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区主街的“再见ROSE”二楼靠窗位置,我编造了圆满的故事,在摩托车上初具概念,增删不可靠情节,形成最终版本。
故事很感人,父母双亡的12岁少女,寄住在姑姑家中,寄人篱下。姑姑只是家庭主妇,一切听命于姑父。
“姑父脾气不算太好。”我说,“有时候会翻我的书包,将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查看,还会打人。”我小声说道。
对面的韩迎道坐直,严肃的脸色退去,他也许想起自己拽翻我的书包心生愧疚,也许为“姑父”的做法发怒,总之,他的情绪对我有利。
我喝了一口水,小声说:“我恨他。我没有拿他家的东西。我怕他回家,有时他会喝醉,醉醺醺地大喊大叫,用拳头捶打桌面,将姑姑推开。我只能躲在房间的角落,想等他的怒火发泄完毕。但那一刻,永远都那么漫长。”我眼前出现梅山老大发火的场景,挥动的皮鞭,皮鞭蘸了水,浸着陈旧发黑的血迹。
皮鞭消失了,如老照片般发黄的场景出现。
油腻的长桌,桌面中央摆放一只玻璃杯,注满滚烫的开水,杯底放着一枚十元硬币。昏黄的灯光投下微弱暗淡的光。
“拿出来。”梅山阴冷地看着我。我刚从桥洞被他捡回去,第二天,他就开始了盗窃训练。开水取币,锻炼手指的灵活度。
“我不管怎么躲,还是会被他发现。”我说,目光看着韩迎道,却穿过他,落在四年前梅山老大如洞穴般的屋子正厅。我记得那天非常冷,我的手背干裂了,露出丝丝血缝。梅山却让我用这双僵硬的手,从开水杯中取出硬币。
“我朝后躲,我想逃开。我几乎都跑到门口了,只要一拧门把手,我就可以逃出去。”我继续说,声音不知不觉变得低沉,我完全沉入往日的回忆,我的回忆,只有黑暗和凄怆。
“他没有来追我,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话,‘除了我这里,没人会收留你。’”这句话梅山真的说过。
我满脸是泪,逃跑的念头突然消失了。我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我知道自己就算跑出去,但怎么生存呢?我无依无靠,没有一个亲人可以投奔。如果有另外一个选择,我怎么会待在这里?
我瞪着门的铜把手,知道自己不会走了,哭得更凶。我转过头,走向客厅的桌子。
“这是教你一门手艺,懂吗?”梅山呲牙笑道。
我的眼泪更多了,却发现心脏开始冷凝,像高标号的混凝土,心智猛地拔高了一截,我没空可怜自己。我站在桌角缺损的长桌前,看着肮脏的玻璃杯,杯底的硬币安静地躺着,杯口冒出白色的雾气,我探出了手。
我永远忘不了那刻骨铭心的一刻。还没等探到一半,已无法忍受高温而将手指抽出,食指和中指靠上的两节皮肤飞速泛红,像劣质瘦肉肠。我拼命甩手,仿佛能把灼痛甩掉。我早已顾不上哭,眼泪却依旧大颗大颗冒出来。
“人生来就决定好了命运,对不对?富足或贫困,幸福或悲惨。”我说,看着韩迎道,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朦胧,眼角酸痛。
韩迎道斜靠着座椅,左胳膊撑在扶手上,缠着绷带的左手撑着下巴,左手食指弯曲,挡住了嘴唇,目光有些局促又有些震惊。在震惊中,我看到了同情。
我仰起头,眼泪退了回去。独自流浪时我已经渐渐不再哭,13岁加入梅山的组织后,更不想哭。因为哭泣没用,哭完,该做的事还是需要做。这点在我第一次将手指伸进开水中就明白了。
“所以,我偷了……姑父……的钱包。”有一刻很糟糕,我差点儿把“姑父”说成“梅山”,我深呼吸,“他周五晚上说要拿一笔钱去付房屋贷款,我知道延迟房贷银行会追讨。即使银行不催,光是丢了这笔钱,也会让他魂飞魄散。他是个吝啬鬼。我打算把钱包藏几天。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我定定地看着他。
韩迎道收回目光,看着别处,咳嗽一声,表情有些懊悔,还有些慌乱,还有更多我说不清楚的成分,然后他的目光又再次回到我的脸上。
“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提。”我不客气地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的确犹豫了,有一瞬间,我感觉他要放弃今天的审讯,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你和金时叹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他扬起眉毛:“花和生日礼物……”
“如果我说我是在昨晚才第一次遇见他,你也许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的花和项链在送给我之前,明显是准备给另一个人的。不过后来,他的约会对象没到,他送给了我。”
“为什么?”
“也许是看我可怜。我独自买了块小蛋糕,自己给自己唱《生日歌》。”
他不再说话,但明显松了口气。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校服上(我已经摘掉了名牌)。
“你为什么要戴别人的名牌?别告诉我你穿错了别人的校服。还有为什么我喊你高艺美时你不反驳?”
“我为什么要反驳?还有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我没有穿错衣服。”
“我找到了真正的高艺美!你最好编个好理由!”
“我不用编理由,也不用骗你。”
“难道你还要告诉我,你是寰宇学校广告创意系的高艺美?我早已查过花名册,2014级的学生里就只有一个高艺美!”韩迎道提高了声音。
我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没有穿错衣服的理由,是因为如果我要混进寰宇学校,就必须穿一套女生校服。”
韩迎道愣了几秒:“什么意思?你说你‘混进’……”
“我根本不是寰宇学校的学生。”我说。这是真话,“我今天去寰宇学校,只是想看看校园。校服是从成衣铺租来的,名牌是附带的,租来的时候就挂着。”
“看看……校园?”韩迎道彻底迷惑,眉头皱起。
窗外的街灯亮起,点燃夜色。远看,像镶满了钻石。我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白色的奶油融入黑咖啡,变成灰扑扑一团。我在心底数了三个数,说:“两个月前,我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上学了。我父母为我留下的学费可能被暂时挪用了。最近家里的开支总是很紧。姑父打发我出来打工,昨天,我被辞退了。我本来今天该找工作的,可我在成衣店看见了寰宇学校的校服……我就……”我不再说下去,抽出几张纸巾,擦擦鼻子。
这番话几乎像神来之笔,最坚固的谎言是半真半假。将自己设置成正常学生有难度,但一个被迫退学的学生,符合我的身份。这番话出口前,我很犹豫,重磅的回答,他也许会躲开,但也许会激起他藏在心底的、我最需要的深刻同情。我只能期待韩迎道尚存同情之心。
希望他真的有。
韩迎道把目光挪向窗外,与玻璃上映出的另一个他对视着。他一直没有开口。我的心空洞而沉重,呼吸浅而长。
这一刻,我知道铁水可能落空了。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口黑咖啡,好苦。我打算告辞了,今天的份额还遥遥无期,金百灵终归只在童话里出现。
我放下咖啡杯,正打算开口,韩迎道收回目光,转头说:“都这么晚了,该回家了。”
他的脸色那么冷静,那么陌生。我惊骇地发现自己感到委屈,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我编造的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寄人篱下,备受欺凌,而韩迎道,他该像装备齐全的骑士,将我救出这场灾难。
失望像鱼钩一样挂住我的心脏,直往下拽,心脏深处有一丝疼痛。我想道别,发现自己在查探韩迎道的外套。突然我意识到我在找寻钱包。猛然间,一种对自己的仇恨涌上心头。我恨死了自己。是什么样的力量造就了这样扭曲肮脏的我?
“如果我死了就好了。”我说道。
韩迎道正弯腰拿起手套,他僵硬了一下,随后又直起身体。
我和韩迎道走下楼梯,步出餐厅。天色已完全黑了,霓虹灯五颜六色。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放烟花。我站住脚,仰头看那些绚烂的火光冲上高高的夜空。我看着那些幻影不断闪现又消失,它们像我心中翻涌过的希望,美好,却只是幻觉。
“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眼前一片模糊,听到韩迎道问我,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早离开了。
我转过头,抹掉眼角的泪水,喉咙一阵干涩。我费力地说:“有意义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说:“有。作为男朋友,知道女朋友的名字,好像不算过分的事。”
“女朋友?谁答应的?我没答应。就因为接了吻,所以就变成了你的人?”我说。
韩迎道突然贴近我的脸,放低声音,伸手用一根手指勾住我的下巴:“你要是觉得只接吻还不够,我们还可以做点儿其他的。”
“走开!”我拍打他的手,推开他,脸迅速发烫。韩迎道“哎哟”一声,护住手。那只手缠着绷带,渗着血迹。
“韩迎道,你没事吧?”
“名字。我说,你知道女人的美德是什么吧?”他后半句话又有了小小的威胁意味。
我赢了。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赢了。他相信了我的故事!喜悦之余,另一股灰暗的情绪升起,这份灰暗的情绪那么沉重,几乎压倒了喜悦,它在大声嚷:骗子,骗子,骗子!我将它努力推到一边。
“金星草。”我说,说出这三个字时,我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快乐,真实的快乐。
“金星草。”他重复着我的名字,说,“你必须24小时开机。懂了吗?”
“我们不熟。我想告诫你,很认真地告诫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不该再有交集。”我说这话是真心的。心底最深处,希望他答应。哪怕我的希望落空。别再来,回到你光明而灿烂的世界中去,不要再靠近了。
韩迎道大笑一声,惹得街边的行人回头张望。
“我还是那句话,在我的字典里,只有我甩了你,你才算自由人。”
我面朝繁华的大街,深吸一口气,摸摸头顶的发夹。
“那我走了。我不能太晚回家。”我说道。
“等等。”他喊住我,手在外套衣兜中掏着,然后皱着眉头,又掏掏裤兜。“扒手。真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我浑身一抖,脸色急剧变白,像被剑劈中。他翻遍了全身,除了手机,一无所获。他想了想,左手搭住右手手腕内侧,食指和拇指动了动,一条手链出现在右手上。
“给。”他手一扬。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链落在手心。链条是白金的,链坠是几朵梅花,花瓣嵌着钻石。
“自己去珠宝店问价。我今天没带钱。把这件外套扔了,反正也被我弄脏了。买件新的好看点儿的,你不知道自己穿着这件外套像卖辣白菜的大妈吗?还有,那个书包是怎么回事?泡皱皮的海带吗?我说,你的品位稍微靠近人类行不行?难道真的要变成大妈吗?”
大妈,大妈,兄弟真是一个德行!
韩迎道跨上摩托车,消失在繁华的灯海中。我摩挲着白金手链和梅花钻石链坠,想了想,打开书包,把手链放进了书包的暗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