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脚底抹油正欲跑路的无为上人突然止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那个黑袍青年，目光震惊。
薛采挣扎着从老道怀里跌落，顶着风雪努力睁开双眼，化神这点微末修为连靠近“柳天生”都做不到。
在天狐庞大妖气面前，云流的身影依然渺小，可神识视界里他的背影却是伟岸高大，似与天地平齐。
霜天宝鉴在手，尺分凌沧，脚踏霜华。
“臭小子的灵息变了，有人暂借一州气运，帮他成为了洞天福地的主人？不对，是他抢来的！”
老道神色一正，当机立断掐指扣诀，张开无想樊笼，化身一方小天地，与狐妖争抢逸散的天地灵气为云流所用。
暴风止，落雪息，一时间北境寒潮停止了向九州外域蔓延。
“汇聚洞天福地数千年因果，反噬妖狐，竟让这小子找到了厉苍茫留下的命门，这一仗，有的打！”
几乎是同时，颜冰伶和葛兰也出手了。
虽然不知道流儿做了什么，但他煞费苦心铲除陆乘和余忘仙，助九尾打破天地熔炉，等的就是这一刻！
“流云领舞！”
颜冰伶轻喝一声，以流云古剑为首的十三剑齐出，月涌天象。
剑气长江天上来，大道气象滔滔不绝，恐怖灵压冲刷妖狐身躯！
九尾吃痛怒吼甩尾横扫，道行大不如前，雪白皮毛大片染血，这一次霜寒九州效果显著。
葛兰咬了咬牙，心知已冰伶现在的状态用不了几次大道本源，清霞剑典能做的不多，只能降下剑雨为她稳固心神，再多维持一会心魔合道。
然而天狐看也不看两人，目光怨毒，凌霜踏雪直奔罪魁祸首而去。
“这就是你挑的死法，嗯？请那个雪民口中救苦救难的苍茫仙人上身，少在这里跟我装神弄鬼！”
一切的根源就在这个怪异小鬼身上，只要杀了他，依然可以撕碎缥缈之境的虚妄天空。
至于云流口中所述，九尾一个字都不信。
厉苍茫早就破碎虚空羽化登仙，绝不可能留存于世！
天狐冷血溅落雪山，化作庞大冰刺拔地而起，严酷寒冬抗拒着所有活物，所到之处妖气暴戾，震得老乞丐和颜冰伶心神动荡，俱是受创。
“死心吧，当年他可以阻止你飞升，今日我一样可以。”
云流神色冷漠，裂风森寒直逼面前，却只是将食指塞进了苦儿姐嘴里。
他空有一身苍茫气运，却不通凌沧忘情和霜华冷血，难以施展上古神通，但现在有一只狐狸因缘际会成为了自己的灵（鼎）宠（炉）。
“你怎会与厉苍茫……嘶，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可不管了！”
八苦目光挣扎，不得不压下畏惧，咬破云流手指，与之合力运转霜天宝鉴。
白玉剑匣光华大作，撑开一片雪花幕天席地，将妖气寒流尽数抵挡在外。
咚！
九尾一头撞在雪花壁垒上，张口戾啸，恣意发泄着怒火，而一双风霜凝结成的苍茫巨臂也将拥入怀中，牢牢紧缚。
“不！我不信！他为了铸成大道抛下我独自飞升，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你滚开，把他叫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他只是不想你也沦为牺牲品，甚至不惜亲手毁掉忘却苍茫和彼岸归来。”
云流轻叹一声，无视妖狐歇斯底里，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
也就是在这时候，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四周，他讶异低头，怀中少女突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猩红。
与崔烟萝同时苏醒的还有一尊血观音，千丝万缕的红线编织成了阴炽法相，暴跳如雷。
“糯！？”
“妖——狐！”
小妖女不知被心狐蛊惑看到了什么，呐喊撕心裂肺，已然失去了理智，陷入癫狂。
好在糯糯没搞错报复对象，一把推开云流便扯开了山河锦绣图，指尖划过眉心红痕，血祭开物。
“鬼斧，神工，泥犁永堕！”
崔烟萝也是不管不顾，连收服灵儡的初衷也不在乎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狐妖挫骨扬灰。
轰！
圣火法旨降临洞天，锦绣图中巨斧劈山，投影现界一道无形魔刃便如断头台般落下。
一瞬间万丈沟壑横亘雪山，若非九尾机警挣脱苍茫巨臂，险些将其腰斩！
饶是如此，天狐也被切断了两尾，狼狈撞入绿谷，凄厉怒号。
此等威势令无为老道汗颜咋舌，暗叹魔教孽主果然醒了，昔日劫难重演恐怕在所难免，可这头妖狐发起疯来也不是好惹的。
天赐良机，云流未加犹豫便一掌拍在霜天宝鉴上，与八苦心神合一。
在无想樊笼加持下，整座洞天福地的天地灵气归复苍茫气运之子，化作银色雪花附着霜天重尺，宝鉴眨眼间放大了千万倍，冰晶牢笼封镇九尾。
“你休想再关住我！”
九尾挣扎起身，震怒回头，却发现缕缕血丝再度缠上一条尾巴，血观音千手牵扯，魔气狂暴。
“不自量力的东西！”
天狐反身拉扯，狐尾白毛根根倒立激射而出，瞬间洞穿夜黎法相臂膀，澎湃妖气将崔烟萝震得吐血倒飞出去。
狐妖还未来得及扯断血丝，又被清冷月光笼罩，悬在她头顶的银发女子高举流云剑，剑气如江流汇聚直指那一条最为纤细的新生狐尾。
一剑霜寒，万籁俱寂。
“嗷——”
天狐痛失三尾，利爪撕碎苍茫大手，凶戾依旧，三条断尾炸裂成了漫天毫毛，无孔不入。
“不好，快收缩识海！”
老乞丐吓得魂飞魄散，跺了跺脚，急忙撤去无想樊笼，只能祈盼臭小子自求多福，他可不想心魔滋生。
恍惚间，众人均被心狐钻入窍穴，彼岸归来渗透神魂。
人生在世，谁能无憾？
往事一幕幕回响心头，薛采对妹妹薛妙的愧疚不忍，葛兰无颜面对琴杳的羞耻，颜冰伶对云流和柳茹的自责，彼岸归来会将最微小的裂隙无限放大，无差别折磨每个人。
大雪山顿时陷入静默，所有人呆滞原地，引颈就戮，就连苦儿姐也难以置身事外。
唯有云流凭借复苏的霜天宝鉴能够不受影响，他大口喘息，与妖狐承受着同等的因果反噬，苦不堪言。
侧目望去，崔烟萝也因过度消耗昏迷雪地，他孤立无援。
“呼……呼……”
云流颓然跪地，低头看了看双手，天地灵气正在从急速流逝，厉苍茫所剩的力量不多了，狐妖的顽强程度超乎想象。
九尾也在屡次重创下被打回原形，化身为那个赤身果体的白发狐女，她死盯着黑袍青年，浑身是血，一瘸一拐也要走向“厉苍茫”，讨个答案。
苍茫气运驱散了天灾极夜，洞天福地的晦暗之空重新显露出万色星辰，暴雪初晴美不胜收。
“只能走到这里了吗……不应该的，我既然已经料到了这一步，借助彼岸归来看清了真相，那大雪山就不是终点！”
云流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向着星空伸出了手，掌心紧握着一缕金发，剑心神识瞬间沟通高天星域。
“星疏……吾妻！”
“妾身在呢，夫君。”
回荡耳边的温柔声音极是心疼，感同身受。
天边忽有一颗明星耀眼夺目，不过几息光芒便壮大到无法忽视，而且越来越近。
老乞丐擦了擦额间冷汗，眼珠子都看直了，喃喃自语道：“差点忘了你小子还是天玑星君，大乘道侣还不止一个。”
一颗饱含怒意的陨星从天而降，化作压死狐妖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砸穿了洞天福地，护夫狂魔威势之盛，连柔弱的小星君都一起掀飞。
再爬起来的云流灰头土脸，看着不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挠了挠头。
他打了个冷颤，感受到一股寒流脱离己身，落在了雪地上，化身虚幻人形。
至此，云流终于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地。
熟悉的过场动画总算来了，意味着紧张刺|激的Boss战结束，他赢了。
那一缕幽魂银发长须，便是厉苍茫的最后残念，他无视旁人漫步雪山，手掌翻动，雪岭冻土层层堆积，托起了白发狐妖尸骸。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是我的一念之仁害得你变成这副模样，平白无故遭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许愿来世你不要再碰上我这种负心人。”
点点光斑自九尾身上幽离，与厉苍茫一同逐渐消散人间。
临别之际，苍老男子抱着心爱的女子，扭头看向云流。
“一切都像你预言的那样，就算我舍弃了全部，还是没能改变她的结局，现在你满意了吧，忘却苍茫和彼岸归来……都是你的了。”
厉苍茫大手一挥，一只心狐汇入八苦镜，一缕白雪归还霜天宝鉴。
云流面色迷惘，浑身一震。
“我的……预言？”
关于厉苍茫和天狐无法飞升的隐秘他知道一部分，关乎上界那场大人物之间的赌局，无可奈何。
但现在不好说了，因为厉苍茫喊他天乙！
难道说，在这条时光长河是我设计了她们两个在此助我，早在数千年以前我就认识厉苍茫？
“不管你要用小娆的肉身做什么，都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善用忘却苍茫和彼岸归去守护缥缈之境，天乙，我们不欠你的了！”
厉苍茫最后警告了一句之后，不给云流更多接触因果的机会，就此消失，天地间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云流捂着脑袋，陷入自我怀疑，可是很快，那些困惑一扫而空。
“厉苍茫，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只要我继续前行，迟早有一天身为天乙仙君的我会知道的，对吧？”
困于心狐的众人逐渐清醒，云流眼神微变，第一件事就是利用霜天宝鉴笼罩洞天福地，遮蔽天机。
这一战惊动了太多古老存在，即便没有显露圣火，也不能让太多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厉苍茫提醒了云流，现在身为苍茫天子的他，能善用两者残留的大道本源做很多事情！
薛采扶着额头，见“柳天生”看向自己，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却察觉到了什么，无助摇头。
“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你是柳天生还是云流，我都会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不要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云流叹了口气，就知道小道姑不傻。
“那也由不得你，现在我们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寒光一闪，薛采应声倒地，再醒来时关于柳天生的一切都会消失。
下一个就是老乞丐，他手舞足蹈，气急败坏，本想跑路，可看到颜冰伶手中的剑，再想起那颗陨星，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呐，臭小子，我可警告你！尊老爱幼可是传统美德，你就算不怜香惜玉也该照顾照顾我这把老骨头，我为了救你们几个可是出了大力，你可别过河拆桥！”
云流抱拳一拜，感谢道；“抱歉，前辈，多谢您鼎力相助，但是我在乎的东西越来越多，绝不能冒任何风险。”
“你个小兔崽……”
无为老道的鬼叫卡在了嗓子里，直挺挺倒了下去。
原本云流还不太确定忘却苍茫是否真的如此厉害，可神识扫过老道识海已然冻结了一块，不愧是史上最弱大乘期。
做完这一切，云流环顾狼藉洞天，将好糯糯收入算珠洞天交由母亲照料，笑吟吟迎向两位妻子。
葛兰瞪了云流一眼，叫骂道：“你敢用那玩意对着我试试！？”
“你可用不着这个，因果了却，也该随我回去了。”
“啊？要不……你还是让我忘了吧。”
葛兰脸一红，愁眉苦脸，别说不知道如何面对琴杳，光是云雀和柳茹那关就够呛。
颜冰伶松了口气，缓缓缠上眼带遮掩冰瞳，随着忘却苍茫消散，识海中冰封的一部分也在悄然解冻，霜华冷血寒毒逐渐缓解。
“啧啧，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也好，少一个抢饭碗的。”
“住口！”
道心本尊和心魔化身在一具身体里自说自话，没等云流将小腹微微隆起的争气媳妇拥入怀中，自己跟自己又吵起来了。
“还不放我出去？你不能侍奉夫君，我可没忌口！”
“你以为我想和你共享肉身！？”
颜冰伶唤出身外化身，两位银发仙子同时脸色一变，异口同声。
“糟了！”
云流眨眨眼睛，“什么糟了？”
两人对视一眼，惊骇道：“我们……好像分不开了，是因为彼岸归来和忘却苍茫同时消失，还是寒毒解除的缘故？”
在八苦的冷笑声中，种种记忆涌上颜冰伶心头，慢慢回想起自己在这里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