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稀薄的阳光斜洒在周依那一头营养不良的小黄毛上,她猛地从被一堆快递追赶的噩梦里惊醒,由原本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一下子坐直了。
太白正在把一个盒子放到木架上,架子中的光线晦暗,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高而挺拔的剪影,而原本杂乱无章如同台风灾后现场的物流站点,已经宽敞了不少,各个快递包都按着编号在各自的位置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周依眨了眨眼睛,闻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这件外套传来的熟悉的香气,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就算她一直自认为是烧柴油的机器人,也快被太白这惊人的效率和毅力感动得哭了。
“太白,要是你那儿有我能帮上忙的,我义不容辞。”她从前就这样,欠不得别人,别人要是稍微帮了她一点儿忙,她就恨不得当场肝脑涂地。
要是她早生个那么一两千年,《史记•刺客列传》里估计就得多一个叫周依的了。
太白把手里最后一个包裹放好,从几排木架的阴影里走出来:“倒是有。”
“随便讲!”
“去吃饭。”
周依:“……”
但好歹她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今天是周六,她先跟面包店那里请了假谎称自己在物流站点脱不开身,又给菜鸟驿站的大哥发了条短信表示自己要去面包店兼职。
可以说是十分奸诈狡猾了。
她飞快地处理好自己的事,得意地冲太白一扬眉毛:“今天算是为你,忍痛做了一回自由身。”
太白轻轻一笑,替她把门推开,两人不紧不慢地穿过清晨的校园,来到空无一人的停车场。
等车开出去好一阵,周依才想起来问一句:“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大约是之前味觉损伤时一道伤了嗓子,他的嗓音听起来老是沉沉的。他不徐不疾地说道:“去见两个人。”
在这辆车驶向草木气息渐浓的近郊时,孟春和张染凑在片场临时搭建的休息室里,一人捧着一本书入神地看着。
孟春手里的那本是她面试过那部新剧的原著小说,她得到的角色是一个歇斯底里又有些神经质的和亲郡主,标准的恶毒女二设定,戏份不是很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女主角使坏。
要是把这个角色演得好,估计会被万千观众追着骂,要是演得不好,也没什么,她会像从前一样被轻而易举地忽视,然后被遗忘。
反正观众都是奔着男女主角去的。
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和她竞争这个角色的人并不多。
那就被骂吧,她蹙着眉做着人物小传,心里默默想道,被人讨厌也比被忽视要好,这点从小她就和周依不一样。她渴望被看到。
和一脸认真的孟春不同,张染的神情有些崩溃。从小看惯了诗词歌赋的一双眼睛,骤然撞上一本字里行间没几句人话的《经纪人基础知识入门》,不由得默默念起了孟春教给他的一句至理名言:男人不能说不行。
那天,孟春去试镜,张染怕她又撞见那天给偶像惊天一跪的情况,一步不落地全程跟着,大概是身上那股精英气儿太扎眼了,到最后她拿到角色的时候,选角副导演直接跟他要了联系方式:“你是她经纪人吧?”
他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生怕一个拒绝就断送了他哥的宝贵前程,忙坚定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我是。”
他原本还以为经纪人的活儿和他平常干的差不多,无非就是多跑跑腿,真的研究起来,他才发现这个行业比吟诗作赋要高深莫测得多。
张染的手机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他如释重负地放下书,提醒孟春要上第一场戏了。
放下那本书,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进入状态,眼神一聚,利落地由低眉顺眼的端茶丫鬟变成了一个怨毒的郡主。
两人步伐稳重地走到现场,气势之凌人,就差没把“我最凶我最坏你们这些贱婢统统给我闪开”写在脑门儿上。
片场和她对这场戏的是正是男一号和女一号,剧情里他们互相爱慕,而孟春就是那个不长眼的,没结果地单恋着男主角。
因为拍戏不是一集一集按顺序来的,她第一场就是重头戏,陷害女主角不得而被男主角发现,大快人心地当场崩溃。
台词和情节早已烂熟于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和那两位说句话对下词,那位身着铠甲的人一个转身,把原本气势汹汹的她钉在了原地。要不是张染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怕是又要当场给偶像拜年了。
那人英朗的眉眼轻轻一扫,轻声笑了起来:“是你啊!”
孟春看着高及辰那张惨绝人寰的帅脸,没等开演,已经要和剧中人一样,崩溃了……
她又惊又羞,手足无措地看着对方迈着长腿向自己走过来,他把肩上的红袍和女主角干脆地甩在身后,朗笑道:“我记得你。”
孟春心里哀叹一声,她那么惊世骇俗的出场方式,她偶像要是不记得才怕是傻的了。
“你也演过《光荣破晓》?”高及辰那一双眼睛当真和星辰一眼,白日里都这么让人无法忽视,剑眉一扬,活生生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啊?我……我是演过。”孟春惊疑未定,她一旁的张染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光荣破晓》就是那部让他一眼看上孟春的抗战剧,当时高及辰还没火起来,在里头演一个有勇有谋智斗鬼子的队长,这都算是他的黑历史了。
而孟春,其实就是在里头跑了个演员表里都不会出现的死尸龙套,只出场了让他终生难忘的那么一个瞬间。
他想了半天,还是搞不清楚这人为什么提起了这一壶。
“记得我吗?”高及辰笑着问道。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大概是张染在电视上看到她那一眼的时候,全部精力都被板车上的孟春吸引过去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板车旁躺着的,就是她身为死尸尽职尽责护送出城的高及辰本人。
因为那个时候她实在太紧张了,小脸煞白,躺在他旁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一眼看上去倒真的很像断了气。
“很高兴见到你。”没等孟春回复他,高及辰已经很自觉地向那天一样,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别慌。”
孟春握到他的手的那一瞬间,一下心安了不少,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也是。”
车缓缓地驶进院子里的时候,周依还是没有想出来,他们要见的是什么人。
周依打量着这栋带小院子的两层小洋楼,东南角有棵很粗的树,光秃秃的,看着有些年头,在这个地砖上都印着昂贵的地方,赫然是一股清流。
如果太白家有什么祖训的话,周依想,可能就是狡兔三窟吧。
门铃刚响了一下,屋内就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来啦”,周依听得愣了一下,“啊”了一声,呆呆地看着房门后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金姐笑得很喜庆:“来啦。”
周依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发酸,她记得从前自己去饭店打工,金姐也会这么冲她和善地轻喊一句“来啦”。
“嗯。”周依无措地点点头,很快就被热切地迎了进去。
屋子里暖和而明亮,厨房里传来熟悉的饭香味儿,一听就知道那是钱哥在炒菜,他做起饭来老是这么噼里啪啦的,声势浩大,打仗一样。
她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没雇老王当大厨那会儿,就是这样。金姐笑着迎客人进去,她站在旁边端盘子打杂,钱哥就在烟熏火燎的后厨惊天动地地炒菜。
那会儿他们才刚开起小饭馆来,哪里需要花钱雇她这么个笨手笨脚还有课要上的小丫头呢。他们是照顾她,她都知道。
这些都是人情债,所以她干活儿的时候才那么卖力。
四个人吃了一顿饭,金姐一直给她夹菜,钱哥则不声不响地把糖醋排骨推到了她的眼前,好像一切都没变。
吃完了她和太白打发夫妇俩去看电视休息,就和从前一样,一个撤盘子一个洗碗。周依看着太白和从前一样在水龙头下熟络地洗着盘子,那股从进门就冒出来的不真实感再一次笼罩了她。
“太白,”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低的,“你说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而太白却直接用一个问句回答了她:“你会梦到我吗?”
“有时候……偶尔吧,”周依被这么莫名其妙的答案噎了一下,讪讪问道,“怎么?”
“我会梦到你。”太白的声音像宽阔海面上的浪潮一样,轻轻拍在了她的心上。
会梦到我?周依下意识地想起那天自己意外撞进太白卧室的场景,那个时候的他在灯下紧紧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的,合着都是因为梦到了我吗?
这么多年下来,周依头一次发现他们这“钱比金坚”二人组的默契不复当年,太白现在明明可以说话,但她却越来越搞不清楚太白是什么意思了。
太白把洗好的碟子整齐地摞在一起,定定地望着她。从前她就觉得这个人活得太不真实了,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游魂一样,无声无息的。
要她在他旁边,才能给他带去一点儿阳气,把这个闷声不响的孤魂野鬼从虚无缥缈的半空拉回地面上。
但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温暖的人,真真切切地活到了人间。
“我总会梦到我站在火场中间,”太白的神气看不出什么波澜,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像是在随口说着不相关的事,“然后你出现了。”
梦中的他永远都是那个无助的小男孩,眼睁睁地看着那场烙在他心头的大火将自己的过往焚烧成一片灰烬。脚下的雪花被染得一片漆黑,随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他被困在原地,逃不开,躲不掉。
就在这个时候,周依出现了。
这个不会服软、永远坚韧的人向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拉离了那片浓雾笼罩的地方。
把他从地狱带回了人间。
周依呆呆地听他说完,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我在你梦里这么厉害呢。”
看到太白向她走过来,她浑身激灵了一下,向后退了几步。
“我……”没等太白说完,她浑身一激灵,及时制止了他,“你别说。”
周依的心脏飞快地跳了起来,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血液在皮肤下河流一样哗哗流动的声音。今天过得太不真实了,先是她破天荒地没有在工作时间出现在自己的兼职岗位上,接着她居然见到了钱进夫妇,然后是现在,太白深深地看着她,即将对她说出那句话。
“我知道,”她努力地平复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呼吸,对他说,“你别说。”
“我……我们这才碰到几天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已经等了很多年。”
“我从小就自私,你知道的吧。”周依试图断了他的念头,“我一直都抗拒这种事,因为它不能给我赚钱,要是运气不好,最后还可能会像我的父母那样,连累到身边的人。”
讲到这里,她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没出息,实在太怕了,我怕被伤害。我妈妈只有我,孟春也只有我……我谁也没有,只能好好赚钱,不能给任何人哪怕一丁点儿这种可能。”
太白就像她在数学课上偷偷画的那些草图,她实在再没时间和精力去匀给它们了,只能装作不喜欢。
客厅里的电视声热闹地传进来,金姐叫他们忙完了一起来看,周依及时地垂眼抹了一把眼角若隐若现的水光,转身向外走。
“依依。”太白轻声叫住了她。那一瞬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飘着雪的冬夜,她装作强硬地背对着他,怕他看见眼泪掉下来。
而他站在她身后,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还有我。”
这句话像一杯雄黄酒,把周依猛地浇回了原形。她自己在山上的服务站值班的时候看鬼片,因为“这样热闹一点”,她一个人穿梭于各个打工的地方,半夜就自己走着那条小路回家。她说自己是男人,孟春说她什么都不怕,所有人都以为她就是不怕的,只有太白一眼看穿了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月下寂静的夜晚,少年在她身后默默地跟着,他知道她怕被讨厌所以才怕被注意,她怕亏欠,她怕那条长长的夜路,他知道她故作坚强的所有想法。
太白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周依的脸,稍稍下垂的眼尾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温柔,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蛾翅一样轻轻扇动。
电视里演小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就像第一次重逢的那个夜晚,谁也没有上前一步。
她想起他们一起过的那个年,想起她半夜偷偷地掉眼泪被他撞见,她在后厨洗完碗总把冰凉的手指往他的脖子后头塞,他一次也没有躲开。
周依盯着脚下光滑的暖色木地板,过了很久,才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我给你这个机会。”
旁人可能听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知道,太白一定明白。
谈恋爱对她来讲是一件耗费时间精力和金钱的事,能没有就没有。对她来说,答应和别人交往就是给了别人耽误和伤害自己的机会,她没有办法。
而太白知道,现在她把这个珍贵的机会,小心翼翼地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接住了。
“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背弃你、离开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让你每天都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好不好?”
这句话实在太长了,也不知道被那个缄默的少年在脑海中暗自练习了多少遍,他说得很慢,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在她心头轻轻一撞,撞得她的心里和一排编钟似的乱晃个不停。
她像是独自被困在一座孤岛上,而太白这叶小船终于破开惊天动地的浪潮,穿过那些漆黑不见底的水面,平平稳稳地驶到了她的眼前。
“依依,”太白深深地看向她,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了那两个字,“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