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翻纸声停了。
秘书把免提音量调高,等了几秒,服务方负责人才开口。
“十七号是耗材管理代号。内部流转用的,跟客户工单没有关系。”
“刚才还要查,现在就能确定?”
李青用笔点住备货单第三行。
型号后面另有一列批次号,与维修附页上的登记一致。
“同型号,同批次,这可不是什么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英雄不问出处,零件得问来路。”
“批次相同的东西多了。”
“那就查单件编号。”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
秦绍文将椅子往里推了推,走到桌前。
“别在一个代号上耗着。转接盒就在这里,打开看看。仓库同时配几套物料,放错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李青抬头:“你认为是放错了?”
“我说一种可能。”
“可以。记录时加上‘尚未核实’。”
秘书低头打字。秦绍文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补充。
许成叫来场馆电工,确认转接盒已经断开电源,又让人搬来一张空桌。
李青没有跟着过去。
“开盖由许总安排的人操作。请民警在场记录,先拍外观和固定位置。盖子打开后停一下,谁也别伸手翻里面。”
秦绍文道:“你总得让人检查。”
“检查哪一层,先说清楚,再动哪一层。”
王海把自己伸出去的手背到了身后。
“听明白了。今晚手快不算优点。”
先前问过附件来源的买家代表走过来,将自己的拍品清单放到另一张桌上。
“我的交接先暂停。来源核不清,签了以后算谁的?”
“我的也登记。”旁边有人接话。
又有两人报出编号。
秦绍文转过身:“各位,自己的项目可以单独处理,没必要都围着这一件。”
“附件是一家出的,证明也是一家开的。”买家代表道,“我们一起等个答复,省得你讲四遍。”
王海冲他点头:“维权搭子,这就凑齐了。”
许成让运营人员逐一记下编号,按刚发出的通知核查。围观的人退到地面接缝外,给镜头留出位置。
服务方负责人终于在电话里同意开盖,并补发了书面授权。
电工和后勤人员把转接盒移上桌。
盒底落稳时,后勤人员换了一下托住底部的手。
“这个比刚才那只同规格的沉。”
赵启明立即道:“里面固定结构可能不一样。”
“重量只记现象。”李青道,“别替里面的东西找理由。”
电工刚拿起工具,李青叫住了赵启明。
“开之前,请你再说一次。你领到的任务,这只盒子用于哪里?”
赵启明看了眼电话。
“给八号柜……配合现场功能演示。”
“是否接到过将七号工单组件装入其中的要求?”
“没有。”
“十七号呢?”
“我收到的任务单没有十七号。”
秘书调出他先前提交的经手说明,让他确认。赵启明逐行看完,点了头。
螺丝依次卸下,装进空托盘。
盒盖掀开,电工将双手撤到桌沿外。
靠近接口的位置是端子排,线缆沿槽固定。另一侧有块后加的缓冲泡沫,中间嵌着一个银灰色防静电袋。
袋子没有接线。
秦绍文向前半步:“可能就是随盒备的配件。”
李青问电工:“它参与演示回路吗?”
电工俯身查看,没有碰袋子。
“从现在露出的部分看,没有连接。要确认袋内是什么,得另行查看。”
许成望向电话。
服务方负责人说:“可以取出来核对。”
秘书将袋子所在的位置拍完,戴上手套。电工确认没有隐藏连线后,她才沿泡沫缺口托起袋子,放入铺好软垫的托盘。
封口贴纸完整,背面没有物料编号。
林若雪将维修附页展开,压在镜头另一侧。
“核验前的状态也拍进去。”
封条剪开,袋口翻下。
组件外壳露出一半,赵启明忽然站直了。
林若雪没有念登记编号,只把附页扣在桌面上。
“请先读实物。”
秘书调整灯的位置。
“尾号,四、七、二、六。”
李青翻开附页。
缺项那一栏,末尾四位正是4726。
电工又按顺序核过型号和前段编号。全部相符。
王海长出一口气,正要说话,秘书转动托盘,又露出组件侧面一张黄色标签。
上面没有十七号。
只有一行手写字母。
Q.S.W。
下方写着两个字:优先。
离桌最近的买家代表先看向秦绍文。
接着,赵启明也转过头。
秦绍文脸上的血色褪了。他伸手撑住桌边,掌心碰到一枚拆下的垫片,又立即挪开。
王海盯着那张标签。
“秦总监,客户等维修,你这边写优先。十七号备用,到底是哪位爷的备用?”
“几个字母就能指认我?”
秦绍文声音陡然提高。
“我没见过这个东西,更没写过标签!谁装进去的,你们找谁!这不是往我身上栽吗?”
“那就请装箱的人来说明。”许成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手写标识不能这么理解。”
“该怎么理解?”许成问。
“可能是领用人,也可能是项目简称,要问仓管。”
“请把这项列入明早核验。相关领用单、装箱单一并准备。”
负责人迟迟没有答应。
李青指向附页。
“字母指谁,可以继续查。现在已经核实,里面这件东西就是七号工单缺的组件。”
秦绍文抓住他的话:“既然找到了,就按错装处理。原物退给你,检测和补偿继续谈,没必要把所有人拖在这里。”
“什么时候确认是错装的?”
“难道你希望事情更严重?”
林若雪把三张纸依次摆开。
维修回执。
抵交方案。
当晚的备货单。
纸张底边对得很齐,秦绍文却没有往下看。
李青问:“维修没完成时,有人拟了替换方案。我的答复还空着,返还旧件的箱子已经装车。现在,少的那件又从演示转接盒里找到了。”
他把备货单推到秦绍文面前。
“这几步,哪一步错了,谁让错的?”
没人接话。
买家代表拿出刚收起的报价单,沿折痕重新合上。
“今晚交不了就交不了。我不想付完钱,再来这里认零件。”
许成叫秘书补充现场记录:缺失组件已在转接盒内查见,编号一致;装入时间、经手人员及黄色标识含义,待核。
秦绍文盯着“待核”两个字。
“我的名字不能写上去。”
“记录标签原文。”许成道,“你的异议也记。”
民警提醒在场人员,后续涉及物品归属和流转责任,应结合原始凭证核实。现场发现的情况由各方确认,不能拿猜测代替调查。
李青点头,把笔递还秘书。
他没有在领取栏签字。
重新拍摄组件时,灯光扫过编号下方。李青忽然让秘书停住。
“这里,再照近一点。”
编号旁有一小块磨损的漆面,肉眼只能看见断续的细线。
秘书切换近摄。画面放大后,细线连成一处冲压暗记。它藏在漆层下面,与外贴标签毫无关系。
林若雪看了李青一眼。
他先前核对编号时都没有停这么久。
“认得?”她问。
李青没有立即回答。他请秘书保持组件的位置,自己托住托盘边缘,将暗记朝向许成。
秦绍文还在说:“旧设备上有维修记号,很正常。”
“这是编号下的原始冲压。”
李青看向许成。
“许总,这东西,不只是我的。它还有另一个身份。”
免提里突然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服务方负责人抢着开口:“那个位置别再拍了!”
秘书的手停在屏幕旁。
许成看着仍未挂断的电话。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盒里装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