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么,就是这个样子滴……”
还没等康多尔说完,杜月生就听背对着他们抽雪茄的袁大师淡淡地用沪语问道:“杜先生,格桩事体侬晓得覅(不)晓得啊?”
一听到他淡淡的问话还有“杜先生”这个生疏的称呼,小杜连蛋蛋都紧了那么一紧,额头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不过他到底是个人物儿,指甲狠狠地一掐掌心嫩肉,总算用疼痛控制住了自己的膝盖和心神。
杜月生也顾不得擦汗,第一时间便拍着胸脯表忠心道:“鸿渐——那个袁先生——那个大龙头,月生我要是知道这件事情那就‘五打天雷’轰……”
他这么一紧张连普通话——那个浦东话也说不利索了。
“轰!”
这倒不是打雷,而是窗外烹制铁板牛排的某个厨师黄油多放了一点的爆燃声。
不过对神经已经高度紧张的杜月生来说,这一记不算响亮的轰鸣声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脚下再次一软“咕咚”一声就半跪在了地上。
“咦?”
听到声音的袁燕倏这才转过身来,见此情形他眉头一皱嗔怪道:“月生老兄,侬格是做啥?快点起来快点起来……”
“是、是、是的……”可怜的杜老板一时之间就是站不起来啊。
“哎……”
我们袁大师也是个善心人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对着自己的司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搀扶杜月生。
而他自己转头向着王亚樵问道:“九光兄,你看呢?”
当然啦,他这次的口气就十分正常了。而且王亚樵和张继贵、张小林他们也素无瓜葛,不像杜月生那样担心被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国术大师”所迁怒。
“嗯……”
王大会长稍稍沉吟了一下道:“王某不知道张继贵去了哪里,不过张小林么……”
“以王某看来,他要么吓破胆只好跑路了,要么……”
他瞥了一眼已经坐到沙发上的杜月生道:“要么就去找青帮里面的朋友了……”
“不会的!”
沙发上的杜月生一听这话立马跳起来,高声反驳道:“阿拉青帮弟兄早就当袁先生侬是天杀星投胎呃……”
“歌日大案”里面可是整整报销掉四十四条人命啊!
就算不是小袁下的手而是找人做下的案子,这份胆量、这份狠辣、这份杀性就足够上海滩白相人把他当做再世李逵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么说不大“礼貌”,急忙改口道:“现在上海滩谁敢犯袁大龙头您的虎威?!”
“呵呵……”
还没等袁燕倏答话,王亚樵就冷笑一声道:“张小林和张继贵不就是贵帮的人吗?”
“而江湖上晓得月生老弟最讲义气,要是张小林找到你的话呵呵……”
我们袁大师现在早就冷静了下来,他也已经听出这位王大会长是想要借自己这把刀杀杀青帮的威风啊。
毕竟斧头帮和青帮都是活跃在上海滩的有活力的社会团体,从某种意义上是“竞争对手”。
不过这倒是正中他的下怀,而且他还觉得接下来的场面小了一点。
所以袁燕倏接口替杜月生打了一个圆场道:“九光兄,月生老兄和张小林不是一路人。”
他冲着一脸感激的小杜点了点头道:“月生老兄,虽说我也不知道张继贵去哪里了,不过……”
我们袁大师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喷了一口青烟道:“那帮江北人我早特么就看不顺眼了!”
听到他这么一个江苏无锡人明目张胆地大搞特搞“地域歧视”,安徽合肥人王亚樵和浦东川沙人杜月生居然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这里就必须解释一下了,袁燕倏说的“江北人”和后世的“江北人”不是一个意思。
众所周知,后世“江北人”在大魔都歧视链最底端。这个原因么,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归结起来就是一个“穷”字。
不过至少在1921年,江北人在上海的名声还没有那么坏。
四马路上有好多扬州或者自称扬州姑娘,也不见上海当地的嫖客“歧视”她们啊。
一直要到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歧视江北人才成为一种风气,以至于1936年底的上海《申报》的文艺副刊曾刊发过一篇奇文,名字就叫《江北人》,里面公然有如下赤|裸裸的歧视话语:
“‘江北人’三字,在我们‘江南人’看来,却另有一种特殊的涵养在内。细分析起来,大概是:贫穷、龌龊、愚眛等等的成份,而后被结晶成为‘江北人’一个名词。在一般人的意识中,差不多已构成了这样一个图式:江北人—就是一种最下等的人民,人家所不做的,他们都能做。”
这是因为三十年代小日本侵华和淮河流域的水灾制造了大量难民,这些苏北难民纷纷逃到了江南,尤其是比较容易讨生活的上海,这才造成了“江北人”和“江南人”的矛盾。
实际上,这和经常因为黄河泛滥而逃难的河南人在周边省份名声不太好听的原因一样。
试想一下,刚光着身子从生死一线的险境逃出来的难民这形象和“吃相”能好得起来吗?
他们能不被当地人视为“下等人”?
他们不干那些脏活累活,甚至男盗女娼真的能活下去吗?
但是,但是,但是,袁燕倏所“看不惯”的江北人不是穷得到二十世纪末还遭受鄙视的江北人,而是富得流油的江北商帮。
还别说,以航运起家的江北帮不但是宁波帮的死对头,和袁燕倏所属的锡帮、王亚樵所属的徽帮、杜月生所属的本地帮的关系都不太好。
当然啦,这年头搞商业难免不涉黑。而张继贵正是江北商帮里面的“黑道太子爷”,他的老巢就在扬州会馆。
所以么,我们袁大师这一招来自后世某些有心人士在网络上挑动赛里斯人地域矛盾。
合肥人立马跟上道:“鸿渐兄说的没错,扬州会馆那帮人应该知道张继贵的下落,说不定他此刻就躲在那里!”
“可、可、可是……”
浦东人还有点犹豫地道:“这帮江北人的后台可是张老太爷啊!”
杜月生说的没错,如今江北帮的后台正是现任通海镇守使,青帮“礼”字辈的大佬,张仁奎。
所谓通海就是通州和海门,这两个地方正是江北商帮的老家。
“张老太爷呵呵呵……”无锡人不由得发出一阵冷笑。
我们的袁大师又转身看向窗外,抬头四十五度朝天,负手在后傲然说道:“他姓张的要真是太爷,那我姓袁的就是……”
“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