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袁大师在送走了张东荪之后,就接受了一次“法制教育”。
这次教育让他深刻体会到了如今的赛里斯什么叫做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半殖民地最好的例子就是在1921年这个时间点上,上海公共租界的司法权居然完全掌握在洋人的手里。
而且真要说起来这还是因为我们赛里斯人不争气的缘故。
本来在清同治七年(1868年),根据上海道台和英美等领事商订的《洋泾浜设官会审章程》,在英美租界设立了会审公廨(也称会审公堂,英文名为Mixed Court,即混合法庭的意思)。
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了,至少赛里斯政府还有一定审判权的。
即便如此,赛里斯人的合法权益也很难保证,所以就闹出了1905年的“大闹公堂案”,又称“黎黄氏案”。
然而在辛亥革命的时候,中国会审官张辰居然弃职逃匿,外国领事团便乘机接管了公共租界会审公廨。英国、美国驻上海领事宣布由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来管理租界法律诉讼。
此后,不只是涉外案件,即使是租界内纯粹华人案件,亦须由外国领事会审,租界司法权完全被英美两国所侵夺。
这对赛里斯来说,肯定是丧权辱国。不过这对我们袁大师和袁二小姐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来着。
原因么……他和他们家现在可是高等华人了啊!
还有一桩好处,他们家也不用另外花钱请离婚律师了,有了“皇帝陛下”足矣。
约翰·麦考尔,或者麦满分先生拥有美利坚纽约州的律师执业资格,等于自动取得了公共租界的律师执照,他只要去工部局注册一下就行了。
当然啦,最大的好处是……
“满分这么一解释我就懂了。会审公廨现在是用你们英美法系,有一方通奸那就是过错方,而且陪审团和法官也会支持另一方的离婚诉求……”
袁燕倏转过头对着自己大妹道:“阿华,你听到了吗,这就没问题了。你老公可是一直在通奸啊!”
他说的话很好理解,英美法系可是没有什么“妾室”这种概念的,只有上帝他老人家钦定的一夫一妻制度。
那么纳妾这种行为不是通奸的话,什么算是通奸呢?
而且这年头陪审员和法官可都是洋人啊!
“嗯哪!”
操着一口崇明味道国语的律师先生点头道:“尼奥说得对。大小姐,更妙的是英国在1882年通过了已婚妇女财产法,因此你的陪嫁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拿回来。”
大英帝国再怎么坏,那也是全世界最早的工业文明国家,因此在妇女保护方面还是走在世界前列的……直到赤俄的出现。
明白了吗,这桩并不是“民国第一(起)离婚案”的离婚案之所以成了“民国第一离婚案”,就在于“纳妾=通奸”的认定,和已婚妇女的合法财产权力。
想想看,如果这两点被法官所采纳成了判例,那么魔都租界就成了赛里斯女性的“离婚圣地”。
听他们两个一说,放下心来的袁淑华也松了一口气,点头道:“这就好。不过……”
她踌躇地道:“能不打官司最好不打官司,毕竟上了法庭,那就伤和气了……”
“好了,好了,好了。阿华,这桩事体侬就不用管了。”她大哥有点不耐烦地插话进来。
我们袁大师才不想和郑孝胥这对汉奸父子“和气”呢,这两家撕逼得越厉害他才越开森呢。
他也觉得自己这个态度好像不太好,于是声调转柔地道:“阿华,姆妈年纪大了,阿英阿贞又太小。大哥我结婚这么一大摊子事情也只有靠你这个内掌柜张罗了,不要东想西想了……”
“侬就放宽了心。就算到了最坏一步田地,这桩离婚官司打输忒了,那大哥我也会把侬送到花旗国。他们郑家总不见得还能跑到那里把侬抢回去的啊。”
袁家大小姐的性子本来就比较绵软,又吃到了这么一个定心大汤圆,自然是不会和她大哥争的了。
她自行退了一步道:“那就全凭大哥做主了。那我先走了……”
等自己妹妹走了之后,袁燕倏压低声音道:“满分,能不能提出民事赔偿啊?”
“民事赔偿?”
麦满分摇头道:“估计不行。我看大小姐也没有受过什么暴力虐待,没有理由提出赔偿啊。”
这年头又没有“冷暴力”这种说法,其实在后世,夫妻之间是否有“冷暴力”行为那也是很难证明。
“放心吧,我有证据。”
我们的袁大师凑到律师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My God!你妹妹居然还是……REALLY?”
他的重要客户一脸坦然地道:“真是的,这种事情我骗你做什么?”
约翰·麦考尔是一个洋人不假,但是也是二十世纪初的洋人,听到这句话也难免有点“羞涩”地问道:“大小姐愿意提这件事情吗?”
袁燕倏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用英文说道:“约翰,你还是不是美利坚律师了?你们为了打赢官司不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得嘛,还要问我妹妹的意见干嘛?”
“Well……”
身为美利坚律师一员的麦考尔先生很想为自己所处的职业团体辩护一下,可是他想了那么一想就自动放弃了:“那好吧。你觉得多少赔偿合适呢?”
“这个数!”
袁大师把手一张道:“我妹妹嫁过去五年,一年按照一万大洋来算,那就……”
“五万大洋?他们袁家上下都跟着那个袁燕倏发疯了不成!”
袁燕倏并没有把事情做绝,在上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廨起诉离婚之前,送了一份协议书到郑家。
条件也不“过分”,除了要求郑家归还嫁妆之外,就是这五万大洋的“青春损失费”。
蹬鼻子上脸到这种地步,别说郑孝胥了那连佛都有火啊。
郑大汉奸把协议书撕得粉碎,怒气冲冲地咆哮道:“他家不是要打官司吗?那我家就陪他们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