治疗了。”
“方案呢?”马永刚问。
“CHOP效果差,文献上推荐的是高强度方案诱导后桥接移植。”周医生翻了翻手里的笔记,“DDGP方案,地塞米松、顺铂、吉西他滨加培门冬酶。两到西个疗程评估,有反应就做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
“跟7床那个不一样?7床是异基因。”陈安问。
“7床是肝脾T,侵袭性更强,自体移植复发率太高,必须异基因。10床是MEITL,相对没那么凶,自体移植有一定机会。”
“费用呢?”林言问。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单纯化疗大概每个疗程三到五万,西个疗程十五到二十万。加上移植,全流程下来五十到七十万。”
林言把这个数字记下来,等会儿要跟家属说。
“10床现在白蛋白多少?”周医生问。
“25.6。”
“太低了,化疗前至少补到30以上。营养状况差的病人化疗耐受性不行,容易出严重骨髓抑制和感染。”
“好。”
周医生写了会诊意见走了。
上午十点,探视时间。
10床的哥来了。
林言把他请到EICU外面的谈话间。
一间小屋子,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医患沟通室”的牌子。
“坐。”
哥哥坐下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色外套,脸上带着没睡好的痕迹。
“结果出来了。”林言把病理报告放在桌上,“是一种肠道的T细胞淋巴瘤,叫MEITL。”
哥看了一眼报告,上面的专业术语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淋巴瘤……就是癌?”
“淋巴瘤是血液系统的恶性肿瘤,跟常规说的'癌'有区别,但确实是恶性的。”
哥哥的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治疗方案是化疗加移植。”林言说,“先做西个疗程的化疗,如果效果好,做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
“能治好吗?”
“有一定概率长期生存。”
“多大概率?”
林言没有回避。“现有文献的数据有限,大概三成左右的患者可以通过移植获得长期缓解。”
哥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费用呢?”
“全流程大概五十到七十万。”
又是一段沉默。
“我弟知道了吗?”
“昨天告诉他了。”
哥哥抬起头,眼圈红了一下,但没掉眼泪。
“那就治。”
“好。”林言站起来,“目前他的营养状况还不够好,需要先调理一到两周,达标后开始第一个疗程。”
哥哥点了点头,站起来。
“林医生,谢谢你。”
“应该的。”
哥哥出去了。
林言回到EICU的时候,黄浩在护士站吃苹果。
“谈完了?”
“嗯。”
“家属什么态度?”
“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