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金时叹并没有在弹琴,礼堂中空寂而安静,隐约传来几声学校广播台播放的最新流行曲。
“你知道李赫吧?”
“知道啊。”我说,不详的预感袭来。
金时叹轻轻按了几个键,悦耳的音符叮咚作响。
“李赫的爸爸是大法院的法官,在当预备法官之前,曾担任警察局局长。李赫从很小开始就被培养成为法官,他父亲帮他建立了一个私人教师团,培训他对法律和刑事案件的敏锐性。教师团的成员大部分是他父亲担任警察局长时的亲信。所以,最新的案件,只要是有特点的,在侦查中的,或是已破案的,都是李赫的教材。”
我咽了下口水,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最近李赫学习的案件素材是一例校园盗窃案。案件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两点引起了李赫教师团的注意。一,这起连环盗窃案,都发生在近期,而且,发生地均为寰宇学校。二,李赫正巧在这里读书。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这给了李赫一个机会。他本身积极参与到了这起盗窃案中。他雄心勃勃地要抓住凶手,因为他要立功。而李赫的爸爸非常严厉,对李赫的期待也特别高。在家长集权制的家庭中,李赫也是在为自己争取地位。你明白了吗?”
我想起韩迎道的话:“监控视频是李赫偷偷给我看的,李赫在学校监控室做兼职剪辑师。他告诉我已经偷偷将有你的画面删除了。”
也许删了,也许没有。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
金时叹长叹一口气,双手的动作更加优雅,一首舒缓的曲子弥漫出来。
“我认识一个女孩,就叫她安琪吧。我们认识得很偶然——我希望是个偶然,而不是被设计成偶然。当时她在独自给自己过生日,孤苦伶仃。经过一些事情,我们成了类似朋友的关系。”
“金时叹……”
“别打断,听我说。然后,在很少的接触中和一些其他渠道,我观察到了一些古怪的细节,其中一些表示她和警察锁定的嫌疑人有接触。”
李赫到底将视频给多少人看过了?我想到自己贸然跑到这里,简直像耗子跑进猫舍。
“但我知道有一点你可能会感兴趣,安琪的手指特别灵活,而且,手指的撑距特别惊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两根手指,想起它们刚才压下琴键,心脏突突跳动。
“除非骨骼超乎寻常的软,否则正常人的手指间距不可能撑到那么大。她不会弹钢琴,那么,她这样几近魔鬼般训练手指的灵活度和指间距是为什么呢?”
我想说话,可仅有的几个词都软绵绵地卡在喉咙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的反应超级灵敏,她曾在几分钟之内让一枚硬币消失在空中,像变魔术一样,也轻松接住了别人瞬间掉落的东西。而且,只用两根手指。”
我推开琴凳,站了起来。金时叹伸出右手,猛地拽我坐下,继续悠然地弹奏着钢琴。我不相信他怎么可以用这副表情弹着钢琴,却跟我说这些话。
我喘着粗气。
“金星草。你没看出来,我是在给你讲故事吗?安琪她和同伴,因为某种目的,进入这所学校,找到一些有钱的学生,借了一些东西,或者钱,但是没有跟对方打招呼。就这么着,他们就不停地来借,然后……”
我打断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金时叹。我要走了,我得去找韩迎道。”我站起身,惊骇令我无法挪动,我命令自己的脚朝前挪。
“务必把李赫的故事告诉安琪和她的伙伴,金星草。”
我没转头,尖厉地说:“你不是认识那个安什么的吗?你自己告诉她不就行了?”
金时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有个问题想问安琪。不知道你能不能代替我问一问,是我非常在乎的一个问题。”
我停住了脚步。
“安琪和我的见面,是故意安排的吗?”
“如果说不是,你会相信吗?”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想听真话吗?”
“可以。”我说。
“理智说不,但感情说,会。”
我没回头,看着侧门。拧开门把手,就能走到外面,避开庞大的压迫人的黑暗。
“我听到她为自己庆祝生日时,她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孤独。当时我也陷入同样的孤独之中。我不相信这样的感情能够伪造,不相信她靠近我是故意安排的。”
“想知道故不故意,看看衣兜里的钱少了没有不就知道了?啊,那也说不准,或许她想放长线钓大鱼。”我大笑一身,感觉心脏似乎碎裂了。我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金时叹叫了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将门合上时,在冬天冰冷的空气中,我发现两行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我强迫自己快走几步,走过拐角,蹲在一棵树下,抱着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很烫。喉咙窒息般地灼痛。
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在痛,是难以忍受的剧痛。我是没有资格拥有友情的人,我从出生起,就被烙上了“罪恶”的标志。
眼泪不停地涌出,我咬着胳膊,不想让哭声传出,但这场痛哭如山洪般爆发。
我想起紫色的玫瑰花。我想起在校园的广场上,金时叹让我戴上项链。我想起韩迎道扔来手链让我买件像样的大衣。中午和韩迎道一起吃饭的场景,仿佛发生在几十年前。我记得难吃的罗勒粉的味道,记得金时叹弹奏的温柔钢琴曲。
这些都是梦啊,是最美最美的梦境……
我感觉一只手落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压了压。一双男鞋踩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金星草。”是金时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和无措。
“别碰我。”我轻声说,摇着头,避开他的手。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处。天啊,金星草,你已经偏离了你的轨道多远?
“金星草,很抱歉,我真的不是……”
“别道歉。求你,别道歉。别理我,求求你。”我冷静地说,绷着脸,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地上,形成深色圆斑。我觉得脸皱成了一团,我肯定很丑。
丑陋,这就是金星草的人生啊。
金时叹的手再次探出,轻轻触碰我的肩膀。我朝后挪了挪,挨紧树干,双手抱着膝盖,轻轻摇头,像坏掉的木偶:“别碰我。拜托你了,金时叹,求求你别理我。就当你没看见我,就当你没看见我。我会走的,我马上就走。我会离开的,会的,会的……”
金时叹的手离开了我的肩膀,几秒后,我整个人朝前扑去。下一刻,我发现自己在金时叹的怀中。他一手抱住我,一手护着我的后脑勺,像护着生命垂危的婴儿。
“走开,你走开,走开,走开,走开!”我推他,尖叫起来。
他猛地将我抱紧,我的脸压在他的外套衣襟上。
“金星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连声说。
我挣扎着伸出手,捶打他的后背,撕扯他的衣服,像发疯般尖叫着、哭喊着。我仰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冷酷无情的树干,没有一丝生机,没有一点儿希望。春天还很远。
“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活着……”不是发问,是陈述,我不该活在世间,但我偏偏还这样活着。
“会好的,会好的。”
“不会,永远都不会变好,永远都不会……”
“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金时叹在我耳边低声说,这些普通的安慰话语,由他说出,如同被施了魔法,有力而坚定。仿佛这些话说出口之后,掌管一切的上帝会安排一切,抚平悲伤,赐予幸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他咒语般的安慰声中渐渐平复了。我趴在他的怀中,两手无力地搭住他的肩膀上。泪痕被风吹干了,只有眼窝还在渗出无声的泪。我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变成了石块,两只眼睛也丧失了焦距,像木偶脸上的两颗黑纽扣,成了装饰。
我面前的小路上走来一个人。他朝我们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看到我们的瞬间,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像脚底生出了铁钉,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汇。
韩迎道一言不发,脸变成可怕的石雕模样。
我以为自己已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可瞬间,我觉得心脏开始跳动,血液输往四肢。他转身离开了。5分钟后,我接到他的短信:“还想赚下午的陪读费,就来雨果楼三楼。”
我照办了。第一节课开始,我心里就计算着下课时间。整个下午完全是在沉默中度过。比起整个校园中的过分喧闹,我和韩迎道简直安静得如同两座雕像。韩迎道似乎丧失了说话的兴趣,我更是沉默寡言。
傍晚响起放学铃时,韩迎道给了我一个信封,没再跟我多说一句话,上了来接他的黑色轿车。车子开走了。我独自走出校园,拿出信封,抽出一沓厚厚的纸币。我数了数,四十张五千面额的纸币。我收起纸币,告诫自己,不能再哭。然后,我将信封放进书包里靠近捕梦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