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一艘玄铁灵舟驰骋断空廷，形如符尺，轰鸣阵阵，船体铭刻着乾元正宗的雷法神符。
船头一位神采姣好的妙龄女修正扶栏远眺，将中州十三域山河尽收眼底。
女子长发墨绿，一袭碧绿祥云剑袍，成熟美丽，气质温婉，乃是神华派内门清霞峰最年轻的一任首座。
“师姐，小云先生迟迟没有音讯，你说他会不会也……”
禾田田低声传音，表情哀伤，过去让她们无比骄傲的大师姐夫如今已无法挂在嘴边。
世人都说剑宗弃徒是魔教卧底，屡次与妖女里应外合，谋划了一次又一次九州浩劫，其心可诛。
葛兰和琴杳虽未表态，却都不信云流是那种人，大长老碍于天通盟压力和正道立场，只能禁止门下弟子议论此事，公道自在人心。
禾田田当然也是不信的，别的不说，要是当年没有小云先生救场，需要翻新的可就不止是唏嘘峰了。
琴杳知道笨蛋师妹在想什么，苦笑道：“想什么呢，傻子都知道中州有多危险，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会去辉天塔招摇过市？”
“也是噢。”
几位同行的药庐弟子垂头丧气，如此丹鼎盛会却见不到小云先生大显身手，很是失望。
“左老魔分明就是诬赖，掌门仙师这一走，还有谁能为小云先生主持公道，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啦？”
“我……也很想念云弟。”
琴杳叹了口气，额心绿云剑痕微亮，眼中闪过一丝厌烦，挥手示意众弟子收声退下。
侧目望去，一名年轻气盛的乾元长老正笑吟吟走来。
“断空廷的万千气象，琴首座可还喜欢？”
“一切都好，盖长老费心了。”
琴杳点头礼貌致意，与乾元正宗同行也是无奈之选，同为天通盟道友难以推脱“好意”。
正是多事之秋，小云闯了祸，掌门仙师被迫飞升，小师姨又有身孕，云海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人手，以免再发生上一次的劫难。
葛兰并不放心琴杳远赴中州，本想护道左右，奈何图师伯刚踏入合体，境界同样不稳，否则剑宗也不会只有他们几个药庐弟子前来参选。
姓盖的嘴上说是保护，实则是在监视自己，毕竟云流到现在都没有露面，而两人曾经的关系人尽皆知。
乾元掌教有理由相信，畏罪潜逃的明尊圣子仍未逃出断空廷境内，今朝不除后患无穷。
琴杳自是心乱如麻，可惜以她微末修为已经帮不上夫君任何忙，尽力操持好这个家就是她唯一能做的。
而云流所授的丹鼎造诣便是她目前最大依仗，勤修苦学，没有一刻懈怠。
盖尤清了清嗓子，耐不住尴尬冷场，试图拉近了一些距离。
“叫我盖尤就好，琴仙子似乎有心事，有什么事是我能效劳的？”
“多谢关心。”
琴杳摇摇头。
“难道是在想那无耻逆贼？放心，断空廷有我乾元正宗镇守，魔教宵小绝不敢造次，要是他还敢骚扰你保证有来无回！”
盖尤见琴杳眉心更紧，只道清霞首座懊悔自己遇人不淑，于是更加卖力诋毁云流，言语中满是自傲。
“琴仙子不必介意过去的事，知人知面不知心，就连六道魁首都深受贼人蒙蔽，没能识破魔头的真面目也不能怪你，魔头所作所为与你无关。”
盖尤对清霞峰剑修仰慕已久，一见琴杳惊为天人，本意是安慰讨好，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她的“黑历史”。
不想仙子玉容渐冷，拂袖斜视。
“你说够了么？”
“呃。”
“说够了就请回吧，本座想一个人清净一会！”
琴杳周身剑气升腾，形成碧绿气场，逼得盖尤连退数步，碰了一鼻子灰。
这人一口一个魔头逆贼，好姐姐耳朵里哪听得了别人说情弟弟半句坏话，要不是在别人地盘做客，她拔剑就要将那张臭嘴切下来！
盖尤悻悻而归，迎面碰上另一位乾元长老。
白发老头飘在空中，提着二胡嘲笑道：“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想趁虚而入，省省吧，东极阁主的墙角你也敢挖？”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云流既已入魔，便与琴仙子再无瓜葛，有、有何不可？”
盖尤被戳穿了心事，轻哼一声，巅峰论道大会之时就没讲云流放在眼中。
外界谣言多是夸大其词，那人或许在丹道上有些本领，充其量就是个仗着惑心魔功到处吃软饭的家伙，能被传得神乎其神全靠女人提携。
墙倒众人推，现在云流自食恶果，再也没法耀武扬威。
天玑宫主和冰伶仙子一世英明尽毁，也绝饶不了他！
“快到辉天塔了，我劝你还是离琴先生远点，那女娃根骨平平近些年却修为暴涨，如此年轻已经担任一峰首座，她那位入了魔的道侣想必功不可没。”
白头长老低声警告，似在提醒盖尤自己的任务。
过去剑道魁首还在，云流想在沈重眼皮子底下施展魔功可能性极低，但也不可不防，道心再坚毅的贞洁烈女遇上圣火纹也会化作淫|娃荡|妇。
现在剑宗就是重灾区，一旦发现与魔头接触过的女修有任何背叛迹象，五品天道丹修也留不得！
“用不着你提醒，我这不是正在试探么，琴杳必定也恨透了那小子，若能取得对方信任，正是打探魔教妖孽底细的好机会。”
盖尤不置可否，只是远远望着琴杳的苗条背影，目光炽热。
另一边的云流已进入辉天塔三日，沧海本以为他是第一次来，不太熟悉这里的情况。
没想到这小子跟回自己家似的，按照惯例上蹿下跳先跑了一遍图进货，中、下三层只要是无人认领的药匣全搜刮了个遍。
“你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虽说天赏期间塔内大部分灵材免费供应，予取予求，可你也忒没有七品天道丹修的风范了。”
沧海面红耳赤，羞与为伍，云流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狗屁风范，不拿白不拿，你就一个徒弟，又没有一大家子嗷嗷待哺，站着说话不腰疼！”
沧海苦笑摇头，欣慰却也无语。
小友说话还是这么有趣，简单直白，一点不像个修行人士。
辉天塔本就是断空阁主至宝丹炉，品次极高，平时对外常驻开放，供门徒修炼。
宝塔庞大，站在底部一眼望不见顶，加上九州访客可容纳丹修千万，八品法器抵挡天象劫雷轻而易举，炉中灵蕴氤氲气象瑰丽，令人惊叹。
待到天赏截止之日，谷中宾客便会一同入塔，共品惊世杰作。
断空阁主座下执事也分为天地玄黄四阶，下三层忙碌的黄衣学徒最多，没资格参选天赏，能够在此进修学习已是荣幸。
中三层灰衣执事和黑衣执事混杂，玄阶居多，地阶已属高级执事，凡是无需亲自动手，可配十名玄黄学徒指挥帮衬。
云流和沧海入塔不算早，不少名声在外的老牌强者已经在此提前温养丹炉，至少也是地阶执事才有望窥探天道大门，被塔主奉为上宾招待。
二人丹房相邻，位于上三层末席，距离阁主清修之地已经相当近，一声令下立刻能招来地阶执事打杂。
就算是六、七品灵材，只要库存足够，提前报备也能凑齐，这就是天道丹修的待遇。
“上一次天赏我没参加，听说是由苍穹洞府四极之一的白观主凭借六品天道妄眠丹拿下，今次她应该也不会缺席。”
云流点点头，知道老伙计是打算跨境冲击一下六品灵药，与无为老乞丐修丹的小师妹一较高下。
“有小目标么？”
“六品无琼散！”
“明智，以你的神识和灵根，那是跨境炼丹最合适的选择。”
得到七品天道丹修认可，沧海精神一振，试探道：“仙翁赠我的丹方给你瞅一眼？”
“不用了，蓬壶岛主的功力出不了错，你注意三阶段冷却时间把控好，药液将凝未凝之时即可，如果有水相五行镇压物就更好了，比如说蜃楼城的海心玉。”
云流摆摆手，漫不经心一句话便让沧海目光骤亮，醍醐灌顶。
“三阶段……哦，你是说催火化散？海心玉我有的，谢了小云！”
天地之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云流的一两句指点就能胜过沧海千百次推衍筑炉。
“欸，那你呢，现场复刻一手合身融荣丹给老哥开开眼？”
云流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顶阁幽幽紫焰，神秘一笑，轻声开口。
“不，我要炼八门化生丹，就看那位大人愿不愿意割肉了。”
“八、八品！？”
沧海吃了一惊，心脏狂跳，料想这小子指的该是天阶。
要知道历届天赏最多也是七品地阶灵药出世，还是冲击天道失败，为阁主所赏识。
按理说只要小云稳定发挥出当日神都风采，妥妥夺魁。
谁知云流胃口更大，如若成功便是八品天道丹修，再一次震惊世人。
放眼九州，为人所熟知的大乘期丹修也只有断空阁主一人而已！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难道这么短时间内真的再入合体境界了！？”
沧海声音艰涩，明明倍感荒谬，却又期待着某人再次创造奇迹。
因为跨境炼丹在云流身上屡见不鲜，给予了他强烈灵感，多次尝试吼这才敢以化神修为挑战六品天道。
“哈，如果连你都不信我，那断空阁主多半也是不信的。”
云流拍了拍沧海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八品灵材何其宝贵，多为镇宗之宝，他只在天玑星宫的太太珍藏中捞了一块星空参，其他原材料啥都没有。
简单说这趟来就是空手套白狼，愿与阁主对赌一回，借别人的鸡生自己的蛋。
行至上三层丹塔，往来执事越来越少，出没于此的都是缥缈之境成名已久的丹修，彼此最大的竞争对手，沧海放在其中都算后起之秀。
空旷黑塔内安静异常，八角庭院熔炉小天地运转，各自设立为丹房，脚下古朴阵法贯通地脉。
除了震位两间院落为禁制封闭，大多数参选者还在空中盘膝打坐，弹指调配灵材筑炉，丝毫不怕泄露天机，似乎都有着强烈自信，将同行之人视为道心砥石。
沧海低声介绍着这些奇人异士，都不陌生。
天阶执事或神情倨傲，或兴奋狂热，也有疯癫呓语的丹痴，正常人少之又少。
“不是，我琴姐呢？不会不来了吧……”
云流急得抓耳挠腮，摇头晃脑，怀中的小黄鸡翻了个白眼，目露鄙视。
沧海也有些好笑。
“急什么，东极州距离断空廷最远，进了辉天塔这等我辈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心里还能惦记道侣，你也是第一个了。”
再看周围其他天道丹修，哪一个不是醉心药理丹道的单身狗，早就没有世俗的欲望。
这时，一名高大老者从二层楼下来，身边还跟着两名黑衣执事。
“稀客啊，蓬壶岛的人来了，仙翁想必也到了吧。”
“是的，晚辈沧海拜见大执事。”
沧海拉着云流礼貌行礼，此人就是断空阁主座下两名合体境七品丹修之一黄老秋，都有着数次窥探天道大门的经验。
丹塔大执事目光偏移，旋即皱眉，想起了丹童汇报上来名册。
此次参选天道丹修唯有此人生平不祥，为蓬壶岛所力荐。
“你就是柳天生吧？”
“正是。”
云流心不在焉，眼珠子直往楼下瞟，只想久违地枕在情姐姐的大腿上好好睡一觉，以抚慰自己被小黄毛和小妖女创得粉碎的节操。
天道丹修放在九州任何一处都是香饽饽，唯独在辉天塔上三层只能称得上不错。
除非你能一直保持下去，直到与丹塔之主比肩。
“六品？太谦虚了吧，听说你初入丹谷便自称七品天道丹修，此事当真？”
黄老秋笑着打趣，声音没有掩饰，此间丹修耳朵一动，瞬间都看了过来，个个面容戏谑。
他们也不过是有着窥探天道门径的经历，成功率则不敢保证，却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辈，便是二位大执事也不敢自称七品天道丹修。
云流回以姬诗羽招牌傻笑，憨憨道：“口说无凭，天赏揭晓之日自有分晓。”
“哈哈哈，那你加油，我老了，若是此番证明你所言非虚，这侍奉阁主的大执事之位往后就由你来坐，我给你筑炉！”
黄老秋年轻时亦是桀骜不驯，所以不算太讨厌嚣张跋扈的年轻人，前提是你有那个实力。
砰！
话音刚落，一阵巨浪重重拍打在白衣青年识海，威压强烈。
云流抬起一只眼皮子，表情似笑非笑，神识凝固如顽石一块，岿然不动。
黄老秋目露精芒，暗自点头。
“小子，有点意思！”
虽然只分出一半神识，可这口出狂言小子确有几分能耐，或许还要胜过化神境沧海，参选资格无疑。
“您也不赖嘛。”
黄老秋哈哈大笑，正要离去，云流却将一卷丹方递给了一旁的黑衣执事。
“烦请大执事代我转交断空阁主”，
黄老秋目光扫过，瞳孔骤缩，又看了白衣青年一眼，一言不发登楼辉天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