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我在公交车站等车。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说。
韩迎道摘下摩托车头盔,双脚支地。我注意到他换了一件羊毛翻领皮夹克外套,他的黑手套皮质坚硬,在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中反着光。
我的确没想到他会骑摩托来,一辆重型纯黑色摩托,车身绘着两朵火红的焰火。
“上车。”韩迎道没有下车的意思,手在后座拍了拍。
“我在等公交车,我得回家了。”
“我让你上车,你听到没有?我有事问你,一两句说不清楚。”韩迎道看着我。
“我没工夫跟你耗时间。”我斟酌措辞,希望表现得符合“有自尊,一根筋”的女孩(据我感觉,他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不吃“甜腻”这一套),虽然我满心想着怎么从韩迎道身上弄点儿钱——铁水,滚烫的,红色的,充满力量的铁水。但不能操之过急,心太急只会搞砸事情。
“高寅在,你认识吗?”韩迎道突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飞快地搜索“高寅在”三个字,的确很耳熟。答案也飞快地浮出水面,死鱼眼,我昨天下手的死鱼眼,他钱包里的名片上的确写着“高寅在”。
“你怎么知道他?”我又惊又骇,第一反应是韩迎道发现了内情。高寅在的名片职务中,似乎写着寰宇什么部的组长之类的……难道说……
不可能。心里另一个声音说。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解。如果他知道我是窃贼,他的态度将不可能如此镇定,如此……怎么形容呢,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迷惑不解。他来找我,是要问点儿什么,像他说的那样。
我决定冒险。
“我姑父的名字是高寅在。不知道跟你问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咬了一下嘴唇,扫了他一眼,心脏几乎不跳了。
“如果你昨天掉在包厢的钱包是你姑父的,那就是。”韩迎道说,“不过你怎么拿着你姑父的钱包?”
“我不用事事都回答你。这是我的家事。”我说,半庆幸半惊恐。只是随意一眼,就暴露这么多讯息,韩迎道这个人太聪明了,我得小心再小心。
“偏偏我好奇心太重。”韩迎道面无表情,似笑非笑。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希望捕捉一丝于我有利的资讯。韩迎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看表演的表情,让人恼火。夕阳急速下落,天边只剩一线红色。路灯还没亮。街道灰蒙蒙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啊,你现在是我女朋友。”
“那是被迫的!”我满脸恼火,希望装得很像。其实心中一喜,我正希望他重提此事,如果我们之间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关联,我的计划就能更快实现。
“总之,在全校人面前,我们已经接吻了,就算你不承认这个关系,在寰宇学校里,除了‘韩迎道女朋友’之外,你别想再有第二个身份。除非我把你甩了。你要是不想在一天之内变成全校公敌,就考虑配合我。”
真可笑。我默不作声,露出为难(稍加一点儿惊慌)的神情,动动嘴,最终开口:“这里不方便讲话。我们找个地方谈。”
韩迎道笑了一声,露出白牙,用力拍了一下摩托车车把:“早该这样嘛。”伸出手,递过一个黑色头盔。我一愣。
“如果你不想头被吹掉的话。”他说。
“那你怎么办?”
“你知道女人最大的美德是什么吗?”
“啊?”
“言听计从。”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你要学的第一课。”
我冷哼一声,接过头盔,胳膊一沉,头盔差点儿摔下去,我赶紧用力抱紧。“这也太重了吧。”韩迎道脖子没断真是奇迹。
韩迎道跨下摩托车,站在我面前,从我手中拿走头盔。“别动。”他说,将钢化头盔护目镜掀开,两手握紧头盔两侧,表情很严肃,认真地缓缓套在我头上。
“怎么样?”他双手调整角度,问道。
“好像扣了一口铁锅哦。”我说。
他“扑哧”一笑,目光从头盔挪到我脸上:“你还真猜准了,头盔本来就是从铁锅演变而来的。”
我心底生出惊异。这是一个真正的微笑,不冷酷,不残忍,不揶揄,一个发自内心的简单微笑,甚至连牙齿都不那么白森森了。这是一个好的笑容。后来当我回忆我们的开始,才发现那句话也是韩迎道和我的第一句真正交流。普通,却无比真实。
他双手摆挪一下角度,退后看了看,表情很满意,像完成了一件艺术作品。他伸出手,“啪”地合上护目镜。
我跨坐上摩托时,听到韩迎道说:“双手握着护栏。”声音穿过头盔的玻璃钢防护层,他的声音变小,但清晰。我笨重地点头,双手抓紧车座两边的不锈钢防护栏。
“也允许你抱我的腰。”后半句话传来时候,摩托车发动,我犹豫了一下,在摩托车启动的瞬间,飞快地抱住了韩迎道的腰。我感觉他有些意外,他的脊背有瞬间的僵硬,只是不到一秒。
我拨快了进度条,像在网络上观看电影,当时间不充分时,我没机会一点点看完前奏过程,只能一步将进度条拨到靠近故事高潮的部分,扭捏会错失机会。
我抱着他,身体一直紧绷,与他的脊背隔开一点儿。我只想传递“为了安全”,不想让他以为我有“其他意思”。从简陋的公交车站到繁华的江南区中心街,肩膀酸痛,脊背发硬,我的手却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