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CT室。
林言和刘医生站在操作间里,盯着屏幕上的一层层断层图像。
口服的造影剂在胃肠道里显影。
当图像切到十二指肠水平部时,屏幕上出现了一团不规则的高密度影。
造影剂没有顺着肠道往下走,而是从十二指肠后壁漏了出去,积聚在右前肾旁间隙。
周围还有散在的游离气体。
确诊,十二指肠水平部破裂。
刘医生看着屏幕,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刚才按他的意见留观,这个病人今晚就会因为腹膜后严重感染并发败血症休克。
到时候再拉去手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言。
这小子,查体怎么能细到这个地步?
连睾丸牵涉痛这种教科书角落里的冷门体征都能想起来查。
刘医生给上级打电话,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林言。
“主任在台上,下不来。让我先开腹探查,把血止住。你跟我上台?”
林言点头。
“行。”
孙伟在旁边没出声。
两人去洗手。
刷子刷过指甲缝,冲水,保持手肘低于手腕。
穿手术衣,戴手套。
外卖员己经全麻,腹部消毒,铺巾。
刘医生拿手术刀,取正中切口。
切开皮肤,皮下,腹白线。
进入腹腔。
腹腔内很干净,没有血。
刘医生用拉钩把胃和横结肠往上拉,暴露后腹膜。
右侧肾旁前间隙的后腹膜己经鼓起来了,颜色发绿。
“胆汁漏进去了。”刘医生拿电刀,切开后腹膜。
黄绿色的液体涌出来,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器械护士把吸引器递过去,吸干净。
刘医生用手指钝性分离,寻找十二指肠水平部。
视野很差,组织被胆汁泡得发脆。
找了十分钟,没找到破口。
病人的血压在往下掉,80/50。
麻醉师看着监护仪开口:“快点,血压稳不住了。”
刘医生额头冒汗。
他的目标是找到破口,但十二指肠在腹膜后,解剖位置深,前面有肠系膜上动静脉挡着。
林言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眼视野。
“刘老师,Kocher切口,把十二指肠降部和水平部游离出来。”林言出声。
刘医生看他一眼。
Kocher切口是游离十二指肠的标准动作,但他平时做胃肠手术少,手生。
“你来拉钩。”刘医生说。
林言拿过大拉钩,卡在十二指肠外侧,往左上方用力。
视野一下就暴露出来了。
刘医生切开十二指肠外侧的侧腹膜,把十二指肠和胰头往左侧翻转。
破口露出来了。
在水平部前壁,长约三公分,边缘不整齐。
“找到了。”刘医生松了口气。
他拿持针器,夹了一根3-0的可吸收线,准备首接缝合。
“不能首接缝。”林言没松拉钩,“破口太大,组织水肿,首接缝张力太高,术后肠瘘的风险很大。”
刘医生手停住,他知道林言说得对。
十二指肠瘘是普外科的灾难,死亡率极高。
“那怎么办?”刘医生问。
“十二指肠憩室化,或者Roux-en-Y吻合。”林言说。
刘医生没做过这两个术式。
他平时主刀的都是阑尾、疝气、胆囊。
“主任还有半小时才能下台。”刘医生看着那个破口。
林言把拉钩交给旁边的器械护士。
“我来缝,你帮我打结。”
刘医生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言拿过持针器。
他选了Roux-en-Y吻合。
截断空肠,将远端空肠提上来,和十二指肠的破口做端侧吻合。
林言进针,出针。
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
针尖穿过水肿的肠壁,深度刚好卡在黏膜下层,既不撕裂组织,又保证了缝合的严密。
刘医生在旁边打结。
他看着林言的缝合节奏,每一针的间距和边距完全一致。
这小子的手怎么这么稳?急诊科天天缝头皮缝出来的?
二十
分钟后,吻合完成。
林言又做了空肠-空肠的侧侧吻合,恢复肠道连续性。
冲洗腹腔,放引流管。
手术室门开了。
普外科主任走进来,边走边戴手套。
“怎么样了?”主任问。
主任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着腹腔里的吻合口。
无影灯的光打在水肿的十二指肠组织上。
黄绿色的胆汁己经被吸干净了。
空肠被提上来,和十二指肠的破口连在一起。
主任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吻合口边缘。
“Roux-en-Y。”主任说,“你选的术式很对。”
刘医生站在对面,手里还拿着拉钩。
“不是我选的。”刘医生说,“是林医生选的,也是他缝的。”
主任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术台,落在林言身上。
林言穿着绿色的手术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把组织剪,正准备剪断最后一根缝线。
主任没说话,重新低下头,仔细看那一圈缝线。
针距两毫米,边距三毫米。
十二指肠水平部的组织被胆汁浸泡后非常脆,缝合时只要手上的力道稍微大一点,线就会把组织切割开。
如果力道小了,吻合口不严密,术后百分之百会发生肠瘘。
这一圈缝线,每一针的深度都精准地卡在黏膜下层。
组织对合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外翻,也没有一点内卷。
主任看完了整整一圈。
他脑子里在过普外科里几个高年资主治的名字。
能把水肿肠管缝到这个程度的,科里不超过三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主任问。
“林言。”
“急诊外科的?”
“对。”
主任看了刘医生一眼。
刘医生低着头,看着腹腔,没接这个眼神。
“关腹吧。”主任把手从腹腔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引流管放好。”
林言放下组织剪,拿过持针器,开始缝合腹膜。
主任站在旁边看了一分钟。
林言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进针,出针,打结,剪线。
节奏稳定得像个节拍器。
主任转身出了手术室。
手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