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快地穿过马路,找到一条小街,钻进街边的红色电话亭,打开书包,掏出真皮方形钱包。
下午5点的阳光穿透空气,有气无力地洒在街面上。
有个穿着蓝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来,见电话亭中有人,又匆匆离开。我面朝电话亭,背朝街面,打开钱包。
千万有一点,别是空的,别是空的。我碎碎念。眼睛朝钱包里衬扫去,干笑了一声,笑声像从喉咙里挤压出来似的。钱包的确不是空的,里面躺着几枚硬币。两个50韩元的,一个100韩元的,还有七八个10韩元的。
比我还穷啊。这大叔真是的!这么高级的钱包,装着不到三百韩元,连一包辛拉面都买不来。说到辛拉面,我的胃抽搐了几下。中午吃了一块面包,整个下午都在这条街“工作”,运气太差,好像有钱人都在前一天得到了集体通知——此处有贼,所有拿到的钱包都是瘪的。最大的收获是一个布质零钱袋,不大的钱袋里装着三张五千面额的纸币,外加一个廉价的人造水晶熊。
离7万韩元份额还差一大半。我将硬币倒出来,放进装钱的“工作袋”(一个袋口用绳索收紧的蛇皮花纹袋),将钱包扔进书包,走出电话亭。
手机响了。我第一反应是渡渡鸟遇到了麻烦。飞快地掏出手机,屏幕上却是不明来电,我果断挂掉。不是推销人身意外保险的,就是办信用卡的,而且,我们从事特殊行业,可以说,我们处于半地下状态,东躲西藏,是绝对见不得光的。不是我电话簿上的人我坚决不会接。
但对方十分坚韧,挂断后再次来电,再挂断,再来电。来回五六次,我终于反应过来,一定是渡渡鸟出事了。他很可能困在了什么地方,手机丢了,在跟我求助。
被抓住了?挨揍了?受伤了?屏幕再次亮起,我飞快地接听。
“喂?”心提到了嗓子眼。
“干嘛不接我电话?”那边的人像疯子般朝我大喊。
我马上反应过来是谁:“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挂了。”
我按下挂断键时,听到韩迎道在咆哮:“高艺美,你这次……”后半句怒喊被截断了。
那怒火仿佛穿透电话烧到我的身上来。
我突然意识到事情不算完,他会再次打来,一遍遍打来。当他终于意识到我绝对不会接他电话时,他会从我名牌上的信息找过去。
假设他没有看清名牌上的系别?他也会循着“高艺美”三个字将寰宇学校翻个底朝天,直到抓住我为止。
我当时并不知道,正在此时,韩迎道站在寰宇学校一号教学楼六楼的阶梯教室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位鬈发女生,女生戴着白框近视眼镜,同样惊异(夹杂着兴奋)地看着韩迎道,胸口的名牌刻着:
2014级 广告艺术创意与推广系 高艺美
“你是谁?我找高艺美。”韩迎道说。
我背起书包准备过马路,一个念头击中我——他妈妈是理事长,难道说寰宇学校是他家开的?
我站在原地,惊愕不已。
太阳变成红彤彤的圆球,圆球周边没有一丝刺目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红色正圆贴纸贴在天幕上。街上下班的行人开始增多,汽车也多了起来,疾驰压过黄色的指示线。
我手揣在衣兜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排商店,目光落在小超市光亮的玻璃橱窗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坐在简易用餐区吃泡面,右边,她的妈妈剥开一根维多利亚肠,放进一次性泡面碗里。
我想起自己该去吃饭,却感到我想的不是吃面,而是其他。我低头看着书包,书包里的“工作袋”里只有几张五千元纸币,七八枚硬币,离7万韩元还差很多。
如果在午夜12点之前凑不够7万韩元,只有两个选择:
一、不能休息,一直在外面上班,直到凑够。
二、从我的“星草基金”中掏出差额补上。
每天7万韩元。这重压像一块不断下沉的巨型捣肉砧板,悬在我的头顶。吊着砧板的,只有一条细细的铁链,铁链脆弱而枯朽,某个接口随时会断裂。唯有新的铁水——及时偷到的每日份额——一点点加固它。
但“铁水”少得可怜,每次只能落在铁链的某一段,某一环。比起重达几顿的合成钢砧板,这些铁水只能维持最低的加固标准:今天不会断。
那么,明天呢?后天?下个星期?下个月?
当铁水分量减少时,腐朽的铁链开始痛苦呻|吟,发出细微的迸裂声,而这声音,将是我的死亡之声。
如果能有一大桶,虽然不能奢望太多,但如果——我跟自己说,金星草,如果——能有几十斤,甚至几百斤的铁水,劈头盖脸浇灌而下,瞬间加固铁链,那么,砧板将不再构成威胁,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安全了,说不定,除了保护自己,还能保护我在意的人。
只要拥有更多的铁水,就有办法加固这条铁链。当不用再为加固铁链操心时,也许就能腾出一点点空间和时间,想一想人生的其他可能,其他不用这么肮脏和黑暗、毫无希望的人生的可能性。
也许是一幢小出租屋兼一份拌饭店的打工生活,也许是菜市场租一个小摊位卖新鲜蔬菜和干鱼,也许开一家小水果店(奢望级别的梦想),也许,是一趟期待已久的、没有任何压力的海岛双日旅行,踩一踩柔软的沙滩,捡几粒白色螺纹贝壳,也许……
我在街边找了一张木椅坐下。冬天来临,冰凉的乘凉椅乏人问津。我毫不在乎,掏出手机(又有两个韩迎道的未接来电),打开网页,听见心脏加速跳动。
我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寰宇”,还没输入“财团”两个字,页面马上跳出一排自动选项,第一位:寰宇财团。接下来分别是:
寰宇家族
寰宇财团掌舵人 韩立
寰宇会长 韩立 全家福
寰宇学校 韩迎道
寰宇学校 理事长
我知道不必再确认,但还是点击“寰宇会长 韩立 全家福”选项。页面马上刷新,一张照片缓慢展开。
这是一张可以称作“正统”的照片。作为背景的巨大别墅宏大庄严,拍摄角度精准有美感,韩迎道穿着纯黑色礼服,站在父母身侧。父母同样盛装而坐。
碧绿的草坪,西式的白色扶手椅,城堡般的别墅。
我隐约回忆起早上做的梦。碧草,蓝天,漂亮的家人。但这一切只存在于梦境中,像一堆五彩斑斓的橡皮泥,随时都会碎裂。
而韩迎道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人一出生,就决定了命运,是吧?
我关闭网页。寰宇财团,我用尽想象力都想不出数额的资产,跟我毫无关系。
但韩迎道,寰宇财团的继承人,粗暴而蛮横地闯入我“多彩”的生活,如童话中落在农夫家门口枯树上的纯金百灵鸟,闪动金色的翅膀,高声唱:“金星草,好运!好运!”
金百灵带来了见面礼——装了足足52万韩元的白色名牌钱包。
我必须考虑如何利用这只金百灵,哪怕,只拔一根金羽毛,那么,金星草的橡皮泥人生也许会加上一层薄薄的保护层,不至于随时破碎。
所以,当我穿过马路,手机屏幕再次闪动时,我看着那一串眼熟的数字,按下了接通键。
“喂?韩迎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