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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孤帆一片日边来

太白的目光垂了垂,落进面前那个冒着热气的碗里。

周依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他,觉得他的神情凝固了一瞬,转眼就低到了灯下的阴影里。

“我知道我骗不了你,”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声音却柔和了一些,“你也骗不了我的。”

他的手臂很温暖,就任凭她抓着,没有收回去。下一刻,他抬起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后遗症。”

如果是旁人,肯定搞不清楚他这莫名其妙的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周依闻言愣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臂,试探着问:“是……你叔叔?”

太白点了点头。

周依忽然替他觉得委屈,低头翻包想要找出纸笔来,太白轻声叫住了她:“依依。”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周依有点儿诧异地抬起头,听见他语调平淡地继续说道:“我讲给你听。”

在那个冬天,他离开惜福镇,回到了从前逃离的地方。

在和叔叔段连山的明争暗斗中,像新闻里说的一样,他拿出了一份香水配方。

那个时候他敏感地察觉到段连山在怕他,因为心虚或者别的什么情绪,抽烟的频率越来越高。

一次,他们去滑雪,段连山掏烟的时候掉了打火机,他帮他捡了起来,递给他的时候,用那双很像父亲的眼睛冷冷地看向他,轻轻说了句:“叔叔和从前一样,老是掉东西。”

就这么一句意有所指的话,让段连山当场冒出一身冷汗。

看着他的背影,段连山的眼前出现了大哥的脸。

“他都记得。”段连山默默想着,手指抖了几下,没有点上烟。

可能是出了一身汗又被雪场的风吹了一下,又或者是心慌走了神,段连山在一个下坡摔倒,进了医院。

讲到这里的时候,太白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冰冷:“我去看他的时候,就穿着那件大衣。”

在周依的脑海里,那个雪地里无助的小男孩的身影和站在病床前的那个冷漠的人,慢慢重合到了一起。

他们身上,穿着同一件大衣。

时光飞快地退回到那个烟尘弥漫的夜晚,在一切都还在阴影里悄然酝酿的时候,小男孩出了门。

因为他太矮了,够不到自己的衣服,所以就从衣架上取了爸爸的大衣披上。

大衣很长,盖住了他的脚。

等他站在雪地上,看向那个浓烟滚滚的房间时,觉得自己格外冷。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指尖被一阵冰凉刺痛了一下,好像被藏在里头的小蛇咬了一口。他困惑地低下头,手指握住了一个冰凉的小物件儿。

那是一个打火机。

VIP病房里的段连山理所应当地无视了禁烟的要求,自顾自地拿出了烟,反正也没人敢阻止他。

自从段孤帆回来,他抽得越来越勤快,尼古丁也压不下他的焦虑了。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皱着眉一抬头,正看见长相和大哥别无二致的孤帆走进来,脸上挂着一色一样的微笑,身上就穿着那天晚上的大衣。

两个身影,隔着时光在他面前融为了一体。

他的心登时狂跳了起来,呆呆地看着孤帆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好像是来向他索命的无常。

段连山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他的五脏六腑开始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手里还没来得及抽的烟掉到雪白的被子上。

孤帆看了看,帮他拾了起来。

段连山的心紧紧地缩了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把烟递到自己手里。然后,孤帆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

“我父亲当时戒烟很久了,他不知道。”

太白的话在周依面前串成几个连贯的画面,段连山欠了赌债,在那天晚饭时找到太白的父母索要香水秘方,想卖掉它,被太白的父亲拒绝。

段连山不死心,想再试一试。

因为怕大哥大嫂不会给自己开门,他摸出备用钥匙,轻手轻脚地拧开了大门。

屋内寂静一片,没有开灯,他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紧张地摸到了主卧,门半掩着,他轻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段连山屏住呼吸,小心地推开门,发现他们都睡熟了。

自己被债主讨债,成天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眼看着过了今天就没明天。而大哥却高枕安睡,连一份用来救命的破配方都不肯给他。

只是一个配方而已,只是一个配方而已……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啊,大哥,你为什么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看着我走投无路?

段连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站在黑暗中,异常紧张的神经忽然触碰到了空气中看不到的一缕蛇芯子般的气息。

他犹疑了一刻,瞬间清醒过来。

是煤气!他慌张地向外走了一步,倏地停住了脚步。

乌云遮住了月亮,他在无声的绝望中抬起头,眉眼大半笼罩在阴影中。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把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看向昏睡的大哥,漠然地从衣架上的那件大衣里摸出一包烟,那是自己今天才送给他的,还没拆。

他面无表情地拆开,拿出一根来想点上,却没有摸到打火机。

他鬼使神差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乌云在这个时候移开,大把银灰色的月光漏了进来,他回过神来,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的手指一抖,小小的火苗一下子蹿了出来,点着了那根香烟。

冷汗直冒的段连山把它丢在桌子上,胡乱地把烟盒和打火机一把塞到那件大衣的口袋里,匆匆出了门。

那条看不见的蛇,就在那个夜晚,阴恻恻地张开满是毒牙的嘴巴,一口吞掉了他们所有人。

段连山跑出那栋楼,一路沿着街道跑到一个死胡同里,大口喘着气停了下来。

他弯腰扶着膝盖,狠狠呼吸着冬夜冰冷的空气。星空暗淡,他的眼泪不值钱地落在夜里。

喘了一会儿,他摸向口袋里的烟,想点一根缓缓神,这才发现打火机被他丢在那公寓里了。

他颓然而烦闷地低下头,摸向另一个口袋。他把手指摸到的东西拿出来,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在月光下疑惑地看了一眼,一下子愣住了。

段连山的手指抖了起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极度压抑的咆哮,又像是走投无路的动物最后的那一声悲鸣。

那是一张餐巾纸,在明亮的月光下能看到上面还印着刚才那家餐厅的花纹,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写字的人手边没有纸笔,匆忙写上的。

上面是一些香料的名字和比例。

他睁大了眼睛,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呜咽,拔腿就往回跑。

然而,一切都晚了。

他跑得一身是汗,在那个挤满了救护车和警车的路口停了下来,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刺得他的眼睛很痛,只能模糊地看见大片红色的光,心跳一样疯狂地闪烁着。

就在这个时候,段连山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穿着那件大衣的孤帆。

他惊得魂飞魄散,仓皇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星辰暗淡,轻而细的雪无声地落着。深蓝的夜空一片银灰,滚滚的烟尘燎痛了月色。

就在那个晚上,有些人,他们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他害怕,”太白低头夹起了碗里的丸子,它的味道一定惊世骇俗,可他看了看,全然不在意地吃了起来,“怕了就输了。”

段连山怎么会不怕呢?看着幸存下来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孩子和大哥一模一样的眼睛和不屑的神情,看着他身上那件让自己几乎喘不上气的大衣,看着那个本该被他失手丢在火场里的打火机。

段连山的周身似乎又出现了那条湿漉漉冷冰冰的大蛇,这次它不再是虚幻的黑色烟雾了,它从潮而沉涩的空气中凝结出实体,变成了一条货真价实的大蛇,鳞片在微弱的光下闪着暗淡而恶毒的光。

这条大蛇吐出鲜红腥臭的芯子,悄悄把他缠紧了。

多年的烟酒浸淫,早已在段连山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里埋下了一引即燃的祸根,随着雪场那一次轻轻的磕碰开始,到在太白面前彻底崩溃,深红色的心脏骤然被一股无声的烟雾裹紧,那股烟火浓重的气味儿呛得他眼角流泪,无法呼吸。

恍若被困在多年前,那个被自己的欲望和恶念点燃的夜晚。

之后的情况,周依或多或少也了解了,和新闻上报道的差不多,段连山突发心梗,接着病重,被紧急送到国外治疗,苏醒的概率也许和周依中彩票的概率不相上下。

然后太白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嘉木的一切事宜,正式由少当家的变成了大当家的。

太白默默地吃着自己面前那碗一言难尽的食物,他的眼角稍稍下垂,在破旧的灯下亮亮的,看起来像一只温顺无害的大狗。

周依蹙着眉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是不是给你下药了?”

太白咬粉丝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眨了眨眼当作默认。

“你傻呀,你能闻出来的吧?”周依替他不值,然而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当时太白拿出那份配方,必定会被他叔叔忌惮。整天披着画皮装和睦、私底下却恨不得自己的亲侄子原地消失,因为他的存在已经有了分量,不能轻易动他,就在他日常的饮食里动手脚。

那些恶意凝聚的毒液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缓慢地侵蚀着他的神经,先是损伤他的嗅觉,接着是味觉。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周依的脑海中莫名出现了那条滚滚浓烟纠缠成的毒蛇,心里一凉。

世人皆惧毒,却不知人心最毒。

半晌,面前的麻辣烫都快凉了,她太气了,实在吃不下。

“你吃这碗。”她生硬地抓住了他那只温暖的手臂,对那温度贪恋了一瞬,随即松开,把自己面前那碗正常些的向前一推。

光零零碎碎地落在他们两个的脸上,周依本来颜色就浅的头发和眼睛都被衬得金灿灿的,那双小狐狸般的眼睛沮丧地看着对面那个一言不发的男生,心里翻腾着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怪不得他看着恹恹的,原来是还在养病。

他的人生里,给过他短暂温暖和快乐的人,给过他痛苦和不甘的人,全都消失了。满身烟尘,带着隐秘的伤痛和无法言及的过往,就这么孤身一人。

“太……孤帆……”她趴在灯光下细细打量着他,生疏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睛,睫毛掀开了一小片阴影。

周依的脑海中出现孟春无助的身影。中心街的那场火灾后,她们接连失去所有,她在那个草木疯长的废弃小花园里轻轻地抱住了孟春。

她张了张口,说出了与那时的同一句话:“我还在呢。”

孟春低头看着自己只有几行字的剧本,心情复杂地等着张染回来。

这个人大概是和她一起跑抗战剧的龙套跑多了,举着保温杯都有一种要去炸碉堡的气势,远远望去,好像他托着炸药包,一双长腿三两步冲向热水器,脸上都是难以言明的悲壮。

孟春的小差翻着跟头开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忍不住轻笑了出来。

她的思绪正在南天门外辗转腾挪,眼前的光线却突然暗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却没看到张染的脸,瞬间从彩云之巅掉到了面前凄凄惨惨的枯草地里。

“圆……圆圆姐,”她惊魂甫定,舌头也跟着打起了颤,“我……我不是……”

陈媛却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从滴血的红唇中龇出两排獠牙,而是一言难尽地笑了笑,轻柔地拉住了她的手:“你听我说。”

孟春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我听着。”

陈媛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悄声道:“昨天是我的错,没看清楚就把房号塞给你,才让你撞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孟春忙截住她的话头,生怕她再说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陡然升上一阵心虚,忙低下头:“圆圆姐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人。”

陈媛神情一松,接着自顾自说了起来:“前几天我们吵架,你猜怎么着,还是因为你才和好,他跟我讲居然有个小姑娘看见他吓得……让你受了那么大惊吓,真的很不好意思啊。”

她的表情露出几分陶醉,孟春心想这哪里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啊。孟春的心默默又噼里啪啦地碎了一阵,勉强接住了这迎面痛击而来的狗粮。

张染果然是她的灵魂知己,正当她在心里默念“够了我不想再知道了”的时候,他心有灵犀地揣着俩炸药包似的保温杯大跨步走了过来,炸飞了陈媛这尊碉堡。

陈媛不知怎的居然有点儿忌讳他,忙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她手里,然后带着笑容,心满意足地飘然而去了。

“怎么个情况?来封口还是来灭口的啊?”张染瞄了一眼孟春手里鼓鼓囊囊的小红包,“这么厚,她给的不会是丧葬费吧?”

孟春看着陈媛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哪有丧葬费给本人的,我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吗?”

“收好收好,”张染示意她把红包装进包里,“凭自己本事挣的钱,也不枉膝盖白碎了那么一场。”

孟春本来还为这事儿无限伤感着,这么被张染一逗,心情一下好了大半,偶像被人拐跑这种事也没那么让她肝肠寸断了。

“钱我分你一半,你也别说出去啊。”

张染挑眉:“哥你这职业操守,张某人肃然起敬。”

身为孟春以及万千少女的偶像,高及辰居然冒着极大的风险,在事业上升期和一个快过气的三线暴躁大龄女演员谈着地下恋爱,在谁看来都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

形形色|色的皮囊下面,跳动的都是一样难以揣测的心。

“这有什么办法,他就是喜欢她。”孟春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杯子,想起那天晚上她撞见高及辰的场景。

他比电视屏幕上的形象更立体、更鲜活,她在百忙的慌乱之中还闻到了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

但这就足够了,她释然地想,看到就可以了。

天色还早,片场的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她把导演塞给她的那张名片看了看,捏紧了。

那是一个业内名气颇高的选角导演的名片,背面是曹导狂放不羁的字体,得很认真地看,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她要面试的那部戏是部近年人气高涨的大IP,讲的是一个宏大的架空王朝里,南北两个国家的爱恨情仇。因为它的原著粉丝众多,投资量又巨大,不少知名演员都在竞争男女一号的位置。

她定定地看着那行潦草的字,并不知道这张小纸片会在不久的将来怎样改变她的人生。

“没事儿,不管能不能成,我都在这儿陪着你,我跑不了的,”张染看她的神情有些凝重,忍不住提醒了她一下自己的存在,“知道了没?”

孟春看着这个人狭长而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周依也对她说过差不多的话,心里那根弦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那一年的双十一,周依过得不得不用“惨烈”来形容。刚到11月,整个物流站点都弥漫起了一股硝烟味儿,几个小哥去卸大包快递的时候都是小跑着的,目光隐隐有些悲壮,但又十分坚定,颇有一种支援灾区的气势。

而她这个原本只负责向隔壁小区跑腿的快递小妹,也被强征去核对入库信息了。

真的到了那一天,饶是周依起了个大早,从铺天盖地的快递单前抬起头时,天色也已经黑透了。她坐了一天,浑身酸痛得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土腥气。她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时钟,看着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十一点,惨笑了一声。

她又晚了,宿管大妈又一次在她孤苦伶仃凄风苦雨的夜里勤快地对她关紧了大门。

就在她咧着嘴神志不清地发呆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她慢吞吞地伸出一只被无数快递单染得蓝一块黑一块的手,摸到了接通:“孟春——”

“依依!”电话那头传来孟春兴奋的声音,“我面试通过啦!”

周依高兴得不得了,但她实在太累了,只能继续姿势怪异地瘫在椅子上,用尽全力笑了两声:“太好了。”

搬运快递的小哥们都已经下了班,只有她自己还在这儿核对着单号和入库信息。四下静寂,连苍蝇都没一只。她的脑海中慢悠悠冒出一个词:僵卧孤村。

白炽灯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只好向外望去。门外是小刀都戳不开的浓厚黑夜,她悄悄叹了口气,心里默念起来:我不累,我不累,男人不能说不行。

周依用顽强的意志力勉强说服了自己,正打算爬起来奋战到下半夜,眼里却好像突然花了一下。

她揉了揉,那个影子却没有消失。

它像一叶小船,慢慢出现在海平线上,乘着风,破着浪,平平稳稳地驶进她的视线里。

太白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外,目光温柔。周依愣了半天,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永远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的。

“你来帮忙?”她看着眼前这个平地里冒出来的免费劳动力,肉体的疲惫头一次战胜了理智,“那……那你不走了吧?”

太白抬起手,像从前一样,轻轻在门上叩了一下。

她原本干涩的眼睛忽然泛起一阵潮湿。她记得,一下是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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