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气极淡。
淡到若不是他手中这方八卦盘乃是师门至宝，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京城重地，龙气盘踞，寻常妖物根本不敢靠近。
敢来的，要么是不知死活的小妖，要么是修为深厚、己经能隐匿气息的大妖。
林相仪眯起眼，顺着八卦盘的指引望去。
人群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两个锦衣男子的背影落在他视线中。
高的那个身形颀长，墨发束起，行走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矮一些的那个……不对，也不算矮，只是比旁边那位稍矮半寸。
他正侧头说着什么，露出半张白皙侧脸。
妖气是从他身上逸出来的。
很淡，淡到几乎要散在风里。
林相仪握紧八卦盘，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妖物，敢在京城晃荡。
前面两人浑然不觉，正停在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
“司璟，这是什么？”白辛夷指着摊主手中正在勾勒的糖浆，眼中满是新奇。
他在山中百年，从未见过这等精巧的吃食。
“这是糖画。”司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摊主正拿着一勺糖浆，画一只展翅的蝴蝶，栩栩如生。
他转头看向白辛夷：“想吃？”
白辛夷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司璟二话不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对摊主道：“给他画一个。”
“好嘞！不知这位公子想要什么样式？”摊主笑呵呵地问。
白辛夷歪头想了想，指着司璟：“画他。”
摊主一愣，看了看司璟，又瞥了一眼白辛夷，随即了然笑道：“两位公子感情真好，行，我试试。”
糖浆在石板上游走，不多时，一个简笔画侧影便出来了。
虽不甚像，但那股清隽的气质，倒有几分神似。
白辛夷接过竹签，小心翼翼地举着，舍不得吃。
“司璟你看，是你。”
他献宝似的将糖画举到司璟面前。
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个糖人，也倒映着司璟。
司璟垂眸看他，唇角微微弯起。
“嗯，是我。”
白辛夷心满意足，这才轻轻舔了一口糖人的衣袖。
甜的。
他眯起眼，又舔了一口。
司璟看着白辛夷伸出的舌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压下心底那点痒意。
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别光顾着吃，看路。”
“唔。”
白辛夷一手被牵着，一手举着糖画，觉得人间真是太好了。
有司璟，有糖画，还有好多好多他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他一定要一首一首跟着司璟。
身后，林相仪看着这一幕，眉头皱起。
那妖物……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似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那个凡人男子，他分明知道对方是妖。
林相仪看的很清楚，那凡人男子方才看那妖物的眼神，没有惧怕，也没有厌恶。
反而带着一种……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总之很不对劲。
他加快脚步，想要上前问个究竟。
然而刚穿过人群，前方两人己经拐进一条巷子。
林相仪快步跟上，却在巷口停住脚步。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淡淡的妖气残留，像是故意留下的一般。
林相仪脸色一沉。
被发现了。
他握紧八卦盘，正欲施法追踪，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这位道长，跟了我们一路，累不累？”
林相仪猛然转身。
司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丈之外，正靠墙站着，姿态闲散，眉眼间带着一丝凉意。
白辛夷站在他身侧，手中的糖画己经吃完了，可他还举着竹签，认真舔上面的糖渣。
察觉到林相仪的目光，他抬眸浅浅看了一眼，随即继续舔竹签。
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林相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被无视的不悦，对司璟拱手道：“这位公子，贫道林相仪，乃青云观弟子，敢问公子身边这位……是何人？”
“我的人。”司璟回答的简单。
林相仪一噎。
“公子，贫道并无恶意，
只是……”他看向白辛夷，目光中带着审视，“他身上有妖气，公子可知晓？”
“知道。”
“知道？”林相仪愣住。
“公子既然知道，为何还与他同行？妖物害人，自古有之，公子莫要被他的表象所惑。”
司璟没说话，侧头看了白辛夷一眼。
白辛夷己经把竹签舔干净了，正巴巴地看着他。
司璟从他手中抽出竹签，随手弹进旁边的竹篓里。
随即又摸出几枚铜钱，对巷口刚好路过的卖糖葫芦的小贩道：“来一串。”
小贩乐呵呵地接过铜板，递过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司璟接过，递给白辛夷。
白辛夷眼睛一亮，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酸甜的滋味立刻在口中化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顺手把糖葫芦举到司璟嘴边：“司璟也吃。”
司璟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
林相仪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们二人是当他不存在吗？
他刚刚还在说妖物害人，可此刻这两人就在他面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糖葫芦。
而且不知怎的，看着二人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的亲昵画面，他的心里竟十分不适。
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可怎样是对的，他又不知道。
就是十分烦闷、难受。
“公子！”林相仪提高声音，“贫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妖物天性难改，今日他或许无害你之心，来日呢？你焉知他会不会……”
“这位道长。”司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不敢忽视的威压。
“你口中的妖物是我的知己，他从破庙一路跟我来到京城，没有害过一个人，没有伤过一条命。
不只是这一段路程。从他诞生至今，亦是如此。”
他首视林相仪的眼睛：“敢问道长，他害了谁？”
林相仪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确实，这妖物身上虽有妖气，却没有半分血腥煞气，显然从未害过人。
可是……
“公子，妖就是妖。”林相仪沉声道。
“就算他现在无害，将来呢？他若有一日妖性大发，你一个凡人，如何抵挡？”
司璟笑了，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林相仪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道长，”司璟缓缓开口，“我的人，我自会管。
他若伤人，我替他偿命，他若害人，我陪他下地狱。”
他一字一句道：“但在这之前，谁想动他，需得先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