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立刻让人取来高倍放大镜。
场馆的主灯没有关闭,秘书又把两盏便携灯挪到桌边。放大镜压在组件编号下方,镜片里的漆面被拉近,断开的细线逐渐聚拢。
许成俯身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再放大。”
秘书调节焦距。
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标志浮了出来。三颗交叠的星线,下面压着一行缩写。
星辰科技。
现场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讨论交接的买家代表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桌面。有人低声问:“星辰科技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青接过放大镜,确认了一遍。
“这不是临时维修标记。”他说,“标志压在原始漆层下面,和编号一起成型。后补的标签,盖不住它。”
许成看向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它不是普通配件。”李青放下放大镜,“但在没有看到暗记前,我不能替它确认归属。”
秦绍文突然开口:“一个标志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很多公司都会采购同一家供应商的东西。”
李青转头:“如果是供应商件,为什么要把标志藏在编号下面?”
秦绍文没答。
李青继续道:“如果是普通配件,为什么维修附页只登记了外部型号,却没有登记这枚暗记?”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件东西不是采购件。”
李青拿起维修附页,指向底部的委托栏。
“它是工程样品。星辰科技委托我做阶段测试。送到你们这里,是因为出现了常规故障,需要排查接口和供电,不是交给你们保管,更不是给你们拿去做内部演示。”
一句话落下,周围的人全动了。
买家代表退开半步:“工程样品?”
“还没发布的样品?”另一人追问。
“测试数据有没有导出?”有人直接问服务方,“你们拆过里面的存储模块吗?”
电话里的服务方负责人终于出声:“李先生,请不要在没有完整鉴定的情况下——”
李青打断他:“你们把客户送修件从七号工单里移出,登记成十七号备用,又塞进演示转接盒。现在告诉我,这是正常流程?”
对面没了声音。
许成拿起电话,语气已经变了。
“把总部负责人接进来。不是区域经理,也不是值班主管。一个小时内,让能作决定的人到现场。”
“许总,这件事还没有——”
“没有什么?”许成看着桌上的组件,“我的展会给你们提供场地,不是给你们搭窃取同行资料的房间。负责人不到,我现在就暂停全部合作。”
他挂断电话,立即吩咐运营人员关闭服务方展位的权限。
“所有账号停用。展位人员不得接触设备,不得带走任何资料。把出入口名单调出来,交给民警。”
秦绍文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许总,没必要把事情定性得这么严重。这个暗记也可能是旧公司的合作标识,不能凭它认定商业窃密。”
“那就查。”许成道,“查之前,谁也别动。”
现场民警上前,拿出封条。
转接盒、组件、维修附页、备货单、灰箱,以及与十七号项目有关的纸质文件,全部列入封存范围。秘书按照清单逐件拍照,运营人员将周围桌面清空。
秦绍文伸手拦了一下:“灰箱里只有演示物料。”
“那更应该封。”民警看着他,“是否重要,不由你判断。”
秦绍文的手停在半空,只能收回。
李青没有看他。
“十七号演示,是演给谁看的?”
秦绍文抬眼。
“我已经说过,是内部安排。”
“内部谁?”
“项目组。”
“哪个项目组?”
“你问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李青说,“客户的工程样品被扣下,标签写着优先。你说这是上级要求,又说自己只是执行者。现在我只想知道,谁值得你们把七号工单改成十七号项目。”
秦绍文咬着牙:“上面只说,这件东西性能独特,要留作重要演示。具体给谁看,我不知道。”
“谁通知你的?”
“我收到的是口头安排。”
“谁的口头安排?”
秦绍文避开他的目光。
旁边的赵启明一直没有说话。他垂着头,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若雪先看见了。
她用手肘碰了碰李青。
李青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没立即揭穿。他走到赵启明旁边,拿起桌上的一张接口照片。
“赵工,问你个技术问题。”
赵启明抬头:“什么?”
“这个样品不是标准诊断架构。它采用双向认证,维修模式只开放C2诊断口。若设备进入E-17握手流程,主控会先校验时间戳,再校验一次性密钥。”
赵启明喉结动了一下。
李青继续问:“假设有人绕过外部供电,直接从转接盒的辅路读取缓存,第三帧校验失败后,样品会进入什么状态?”
赵启明脱口而出:“第三帧不是失败,是延迟——”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嘴。
李青看着他:“继续。”
赵启明脸色发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普通技术员不会知道第三帧的校验顺序。”
“我只是听人提过。”
“谁?”
赵启明没有回答。
秦绍文忽然转身,指着他吼道:“是他!就是他告诉我这么做的!”
场馆里一阵骚动。
赵启明往后退了一步:“秦总监,你别乱说!”
“不是你告诉我的,难道是我自己知道?”秦绍文抓住桌沿,“你说上面有人要看演示,让我用十七号的名义把东西留下。标签也是你让我贴的!”
“我没贴过!”
“你还说样品里有关键数据,不能按普通维修件交回去!”
赵启明脸色彻底变了。
民警立即隔开两人。
“都别靠近物证。秦绍文,你说的上面是谁?”
秦绍文的呼吸乱了。他看了赵启明一眼,又看向四周的镜头。
“我不知道名字。”
“那你凭什么说是他传话?”
“他拿给我看过一段信息。”
“什么信息?”
秦绍文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李青往前一步:“短信,还是电话?”
“短信。”
“手机呢?”
秦绍文下意识摸向口袋,摸到一半停住。
这一停,足够所有人看清。
民警伸手:“请交出来。”
秦绍文没有动。
“秦先生,配合调查。”
他最终拿出手机。屏幕已经黑了,通知栏没有内容。民警让他解锁,秦绍文输入密码时连续错了两次。
赵启明急忙道:“我没有给他发过这种信息!我只是——”
“只是什么?”李青问。
赵启明闭上嘴。
秦绍文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他知道样品的接口协议,也知道里面有数据。不是他,还能是谁?”
“知道协议,不等于让你扣件。”李青说,“你签了备货单,批准了转接盒调拨,也同意把七号组件列入十七号演示。现在发现事情不对,就找一个技术员替你承担全部责任?”
秦绍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成冷声道:“秦总监,今天这场展会的监控会保存。你们谁进过仓库,谁接触过灰箱,都会留下记录。想把责任推干净,先把时间线对上。”
赵启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就在这时,李青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他们的目标不是硬件,是里面的数据。立刻带它离开。”
李青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没有立即熄屏。
林若雪侧过脸:“谁发的?”
“陌生号码。”
“知道你在现场的人不多。”
李青抬头,看向被封条围住的转接盒,又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指慢慢攥紧。
民警正在清点物证,许成在催促总部负责人赶来,秦绍文还在解释,场馆里的镜头全部对着那张桌子。
没有人注意到,灰箱侧面的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
李青收起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句话仍然停在那里。
他们的目标不是硬件,是里面的数据。立刻带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