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相约捧着木鱼行走在峨眉山顶的两人中,一个忙着食言而肥,而另一个,正忙着发疯。
孟春的那个角色叫常念,大部分时间都疯疯癫癫的,由爱入恨,因不得而痴狂,戏拍了一阵,她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这部戏低调开拍的时候,她在当丫鬟的那个剧组还没杀青,通常是白天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充当人肉背景板,夜晚直奔新剧组歇斯底里地想搞死女主角。这么一来一回,一日一夜,戏没拍多少,人要崩溃了。
最让她操心的还不是在疯女人和唯唯诺诺的小丫鬟之间来回切换,而是要小心瞒着周围的人。
让她癫狂的那部《常思传》的保密制度极其严苛,在把观众们的胃口吊得离地三十米的同时,把所有的相关信息捂得严严实实,相关工作人员多说一个字都可能会有一个瞄准器的红圈出现在自己的脑门儿中央。
就连她自己,也是直到试戏到了片场,才魂飞魄散地发现和她一部戏的男一号就是高及辰。
她小心翼翼、草木皆兵,好不容易坚持到丫鬟小英这个苦兮兮的角色快杀青,陈媛却像是被常念上了身,和她对起戏来格外凶狠,一言不合就给她甩脸色,顾忌到张染,不能明目张胆地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倒,就换成和她一起的戏份一次又一次NG。
低头弯腰倒今天第十二杯茶的时候,孟春在心里默不作声地惨笑,小声说起了台词:“小姐,你多少喝点水——”
剧情中怀孕的小姐孤身归家,男一号已经在战场上失去踪迹,所有人都在劝她放弃,但她固执地坚信着,他不会离她而去。而小英这个丫鬟,就在此时端着茶水不长眼地凑了上去。
“他一定会回来的,”陈媛冷冷地打翻了那杯水,“你们就死心吧。”
眼看茶叶扑了孟春一身,陈媛熟练地抬起那只戴着定情戒指的手,一巴掌打到她脸上,心满意足地喊:“出去!”
……
于是那天晚上,孟春出现在《常思传》剧组时,一半的脸是高高肿起来的。
张染给她举着冰袋在发烧的脸上贴了半天,化妆姐姐又给她扑了厚厚一层粉,才算勉强遮盖住了。
常念的眼神看起来脆弱、无奈而复杂,开拍时的灯光一打,让她粉涂多了的小脸白得有些病态,她幽幽地盯着高及辰的时候,看得监视器后头的几个工作人员一哆嗦。
“这姑娘戏不错啊,”其中一个精瘦的人悄声说起了小话,“倒真像那么回事。”
“可不,你看她长得不突出,存在感低,但就这样才能让她演什么像什么,让观众忽视本人而去相信角色。这是隐性的演员脸。”
“就是,不信你看有的女明星,演谁都像是在演自己,观众入不了戏。”
“……”
在不知情的工作人员盛情地称赞孟春的演技的时候,只有孟春自己知道,她不是装疯,是真的要疯了。
下了戏,孟春如释重负地躲到一旁,刚想敷上冰袋,高及辰就跟在她身后走了过来:“脸今天怎么了?”
孟春忙做贼心虚地把冰袋从背后塞到张染手里,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我我我”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我昨天吃多了。”
高及辰那双英俊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她心脏乱跳,元神都要散了。
这种时候她才懂了一点儿张染对她是什么感觉。
眼看着自己的偶像在前,那真是比林黛玉进贾府还拘谨,一个字不敢多说,手不敢握,招呼也不敢打,只恨不得在自己面前的地砖上用目光烧出一个坑,然后好躲进去。
就当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高及辰却只是收回了眼神,朝她微微一个颔首,转身快步走开了。
孟春看着他的背影,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他刚才是想说什么?”
“他肯定想说,你是不是蠢啊,”张染闷闷地哼了一声,“她打你你就任她打?”
张染最近被孟春发配去恶补经纪人方面的知识,好给她身体力行地拉资源。结果他刚不在一会儿,孟春就肿着张脸出现在了他眼前。
“我非得……”他冷冷地说起狠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居然十分平静,活像一个黑社会大佬的冷面马仔,哪看得出这是个沉迷写诗的文艺青年呢?孟春一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染“啧”了一声,酷不到一秒,只好无奈地把手里的冰袋小心贴到她的脸上:“咱长点儿心成嘛哥。”
“好,”孟春嘟囔,“下次我眼尖点儿,一瞄见她戴戒指,我就跑。”
张染:“……”
半夜收了工,张染送孟春回到酒店的小房间。人体的本能实在是奇妙的东西,因为那次拜早年,到了现在她看见高及辰的第一反应都是膝盖痛。所以当他们走进窄而暗的过道里,她远远瞅见自己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瞬间周身血液都冲上了脑门儿,人还没反应过来,右脸先腾地烧了起来。
张染的反应比她还激烈,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像只露出满嘴獠牙的狼,齿间冷光一片,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断那个人纤细的脖子。他冷冷道:“你想干吗?”
陈媛原本背靠着孟春的房门口坐着,一见到他们,忙无措地站了起来。听见张染这么一凶她,毫无防备地就呜呜哭了起来。
大概是陈媛这个瓷碰得太玄乎了,张染被她莫名其妙的反应噎了一下,转身拉着孟春就要走。
见他们要离开,陈媛才着急了,抽噎着喊了句:“别走!”
这句话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又尖锐,听得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在幽暗的长廊里,衬得她就像一个披头散发、小脸煞白的索命女鬼。
孟春悄悄拉住了张染,微微摇头。张染看着孟春眨巴眨巴的眼睛,也实在凶不起来了,只好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的胸腔里跳动的是块棉花糖吧?”
文艺青年说起情话来的杀伤力大概格外强,陈女士站得太近了,没留神被狠狠波及,一个没忍住,又哭了起来。
孟春和张染面面相觑。陈媛拦路堵在门口,进不让孟春进,走又不让她走……此刻的她真的好想化身为今晚那个刚发过一场疯的苦命郡主,坐在地上和陈媛一起号啕大哭。
陈媛自顾自哭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狼狈地抹了抹眼睛,想起了今晚的来意,鲜红得好像刚吃了个孩子一样的小嘴动了动,好歹发出一声呻|吟:“对不起。”
孟春被这句含含糊糊的话惊呆了,她幻听了?
陈媛刚才说什么?
没等她回过神来,陈媛又艰难地从哭泣中喊出一句:“对不起。”
这次她听清楚了,凄厉的三个字经久不散地萦绕在她耳边,她心想,自己果然还是疯了。
张染把手臂抱在胸前,两条长腿交叉着倚在门口,昏暗的光线在他的下巴和喉结处勾出分明清晰的线条,他的半个身子都笼在阴影里。
而他的二哥,此刻正坐在小床上,心情复杂地给对面的陈媛递着纸巾。
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孟春就这么一头雾水地听着陈媛抽着气边哭边说,好不容易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个大概:陈媛和高及辰分手了。而这件事的起因,居然是她的剧本。
因为《常思传》的保密要求,孟春领到的剧本封面上写的是《真爱无悔之女强人》,这样不小心被外人瞄到也没事。
事情就出在这里,陈媛那天无意看见孟春的剧本封面,想起了在酒店时高及辰也有这么一本,当时她还笑话他说这接的什么剧啊。
她一瞬间明白过来,怒气冲冲地去找他,质问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陈媛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高及辰签了保密合同,本来就不能跟她透露,她当时是太害怕了。
“我怕他离开,他一红起来我就怕极了他会离开,”陈媛哭着说,“你可能不明白,要是有一天你喜欢的人突然变成了所有人都喜欢的人,你也会怕的。”
“我知道我不红,脾气也不好,配不上他,”她说,“可我也受够了我们不能一起出去吃饭,不能签着手逛街,我和他见一面都得掐着日子,不能是双休日,不能是法定假期,就是怕万一被拍到,会得罪那些娱乐记者。”
“我那天失控了,我要他答应我再也不许见你。”
孟春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媛,此刻,陈媛平日里好看的眼睛红肿得跟小桃子一样。
陈媛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一直都顺着我,忍着我。”无理取闹慢慢成了她判断对方是不是还爱着自己的工具,好像只有他无条件地服从她的折腾,才能证明,他爱她,他不会离开她。
“……结果他让我冷静一下,居然就出门了。这是他第一次不答应我。”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化为恨意,一股脑儿全都转移到了孟春的身上。所以到了片场,她开始不停地找孟春的麻烦。
而今天高及辰回去,什么也没说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慌了,哭着要他不要走,高及辰只是默默看了她一眼,只那一眼,往昔的柔情转瞬即逝,她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是因为她吗?”她慌张地冲他喊,“是因为她对不对?她是喜欢你的人,我也是喜欢你的人啊!”
“有的事情可以做,有的不可以。”高及辰冷静地看着她,“你过线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轻轻一放,什么也没带,出门的时候和往常一样小声关好了门,但她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到头来,让他离开的不是狗仔,不是舆论,不是孟春,而是她自己。
“我嫉妒你,孟春,”陈媛凄然地看着孟春,手心里一片冰凉,“我是太嫉妒你了。”
孟春觉得她是哭得缺氧说起胡话了,不由得为难地看了一眼张染,低声道:“我……我有什么能让圆圆姐……”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他,还能让他光明正大地看到你。”陈媛苦笑了一下,“我却不可以。”
“你肯定明白的对吧?”陈媛转而向黑暗里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孟春不懂,你肯定懂。要是有一天,她也火了,有那么多人像你一样喜欢她,你也会怕配不上她。”
“有什么可害怕的?”张染的目光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些晦暗的光线,语气却是懒懒散散的,“大家都是喜欢她的人,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飘进陈媛的耳朵里,她愣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落了下来。
周依不止一次地觉得,孟春新进的那个剧组神鬼莫测。
孟春在北京影视城里的戏份刚一拍完,就被直接分派到了祖国边陲,整天估计都在风沙泥地石头缝里摸爬滚打拍外景。原先还能在厕所里偷着和周依打个电话,现在直接失联。手机在深山老林里还不如防身的砖头,可怜了平时全靠这块砖头联络她的周依,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周依和太白在钱哥和金姐家吃了一顿饭就被带上贼船这种事也没有别人可讲,只好老老实实地守在小超市的收银柜台,划拉着几张纸等下班。
她答应了太白的追求,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走上人生巅峰不用再打工兼职了,她坚持靠自己养活自己和妈妈,将热爱赚钱自力更生进行到底。
而唯一能让她含泪离开一会儿工作岗位的人,就只有太白了。
周五晚八点五十五分,太白准时出现在小超市门口。
他一侧头,眼睛慢悠悠向外一转,意思是走吧?
周依抬起手指,冲他摇了摇。
太白就低头,眼角一垂,无奈地一笑。
周依被他这么一笑,心都软成达利油画里那摊变形的手表了。太白真的学坏了,她眼泪汪汪地想,眼前这个哪是从前那个闷闷的木头桩子啊。
但她毕竟和这罐人形荷尔蒙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只好嘴硬道:“你……你再等我两分钟。”
这万分漫长的两分钟终于结束,她一下子从座位里蹿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奔向了那个沉默而挺拔的人。
周依挽起太白的胳膊,眼睛发光:“走吧。”
如果外人看到,可能以为这是两个甜蜜的情侣,准备去吃烛光晚餐,去看电影,去一起度过美好时光。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一起度过美好时光的方式,是去为祖国物流业抛洒青春汗水。
两人抱着一大堆快递盒子踏进渐冷的黑夜,在那个麻花小区配合默契地把快递一家一家投放完毕。路旁的垂柳叶子早就掉光了,她感受着身边这个人温暖的气息,感慨地一抬头,正看见他正仔细地盯着快递单子,苍白的脸上是认真的神情。
天地良心,让这么一个正在休养身体的病号天天和她一起干活儿,任她是个只看钱的奸商,那一瞬间也于心不忍了。
所以当她走进太白的书房里,看到桌子上那摞写满了香料成分和比例的纸时,心中一动。
因为干完活儿时宿管大妈也已经关门了,她只能又和太白一起回到小区那栋房子里。她见太白第一回之后就想过,这人怕不是处心积虑、居心叵测、近水楼台,特地在她学校附近买的房子搬来这里的……
果然,有钱就是了不起啊!
她睡不惯软床,自告奋勇地占领了他书房里那张大沙发。把太白连哄带赶地打发去休息后,她好奇地在这间书房里转了转,不费力气地就看见了那张在整齐的房间里略显凌乱的书桌,上面是零零散散的几个小玻璃瓶子和大堆的稿纸。
她伸手拿起一张,看着上面划来划去的字迹,忽然想到,太白失去了嗅觉,研究香水配方是很难的吧?
太白跟她提起过,当年他父亲写给他叔叔的其实并不完整,他一直都想再配出从前父亲没能做出的那种香水。
“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她想,自己都能让这个千年树桩子开口,帮这个树桩子鼓捣个香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惜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她二十年的糙汉当惯了,坐在桌子里闻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瓶子,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只能判断出“香”“好香”和“特别香”。
她无奈地趴到桌子上,拿起一张白纸烦躁地画了起来。
只画了几笔,一个想法就猛地蹦了出来。
周依一下子坐直了,犹疑地看了看手里的笔。
她想起太白卧室里开着的小灯,想起他入睡时皱紧的眉头。
他明明是害怕的。那个在惊慌失措的小男孩,梦中总会无法抑制地回到那个阴魂不散的夜晚。
他明明怕黑,却在那时每天陪她一起回家,再一路自己走回钱进饭店。
在那条路上,他也会怕吗?
周依的心里一阵浪潮拍岸,她的目光忽然温柔无比。
她垂下眼睫,握紧了手里的笔,微不可闻地说了句:“别怕。”
太白走进书房的时候,周依已经压着一堆稿纸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不偏不倚地从照成半透明的窗帘后落在她的头发上,打出一片金红色的微弱光芒,让她看起来有种狐狸的狡猾。
他一声不响地走到她身边,看到她怀里正死死压着一张稿纸,眉头微皱,像是梦里都不肯撒手。
旁边零散的纸上密密麻麻物尽其用地在正反面都画了些香水瓶子,不过可以看出那些方案都被她否决了。
他无言地伸出一只手,把飘到地上的那几张纸拾起来,自然地站在了窗前,替她挡住了那些刺眼的光。
他垂下眼睛,神色温柔,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