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穿林北腿和张静江下汽车的时候,正好一股大风吹来,不但搅乱了他们身上穿着的丝绸长衫,还差点卷走他们头上戴着的草编礼帽。
他们不由得抬头打量了一下天色。中午时分还艳阳高照,而只过了一个多小时便已阴云密布,看来一场台风正冲着大魔都而来。
阳历七八月之间,乃是赛里斯亚热带沿海地区的台风高发季,因此这两位倒也没有什么惊讶的。
接下来,他们这对义兄弟稍稍谦让一下便走进了位于五马路(汉口路)上的这栋砖木结构的三层茶楼。
“啊哟喂,静江先生来哉,还有结石先生也来了。两位贵客上门,小的有失远迎!”
他们俩一进茶楼,门旁的柜台后就转出了一个长着一双吊梢眼的中年汉子,满脸媚笑着迎了上来。
虽则吊眼汉子只不过是此间主人的狗腿子,不过张蒋二人还是客气地抱了抱拳以作回礼。
穿林北腿十分熟络地问道:“阿定兄弟,张老板可在啊?”
“在、在、在。”吊眼阿定一叠声地道:“请两位先生移步二楼,吃讲茶的地方已经腾出来了。阿拉老板正好勒个三楼办公室帮客人谈点事体。”
不仅是在沪语之中,整个吴方言区把发生争执的双方到茶馆里请公众评判是非这件事情,叫做“吃讲茶”。《海上花列传》里面便有这种说法。
这间同仁茶馆便是专门为此而开。而此地乃是靠近外滩的繁华之地,茶馆主人有时候也拿来当办公或者会客的场所。
就这样有他头前领路,引着二人来到了二楼入座道:“两位先生稍坐,阿拉去叫老板。”
“阿定兄弟,请便。”
“给两位先生上茶拿烟!”
吊眼阿定吩咐人送上了茶水和香烟,自己“蹬蹬蹬”地上了三楼。
他和守门的兄弟们打了一个招呼,便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
“笃、笃、笃。”
门内有人立马爆了一句粗口问道:“倷娘希匹,外头啥事体?”
吊眼阿定自然知道里面爆粗之人便是他的老板,张小林。此时的他还没有改名为张啸林。
说来也是因吹斯听,上海滩三大亨里面张啸林的“学历”最高,甚至在前清那会还考入过浙江武备学堂。
可是他却是最有流氓范儿的那一位,开口XX闭口OO,很像北边的那些草头王,因此他的兄弟们称他为“张大帅”。
这有可能是因为他虽是祖籍慈溪,不过长在杭州的关系……话要说说清楚,这绝对不是地域歧视啊。
要知道吴地有个俗谚曰:扬州虚子,苏空头。上海瘪三,杭铁头。南京空心萝卜头。
意思就是扬州人小眉小眼虚张声势,苏州人好说大话又爱骗人,上海人不讲体面不顾吃相,南京人则都有点缺心眼。
而杭州人则是秉性温婉的吴人之中的异类。在周边地区的人看来,他们脾气暴躁,个性鲁直,给人硬头硬脑的感觉,故名为“杭铁头”。
其实吧,吴人之间相互DISS来DISS去十分滴常见。
好比说,我们袁大师故乡周边的几个城市居民就被说成是“江阴强盗无锡贼,常州乌龟(发JU的音)墨册黑。”。
这句话是说,江阴人蛮不讲理,无锡人奸诈狡猾,常州人外表一团和气实则良心大大滴坏了。
当然啦,此乃笑谈而已,千万别当真啊。
吊眼阿定恭声道:“老板,是我。张先生和蒋先生来了。”
房里的张小林应道:“晓得了,阿拉马上下来。侬先去陪陪伊拉两位。”
“是啊,老板。”
打发了自己的伙计,张小林便向室内另外两位男子致歉道:“两位兄弟,不好意思啊。今朝盘账盘得啊差不多了,要么先到这里,老张我还有一些事体要料理。”
其中一个镶着金牙的年长男子“哗啦”一声熟练地提起算盘,让上面的算珠瞬间归位,随口问道:“阿虎老弟,到底是啥呃事体啊?”
巧了,这位金牙老兄真的姓金,名廷荪。因为在家排行第三,所以绰号便是“金牙阿三”。
此君在后世肯定没有房内另两位的名气响,不过也是青帮当中一名厉害角色。
金牙阿三本来是八仙桥某个鞋匠作坊的学徒,因为某年年底祭祖的时候打破一只饭碗被师傅痛打一顿。他一气之下就从店里跑了出来,成了“马路浪荡”。
所谓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同时也会开一扇窗。
他浪来荡去就勾搭上了一个客栈老板的独养女儿,还把人家姑娘的肚子给搞大了。人家父母也没有办法,只好把他招赘入门。
而金廷荪当上客栈二老板之后,手里有钱了,路子也宽了,兄弟更多了,混得那是更好了,没多久便被人给引荐给了黄金荣。
老黄看小金那也是个伶俐的“三光码子”,于是安排他当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包打听”。
三光码字其实有好几种意思,一种就是惯骗(光)、惯偷(光)、惯盗(光);一种是头面有光,场面发光,脑子灵光;一种是吃光、喝光,当光。
和这三个意思都搭点边的金牙阿三就此发迹,逐渐掌握了十六铺码头的鸦片贩运保护权,成了黄金荣手下重要干将。
这位仁兄特别爱好游艺事业,所以等老黄退隐之后,大舞台,共舞台(新老),黄金大戏院都是由他打理。
日后他的产业遍及涉及医院、纺织、金融、五金等。在1934年还当选为浙东商业银行首任董事长,真可谓是金闪闪的金先生。
张小林只不过是当个中人,也没有必要替两方遮掩,于是一五一十地道:“哦,三阿哥,事体是个能样子啊……”
“哈哈哈,格倒蛮有意思啊。桂生阿姐好像也和阿拉提过这桩事体……”
屋内另一个瘦高个子的男子笑着问道:“阿虎大哥,格么阿拉好一道去看看伐啦?”
“月生老弟,格哪能会有问题呢。”
不用问了,“月生老弟”自然就是日后的“海上闻人”杜月生。和张小林一样,在这个时间点上他还没有改名为杜月笙。
实际上,粗中有细的张小林选在这个时候请这两位合伙人过来盘账也正有拉他们做个见证的意思。
毕竟这是两万银元的大生意,又涉及到青帮十姐妹里面的七阿姐,还有张静江、穿林北腿和袁燕倏这样的体面人物。
这里还是要提醒一下:不管喜欢还是讨厌某些历史人物,但是关于这些人物的历史事实还是厘清的。
倒也并非为穿林北腿说好话,但是他给黄金荣送了一张门生帖子,并不是真的表示要拜入其门下,而是找人家当自己商业活动的保护伞而已。
因此真要算起来,穿林北腿不是什么黑社会中人,他和青帮中人混在一起也完全可以说为了革命事业。
谁又能说为铁拳无敌募款就不是为革命做贡献了呢?
至于在十六铺码头卖烂央梨的水果月生如何成为“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的杜大老板,那百度即可,也不用多介绍了。
不过还是要说一下张大帅是怎么和水果月生成为好基友的。
他们交情的“引子”,居然就是最近被某地政府禁止贩卖的“外(ming)币”——锡箔。
当时十六铺码头最为赚钱的货物除了给活人吃的水果之外,便是给死人烧的锡箔。
而做锡箔生意最多的便是杭州商人。因为是同乡的关系,所以他们纷纷寻求张小林的“保护”。
不过十六铺码头不是一只码头,是很多只码头的统称。他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于是就找到了也在这里厮混的杜月生,把这档生意转了过去。
水果月生碰到这种好事,自然是欣然同意。
然而这件事情惹恼了本来掌控锡箔业的另一位青帮“通”字辈大佬,范开泰。
此人原本在城隍庙做乌木生意,因此绰号“乌木开泰”。而他的妻子便是青帮十姐妹为首的“强盗锦绣”,施锦绣。
于是乌木开泰就找到水果月生开了一次片,前者人多势众,后者尚未发迹,战局自然是一边倒。要不是范开泰碍于大家都是青帮兄弟,当时周围还有很多看热闹的围观群众,杜月生说不定就被当场打死了。
而正当身受重伤的他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时候,闻讯赶来的张小林赶来把他背回家里,其后悉心照顾让他伤势痊愈。
这两位就此成了生死之交。
所以等到杜月生被黄金荣看重之后,也拉着张小林入了黄门。
1919年,在黄金荣的支持之下,他们成立了鼎鼎大名的三鑫公司,杜当总经理,张为副经理,金是大账房。
三鑫公司三巨头便带着手下十几号兄弟一起下了楼,就和张静江、穿林北腿和稍后赶来的戴季陶见礼闲聊了起来。
他们聊发聊发就聊到了我们袁大师的身上。
只听杜月生饶有兴致地道:“真是没想到,原来这位袁博士还是阿拉同门兄弟!”
前面提到过,青红帮和洪门,尤其是北美洪门根本就是两码事,但是青红帮成员一定要这么说,谁又能反对呢?
戴季陶用一种讽刺的语调说道:“何止啊。这位鸿渐先生还自称是那个什么……对了,百岁山的龙头。”
小戴今年恰好是而立之年。这个人吧,称得上是少年得志,21岁的时候就当上了铁拳无敌的秘书,难免也有点心高气傲。所以他分外见不得同样是少年得志且心更高气更傲的袁大师。
这也是人之常情。
当然啦,戴季陶的人格比较完善,不会像张继贵那样妒火中烧。可是在背后小小地讥刺两句,他还是说得出来的。
“哦哟!”金廷荪闻听此言便嗤笑一声道:“格位博士来头还真不小呢。”
张小林也凑趣道:“倷娘希匹,原来今朝来的是龙头博士,哈哈哈……”
“有客到!”
他们正在说笑的时候,一身白色西装的张继贵和上下打扮妖娆的李宝英也带着几个精干的打手来到同仁茶馆的二楼。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吃江湖饭那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三鑫公司这三位吃得是烟土“黑饭”,心里面自然看不大起吃软饭的拆白党。不过他们“系出同门”,又都是老江湖,面子上总归过得去的。
于是三人起身相迎,一番招呼之后就把张、李二人请入了客座。
还有三位革命同志那就更加瞧不上拆白党了,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只是在座位上抱了抱拳,便自顾自地喝茶。
此间主人张小林打量了一下张继贵带来的四位打手,眉头一皱口中说道:“贵爷,格四位兄弟一看就是身手不错的高手。哪能啊……”
“呵呵呵……”他阴恻恻地笑骂道:“倷娘希匹。格是不相信老张我咯?”
“张大爷真是说笑了。”张继贵很是潇洒地掸了一下礼帽上不存在的灰尘,不慌不忙地说道:“毕竟两万银元是一大笔钱哦。继贵手无缚鸡之力,七阿姐又是一个女流。等会儿回去的路上,阿拉两噶头总要人保护一下的吧。”
“哈哈哈……”金廷荪闻言笑道:“贵爷,人家袁博士才真的是文弱书生。伊只会怕侬抢伊,侬还怕伊抢侬发?”
李宝英也是咯咯一笑,娇滴滴地道:“三阿哥,闲话不是格能讲呃呀。袁大公子可是洪门龙头,手下兄弟不晓得有多少厉害了,阿拉和继贵又不是打打杀杀的人,总归有点害怕的咯。”
“倷娘希匹,啥洪门龙头?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罢了。”张小林摆了摆手,软中带硬地警告道:“等会儿请叫这几位兄弟规矩一点,不要吓着人家读书先生才是!”
能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绝大多数都不简单,哪怕是这位混黑社会的张大帅。当然特例也是有的,比如那位不混黑社会的张少帅……
说张小林粗中有细真还没有错。
他早就打听过了,那个小袁据说是花旗国大统领的朋友,在那边的关系硬扎得很,也不是什么没有根底的小人物。他们这些人都在英美共管的公共租界讨饭吃,人家要是在自己这里有个好歹,想必肯定麻烦不小。
反过来,他之所以愿意淌这趟浑水,正是因为袁燕倏和美国人关系匪浅,这要是搭上了这条路子,将来总归会有些好处的吧。
“呼……呼……”
茶楼外的风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
“铛、铛、铛。”
他们这些人从两点钟等到了三点钟,可是仍然不见袁大师影子,自然全都露出了不耐之色。
穿林北腿有些坐不住了,起身道:“张老板,借只电话打打……”
吊眼阿定领着他上三楼,不多时穿林北腿就走了下来向众人宣布道:“袁家府上的人说鸿渐老弟去银行取钱了,想必马上就到了吧。”
听他这么说,楼上众人也只好收敛了不耐之色,继续等了下去,这一等又等了许久……
“呼……呼……呼……”
狂风漫卷,乌云压城。
一场暴风骤雨眼看着就要席卷这乌烟瘴气的十里洋场!
“铛、铛、铛、铛。”
三位革命同志的脸色都已经非常难看了。
而杜月生和金廷荪这两位相视摇头,开始整理起身上衣物,看样子是要立马告辞离去了。
“原来是只空心大佬倌。”李宝英不屑地低声说道。
“呵、呵、呵……”而翘着二郎腿的张继贵口中则吐出了一连串的冷笑。
“倷娘希匹!”听到自鸣钟报时的四记钟声,张小林一拍大腿起身道:“格是寻阿拉开森是伐……”
“嘀、嘀、嘀!”
就在此时,同仁茶馆门前响起了汽车喇叭的声音。
“想必这就是鸿渐老弟的车了!”
穿林北腿“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地下了楼梯……
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像是倒放的电影影像一般,“蹬、蹬、蹬”地倒退着回到二楼楼梯口。
张小林忍不住扬声问道:“结石老兄,小……那个袁大龙头可是来了?”
“伊……”穿林北腿如同木偶一般僵硬地转过身子,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伊、伊、伊真呃来了!”
张继贵英俊的面孔上保持着冷笑的表情,悠悠地问道:“格么袁大公子为啥还不上楼呢?”
“伊……”穿林北腿脸上表情十分古怪,似哭又似笑地回道:“伊、伊、伊勒个上楼!”
“吱嘎嘎嘎……”他话音未落,众人耳中就听到木质楼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利哀鸣。
“嘎嘎嘎……咔嚓!”哀鸣之后便是一声巨响,宣告这块楼梯板的阵亡。
“册那!”
楼下有个男子十分生气地飚了一句响亮清澈的“沪骂”,然后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吐槽:“格又不是碧桂园呃房子,质量哪能该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