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珠天地四季如春,南苑厢房里的云流推门而出,伸了个懒腰。
庭中阳光明媚,隐约可见外部洞天福地蒙蒙冰雾,万古不化的冰川雪岭在天地熔炉瓦解后渐渐消融,恢复了原有的苍茫风貌。
北地苦寒地广人稀,却也没有冷到连元婴修士都抵挡不住的地步,相信经此一劫会慢慢复苏,重现生机。
收容此地的幸存者均已获救,摆脱因果约束,纷纷拜谢感恩,何去何从自行决定。
当然,与云海剑修相关的记忆全部消除,所有人只记得镇压天狐者乃是魔教圣子柳天生,连同大衍宗这颗毒瘤也一并从苍茫大地拔除。
“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我在凌沧洞天苦等千年,到现在从你嘴里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听到,活该你道心碎裂!”
“道歉?我为什么要向偷男人的狐狸精道歉,该跪下人是你吧!”
听着远处两位仙子泼妇似的争吵,云流也不觉刺耳,只感觉无比幸福。
道心师尊小嘴铁硬,魔堕化身疯疯癫癫,傲慢了大半辈子,就算理亏也绝对不低头,两人撕逼硬是吵出了三种声音。
白银大祭司憋了一肚子火,偏偏碍于圣火纹没法动手,于是就这样掰扯了一晚上。
而畜牧业养殖大王这会刚从兰姑娘屋子里爬出来,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直到牛玉兰神志不清哞哞求饶,草饲绝对管饱。
也不是云流不想大被同眠,而是苦儿姐和小师姨沉迷对线,在庭院里怼了一夜仍是气愤难平。
冰伶因果了断,寒毒已清,苦儿姐也终于解脱,尽管迟来千年。
可曾经并肩作战的两人并没有握手言和,反而因为其他缘♂由吵得更厉害了?
孩子她妈分不开了,又变回了老样子,云流倒是无所谓,本来就是剑心两面,不管是庄重自持的师尊还是情欲泛滥的养母他同样深爱。
好消息是妻子很快就能恢复巅峰,给小云渺一个健健康康的摇篮。
麻烦之处在于有人自己跟自己也能吵个没完,吃苦的到头来还是傻阿怜。
“好了好了,母亲还在疗伤,别吵到他们,说点正经的。”
云流双手插袖,打着哈欠挡在了两人中间,两位喋喋不休的银发美人这才消停。
洞天福地融为一体,厉苍茫身躯残留的馈赠遍洒大地,天地灵气虽不比从前,仍是一处世间罕见的修行圣所,再不用背负因果。
所以众多修士在云流的许可下主动请求留下,代价是愿为客卿效命,同时这片乐土还有许多霜华妖灵,神殿之中亦有不少解冻的雪民幸存者,需要有人重建雪山圣地。
云流没打算破坏苍茫清净,但也没大方到与世人共享,有这样一片培育天材地宝的后花园妙不可言。
随着一州气运解封,此等福地迟早会惹来旁人眼红,而他又无法时刻守护,故而需要一个新的女主人震慑各方势力。
“凌沧洞天不能没有雪山神殿镇守,就像霜华福地不能没有狐仙大人庇佑,你还是雪山大祭司,同时也是狐仙府的女主人,好让那些人族修士和霜华妖族安分守己。除此之外,闲暇时间你想去哪就去哪,累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云流身为苍茫天子,此话一出便等于将拼死换来的福缘分出去一半。
八尾狐耳微动,冰瞳闪烁,难掩激动,有些无法相信。
“你……居然肯放过我?”
魔教圣火诡异噬心,栽在这小子手上,她就像是签订了主从契约的灵宠,再没有自由可言。
云流拱手一拜,虽是一路强迫,仍对苦儿姐的帮助表达诚挚谢意。
“很遗憾,圣火纹巧合促成,当时情势紧迫我别无选择,现在也无法解除了,只能保证往后不再滥用,除非你非要跟我妻子分个你死我活。如今前尘旧事都随九尾和厉苍茫双双陨落消散,云某在此代冰伶替大祭司赔个不是,还望你能一笔勾销。”
“……”
苦儿姐瞪了颜冰伶一眼,神色稍缓,目光复杂。
谁能想到这小子真的兑现了承诺,不仅拯救了凌沧洞天还把祸根全收拾了,凭借福地机缘和完整苍茫诀,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天狐。
如此一想,千年光阴的代价也不算吃亏,况且此子诡计多端手段厉害,与他联手总比被外界的大能盯上要好太多。
“为什么要道歉!?”
颜冰伶冷哼一声,大声抗议,满脸不爽。
她已从葛兰那里得知八苦的特殊报复,错不在云流,就算原本有些愧疚现在也不存在了,只剩下一肚子苦主怨气。
苦儿姐沉思片刻,伸出了手。
“我承认是我低估了你,你比你妻子守信,在此所做的一切也足够换取我的敬意,所以我相信你,也愿意为你守住洞天福地的秘密。”
云流如释重负,笑着握住了银狐柔荑,就此多了一头可以完全信任的靠谱大妖镇守圣所,可两人还没抓多久就被颜冰伶一巴掌嫌弃拍掉。
“慢着,我欠你的,流儿已经还了,那你侮辱我夫君的账又该怎么算?”
“侮辱?”
听到这话,苦儿姐勾起嘴角,笑容玩味,摇晃着大尾巴贴上云流胸膛,媚笑道:“说得太难听了吧,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两情相悦?”
?
庭中剑气暴动,气温骤降,只是身负霜华冷血的狐狸精丝毫不惧。
“呵,自己的杂鱼小雪满足不了道侣还不让别人帮忙咯,我告诉你,我不但要吃,还会一直吃下去,人家可太中意主人啦,往后也还需要他来帮咱修行凌沧忘情篇呢!”
白银大祭司笑容放肆,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架势,撩起神袍下的修长大腿便缠住了云流。
一笔勾销?
不存在的!
“@#¥%……”
见两人又开始撕逼,云流扶额摇头,现在冰伶肚子里怀着一个,情绪也是极不稳定。
于是他一手揪住苦儿姐的狐尾巴,一手捏起颜冰伶的小耳朵,重振夫纲。
“别闹了,乖孩子才有饭吃。”
“哼!”
“哼!”
两人别过头去,瞬间老实了,神识还是恶狠狠瞪着对方。
这边刚降服两位冰山仙子,云流左拥右抱,好不容易才清净一会,背后又传来了揶揄笑声。
“哎呦喂,有人可真是爱‘剑’成痴不负盛名呀,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上手了,现在挺着大肚子来见故人,这对吗?”
却见绿衣秀丽的柳茹站在廊下,笑容无奈。
对颜冰伶而言,劫后余生只是公开处刑的开始,再没心神挤兑那只可恶的狐狸精。
“小茹,你……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颜冰伶霜容潮|红,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便忙往云流怀里躲,试图藏起很争气的小肚子,态度也不似过去那般以长辈自居。
久别重逢,猝不及防,曾经亲密无间的二人不再是主仆,而是婆媳。
云流大大方方拉着妻子的手,柔声说道:“慌什么,娘亲早就同意了,我说过我能应付得来,你就是不信。”
“是是是,我是同意啦,可还有一个人刚知道这事儿呢,才摆脱因果就被接连喜讯砸得晕头转向,天都塌咯。”
柳茹细细打量着颜冰伶,见小师姨风采依旧,也就放心了,不过注意力更多还是在小肚子上。
那里,孕育着新生的希望。
“流儿,你来……对了,别忘了带上你小师姨和我大师姐。”
柳茹招招手,踮起脚抱紧了难为情的云流,眼眶微红,感激而又自豪。
直到云阙醒来,她才确信天灾真的过去了,一家三口重聚于此,平平安安。
颜冰伶大为窘迫,立刻明白还有一关要过,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诶?不、不好吧,云阙才恢复神智不宜伤神,还是父子团圆更重要……”
不比神华派那些后生晚辈,云阙还是外门弟子的时候,她就已经贵为天象首座,是能指着大长老鼻子骂的剑宗小师姨了。
“什么好不好的,敢做不敢当了?有我给小云渺撑腰呢,那狗东西敢说一句不是看看!”
柳茹满心欢喜,不由分说拉着两人走进主卧居所。
葛兰瘫在床上装睡不起,连门板都死死封上,羞于面对曾为师弟妹的公婆,导致遭罪的人就只剩一个。
“那头没义气的奶牛!”
魔堕化身心声咒骂,明明一起偷吃,为老不尊也不是就她一个。
屋内除了灵息虚弱的枯瘦男子,还有一位秀气小狐娘照料着,三心狐在一旁细心熬制云哥哥开出的汤药,在柳茹的包容下已经渐渐融入了这个奇葩家庭。
“……”
云阙坐在床榻上,表情极度严肃,比起度过天灾更在意一些欺师灭祖的荒唐事,古怪目光游离黑袍青年与银发女子之间。
记忆苏醒,他自然认得天象峰小师姨,只是如今再行礼尊称显然不太合适。
至于那模样与妻子极为相似的年轻人,灵息深不可测,想来便是令茹儿极度骄傲的逆子了,云阙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过去,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已在二人之间形成了隔阂。
颜冰伶嘴唇轻抿,与云流五指紧扣,尴尬得脚趾头能抠出三室一厅。
白银大祭司没有隐藏妖族外貌,只是靠在门边看戏,似乎很享受过去战友的受难经历。
她看到屋里忙活的小妹妹,有些好笑,便勾了勾手指。
“八、八苦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三心狐吓得尾巴一缩,下意识想要躲到云阙背后,听着柳茹温柔安抚了几句,这才安心小跑过去。
狐仙大人已经不在了,也就是说,她们可以出去了?
父子见面,一个云淡风轻,另一个严肃刻板,两人性格分明,完全没有因为对方的出现而惊慌失措,瞧得柳茹忍俊不禁。
云流对父亲的认知多是耳闻,萧望和大秃子口中的老朋友是个传统剑修,能当成教科书被说书先生传颂尘世那种,极具正义感的神华仙师。
“哑巴了?”
见冷场多时谁也不肯先开口,柳茹双手一叉腰,场面一度尴尬。
“唉。”
云阙被妻子一瞪,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好久不见,小师姨,还有……流儿。”
云流拉着颜冰伶点头致意,碍于复杂的关系也就不行什么礼节了。
“葛师姐哪去了,不敢见我么,现在知道难为情了?虽然错在我二人为人父母失职,可小茹当初托孤也不是让你照顾一被子……”
云阙小声嘀咕了几句,再被柳茹瞪了一眼,立马闭嘴。
他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救人失败反成拖累,还被放养多年的儿子救了,险些一家子都折在洞天福地,没少被妻子数落。
“咳咳,听说……那孩子叫云渺?”
提及孙女(子),无地自容的老登疲惫双眸现出一缕光彩,不管什么荒唐事在那孩子面前也都不重要了。
云流抚摸着颜冰伶的肚子,微笑点头,他心性淡泊,并不怎么在意旁人看法,没人性的便宜老子也一样,这个面子是给母亲的。
“好,好啊。”
云阙宽慰长叹,再醒来恍如隔世,整个人也苍老了许多,与其计较繁文缛节不如珍惜眼前。
爱妻失而复得,云家还将迎来一个新生命,上天已待他不薄,再多嘴就有些煞风景了。
颜冰伶嘴唇微颤,呆呆地望着云流,心结就此了却,仍有些难以置信。
云阙揉了揉眉心,代表这事到此为止。
“小茹说得不错,我们没资格教训旁人,你们自己做主就好。我与你娘思考再三,还是决定留在这里,不回云海了,云阙一意孤行有愧恩师,更对不起宗门,无颜面对同门,就此与妻子归隐雪山,还请小师姨代为转达。”
夫妻俩相视一笑,均是眼眶湿润,有生之年能够再见已是最大的福缘。
“呃?”
颜冰伶吃了一惊。
云阙明明找回了自己,却要在这冰天雪地继续当个雪民,忘却修仙界的前尘往事?
云流挑了挑眉,哑然失笑,没想到老登先一步退休。
不得不说这是个明智选择,远离柳家和天通盟隐居苍茫才能置身事外,而且此处有苦儿姐罩着,人迹罕至,也是一处世外桃源。
“也好,白银大祭司会为你们寻个安全庇护所。”
“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你要解释清楚。”
“哦?”
就在苦儿姐打着哈欠暗叹没劲的时候,云阙面色一沉,突然拾起那把断剑,指向东厢房。
柳茹心头一紧,缓缓走到丈夫身边,云阙终究还是没有忽略那个妖女。
“我知你青出于蓝,修行造诣远胜为父,更有厉害法宝无数,便是我还健全之时恐怕也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这很好,但有些东西我辈正道永远不能碰的!你此番与夜黎妖女联手对抗天灾是情非得已,我能理解,现在我只问一句,你退出宗门之后到底修没修魔功!”
云流双手环抱,没有选择抹去柳茹和云阙的记忆,也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幕发生。
“修了。”
“你!”
云阙脸色苍白,火冒三丈,一声怒斥瞬间打破了方才融洽的气氛。
三心狐眨眨眼睛,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大叔明明很想见到妻儿,现在得偿所愿为何还要发火?
“哎呀,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要不是那丫头,我们都得死,流儿已经长大了,自有分寸,再说洞天福地之外的事情还与你我有什么瓜葛?”
柳茹急忙按住云阙的手臂,阻止他动气。
云阙怒视着云流,见他不为所动更是难堪,若有一日这孩子入魔祸及同门,自己难辞其咎。
“不是的……”
颜冰伶想要说些什么,证明夫君为了保护云海所做的牺牲比任何人都要多,却被云流抬手制止。
双方僵持了一会,云阙苦笑一声,闭上眼睛,颓然躺下。
“是我的错,你才会变成现在,对不起。”
“你知道就好,云长老,敬你是长辈才会带家妻和未出世的孩子来见你。要是在云海,论资排辈你得喊我一声小师姨父,换做星辰屿或是九州任何一处也同样,区区化神修士连见本阁主的资格都没有。除了血缘,我什么都不欠你的,救你从此便两清了,照顾好我娘就是你唯一的使命。”
说完,云流潇洒转身,桀骜不驯。
他可没空和倔脾气的老登饶舌,处理完后事,还得过去瞅一眼两小只有没有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