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荪和舒新城并不是在中国公学当同事才认识的。
早在1919年,舒新城便是张东荪主编《时事新报》的重要作者之一,其文章主要方向是小舒的本行——教育学。
1920年9月,张东荪接任了中国公学教务长,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舒新城这个年纪不大却水平颇高的青年教育家,因此发函邀请。
只是舒新城此时已经担任了湖南一师的教育专员,正与一干教育界新锐(其中也包括天魔传人)要“用新文化运动的精神来办教育”。他们的新式教育改革正办得如火如荼,所以推辞不就。
顺便说一句,天魔传人因为1920年的驱张运动感受到了不推翻这帮旧军阀,赛里斯是绝对没有出路的这个事实,才放弃了“教育救国”的路线。
1921年4月,中国公学校董之一的“人中的卢蒋百里”来长沙公干,特意三顾茅庐。在此番盛情邀请之下,舒新城动心了。于是同年7月,他来到了上海。
此时中国公学的王大校长远在北京,全校事务由教务长张东荪和事务长李荫秾主持……好吧,这两位还在今年7月份掰了一次手腕子。
最后还是后台比较硬的老张大获全胜,老李“出国考察”去了。
正因为他在前几天忙于校内政治斗争,所以没顾得上来找袁大教授。
如今中国公学的办学大权……至少表面上完全落在了张东荪的手中。
然而从老张的生平经历就知道,他只是一个书生。在学问上是有独到之处,不过办学经验几乎为零,人际交往的能力更是呵呵呵了。所以小舒便成了他最为倚重的部下。
作为张东荪的心腹,舒新城自然明白为什么教务长阁下为什么会犹豫了,这是因为我们的袁大师最近这些日子实在太过高调了。
他前两天刚刚毫无顾忌地发表了两次颇具争议的演讲,如今又涉嫌骇人听闻的“歌日大案”……坊间似乎还在传他和一个有夫之妇的不伦之恋,站在老张这位中国公学教务长的角度上,他是要请一位学术大牛人,而不是一个社会大红人。所以有此顾忌是非常正常的。
小舒沉吟了一下道:“教务长,如今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我们就免去鸿渐先生教授一职似有落井下石之嫌啊。”
“心怡,你说的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张东荪也苦笑道:“你也知道,任公正在向教育部洽请本校正式升格为大学的事宜,还有申请教育经费等事宜,要是这段时间闹出有损本校声誉的事情,那就不美了啊。”
注意,这个时间点上的中国公学虽然也开设了大学课程,但是并非是一所真正的大学,理论上说它是一家民办商科类专业学校。要到明年暑期之后,才升格为正式的高等学府。
另外,中国公学有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那就是经费不足。
其实这年头就连北大这个“面子高校”的大教授们都经常被欠薪来着,今年三、四月份,北京大学等8校教职员为了抗议当局积欠经费,还举行了多次罢工。
北大尚且如此,就不用说其他国立和省立学校了。
相比之下,北京的燕京大学、上海的圣约翰大学,南京的金陵大学等等这类美国教会学校财务状况都挺不错的。它们既有庚款退回的教育基金,还有国外教会的支持。
说到了小钱钱的事情,舒新城反而倒是笑着道:“教务长,你好像忘了,鸿渐先生可是一位大富豪啊……”
“对啊!”
张东荪一拍大腿,有些激动地说到:“心怡,你不提我真的忘了,鸿渐先生那是真的有钱,而他的岳家更有钱!”
既然是民办学校,眼下中国公学全都靠着学生们的学费……这点学费自然是不够的啦,还需要校董们自己掏腰包来着。最为艰困的时候,校董事长梁启超甚至直接把自己的稿费转到学校账上。
他起身在办公室里面踱了几步,这才下了决心地道:“照我看,鸿渐先生也并非如此穷凶极恶之人,最多就是有点不拘小节罢了。巡捕房那班人肯定是小题大做了。”
“我要在明天的《时事新报》上为我们中国公学的同仁鸣冤!”
“大人,您找我?”
“小康,你来了……”
就在张东荪找部下舒新城聊袁燕倏的同一时间,袁燕倏见到了自己的部下康多尔。不过他要商量的事情就简明扼要地多了:“再帮我准备几把枪。”
“大人,没问题。”
“小康,那你就回去吧。对了,告诉家里面我明天晚上就能回去了。”
民国十年八月七日,星期天傍晚。
魔都法租界,东泰山路(今淮海东路)麦高包禄路(今龙门路),钧培里。
这里与其说是是海派弄堂,不如说是独家大院,短短的一条弄堂只有九幢二至四层砖木结构的里弄房子,不论其建筑式样,还是房屋结构,都不是沪上典型的“石库门”。
只要知道一点旧上海的掌故,那就会晓得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黄公馆。
其实这原本是黄金荣发妻“桂生姐”的祖传产业,而“钧培里”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们两人第一个养子,黄钧培。
顺便说一下,黄大公子没活到二十岁就死了,不过却留下了一位妻子,李志清。
这位俊俏的未亡人现在可是黄公馆的内当家,原因吗……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风流不落别人家。”。
李小寡妇真的不简单,后来黄金荣居然一直把她带在身边。等到1949年,李志清来了一个卷包会,麻溜地跑到了香港,最后在台湾落脚。
所以后人总结上海滩三大亨的一生,老黄失于好色,老杜失于好名,老张失于好财。
这一天黄公馆那真是热闹无比,前来探望此间主人的同道中人和徒子徒孙那真是络绎不绝。
毕竟,李宝英可是青帮里面的大姐头,而且和黄公馆的女主人是结拜姐妹。
要说拆白党和黄金荣夫妇没有关系,谁会特么相信?
起码黄家的男女主人自己心里十分清爽,拆白党的偌大事业绝对有着他们两位的“帮衬”。
如今出了一个连子弹都不怕的J八零零,他们怎么可能心里不怕呢?
既然他们的徒子徒孙都这么忠心耿耿,那么他们的“老头子”和“大阿姐”索性请来了附近酒楼的大厨,在这里办了一场流水席,因此现在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都是上海滩的白相人,足足有上百号人。
这些江湖好汉真的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爷,一点都不怕什么J八零零,他们推杯换盏、吆五喝六、满嘴流油,很是开森啊。
只能说,人多确实可以壮胆呐。
至少如今坐在主厅里面的男女主人和其他几位客人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大佬模样,而站在这些大佬面前的正是三鑫公司的三位“巨头”。
“……月生不敢在各位爷叔面前吹牛逼,同仁茶楼发生呃事体就是格能样子啊。”
“杜老弟说的没错,那位袁大龙头的身手乃是我张某人平生仅见……”
“阿拉金牙阿三敢对天发誓,当时真是吓杀忒人了!”
这三位“巨头”汇报完毕之后,全都乖乖地站到了一旁。
黄金荣那张麻脸抽搐了几下,转头向旁边一个人模狗样的中年男子道:“慕白兄,人家自称是倷洪门中人。侬晓得啥百岁山吧?”
好吧,这位慕白兄真的和武当派的李慕白木有关系。其实他姓阮,祖籍江苏南京。
1919年,上海举办过一个青帮恳亲会,当时沪上青帮“大”字辈的老头子“夯帮拉当(沪语全部的意思)”有17位。阮慕白就名列其中,他不但是青帮老头子,还是洪门栖霞山的坐堂大爷。
“青红兼修”的阮慕白摇了摇头,抱拳致歉道:“阿拉洪门山堂众多,阮某哪里能全都晓得?至于这个什么百岁山更是闻所未闻。”
“咳咳咳……”
林桂生清咳一声,向另外一旁的一个头发稀疏的老者十分客气地问道:“樊家阿叔,侬哪能看?”
这个老家伙姓樊名谨丞,和阮慕白一样也是参加过恳亲会的老头子,张小林便是拜他为师。
他名分虽高,实力却不太硬扎,所以黄老板发帖一请,他也只好过来掺和一下了。
他眨了眨老眼,醒了醒鼻涕,含含混混地说道:“老弟妹,老头子我眼睛也不中用了,还能哪能看啊?”
听他这么说,黄金荣和林桂生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座上另外一人笑嘻嘻地用京味十足的国语说道:“我倒是想见见那个小袁,还有那位西洋怪客……”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耳边响起了一个怪腔怪调的男子声音:
“Re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