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的皇宫后花园,也许是三国中最奢侈的所在了。
这里奇花异草,珍禽走兽,无不是神月君从世界各地搜罗而来,这里是他的秘密禁地,只供他一个人享用所有。
虽然在一年前,还有一个人,可以自由地进出这里。
“看来刚才魔国军队还没有攻到这里……这里和一年前,没有任何区别。”龙尊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铜杯,将苦涩辛辣的酒一饮而尽。
“是,还和你我过去在这共饮时一样。”神月君也为自己倒上了一杯。
“两位要好好叙旧,我还是让一步为好。”镜花容欲起身。
“不。”龙尊却阻止了镜花容:“如果你不在,我也许会随时控制不住自己,砍下眼前这个人的头……但是现在还不行。”
镜花容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我知道,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砍我的头。”神月君冷笑。
“我不应该吗?”龙尊问。
“你……应该。”神月君环视着这个自己最爱的地方,终于缓缓地点头。
“那边的有翼天猫,是你给我捉来的……会食虫的红花种子,是你从异国出征后带回来的……还有那边的有声奇石,你给我抬回来时敲给我听,我听到石里突然传出乐声,吓了好大一跳。”神月君仿佛陷入了回忆的片断里,嘴角竟出现了一丝笑意。
然而这些往事在龙尊的耳里,却是另一种折磨。
“也许还不止这些玩物!你三岁登基,赐龙王府从我爹那一辈起,就忠你护你,排除多少暗议奸党,保你母子平安。而你我,更是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君臣,实同手足……”龙尊的语气渐渐有控制不住的悲愤。
“而你,竟然一夜之间将赐龙王府满门抄斩!一百三十口人命!你的命令是,鸡犬不留!”龙尊巨掌猛地切向石桌,那厚厚的石桌竟在这带血的愤怒力量下生生碎裂一角!
“这次回来,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我要知道为什么!”龙尊猛地撑起身子,将脸逼近神月君的脸。
镜花容吃惊地发现,龙尊的眼里,比愤怒更多的,竟然是伤痛。
“我……这一年来也曾无数次后悔……”神月君黯然低下头,不敢正视这个曾经朝夕相处如同手足的人。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龙尊步步紧逼。
这一刻,镜花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月狐姬,不知她是否还在那秘室内守着玉声的尸体。
她这么多年来,拼了命要杀进这宫,是不是也因为心里有着一份不确定?
不确定当年那人是不是真的因为被囚或死亡无法履行他的诺言,而终于看到了,明白他没有失约,他一直不曾放弃她,她便得到了答案,放下了所有的仇恨与悲伤。
多少人执着的,也许就是一份心里需要的答案?
而他,有没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一张总是笑嘻嘻的圆圆的小脸。
心里一阵抽痛。
“一年半以前,我收到一封信。”神月君终于开口:“那信中说,你与琼花大王勾结,意欲投奔琼花。”
“这就是理由?这样你就信了?”龙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的一国之君。
“开始我没有……可是那之前,你的确曾经曾经去过琼花,我细想,那信中所说的时间和细节竟都惊人的吻合。”神月君艰难地回答:“还有一个我不能不相信的理由,就是写这封信的人,是琼花的镜白羽。”
“镜白羽?!”这句却是同时从龙尊和镜花容的口中发出。
“镜白羽在信中说,如你投奔琼花,他的地位则不保,因此才将这些告之于我。我左思右想……”神月君再次低下头,把手中残酒一饮而尽。
“你不是左思右想,你是早已有此念头,镜白羽的信,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和借口。”龙尊突然冷冷地开口。
神月君似乎在仔细地思考这句话。
片刻,他古怪地笑起来:“也许你说得对。我常想,我算什么呢?你是天下人爱戴的小赐龙王,你和你父亲保护提携着我们母子,才让我们有了今天,你武艺高强风光无限,而我,却只是一个人们眼中靠着赐龙王府才勉强坐稳王位的无能君王……什么是君,什么是臣,这就是君,这就是臣么?我的痛苦,你又可曾了解?!”
他渐渐地激动起来,仿佛一股不平之气又回到了胸腔。
“你只知你家对我有恩,却不知这恩给我造成多大的压力!我是一个无能的君王,我要永远感激着你!如果赐龙王府不消失,它就会永远骑在我的头顶上,让我喘不过气来!你知道这一年来我有多痛快吗?我想怎样就怎样,再没有人敢对我说一个不字!我终于成了真正的君王!哈哈哈哈!”神月君奋力站起,手指龙尊,竟然狂笑起来。
他那疯狂的笑声,飘荡在这极尽华丽奢侈的后花园里,有如孤魂野鬼般碜人。
镜花容和龙尊竟都没有出声地看着他。
尤其是龙尊,眼里的痛苦与仇恨之色在渐渐消失,也许,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得到了玉罗!它是属于我的!”神月君仿佛突然记起了之前的事情,他再次朝镜花容扑过来,后者轻轻按住他的肩,轻易让他跌坐回位子上。
“玉罗,是你的父王交给我的。”镜花容静静地开口。
“父王?!那个老东西?他没有死?”神月君目瞪口呆,突然又大哭起来:“他没有死?母后自尽了,他竟然没有死?我要杀死他!我要杀死他!”
镜花容道:“他已经死了……在将玉罗交给我之后,他一直被你母后囚禁着,直到死去。”
然而这个事实却并未引起神月的震动,他激动地跳起来:“他交给你?他一定是要你将玉罗给我!你这小人!”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格外凶狠,却因为惧于镜花容的武功而不敢造次。
“你的父王,从未说过将玉罗传给你……眼下看来,他是对的。”镜花容微叹一声,转眼看向龙尊:“你要问他的,已经问完了么?”
龙尊缓缓点头:“问完了。”
镜花容意外:“就是这样?”
龙尊再点头:“就是这样。”
镜花容突然微笑起来,他的微笑令龙尊冰冷荒凉的心里突然一暖,他想起在莲坊初见这个美丽男子时的震动,想起兰珂对他的信任与依恋,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在昔日的小赐龙王心里弥漫开来。
镜花容却不知龙尊心里所想,他对神月道:“你走吧。”
“我走?”神月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睛:“我是一国之君,这里是我的宫殿,你叫我走?”
“玉罗一出,天下跪拜……你,已经不是这个国家的君王了。”镜花容平静地说。
“你这个骗子!小人!奸党!我是神月君,我才是西凉之君!”神月再也顾不得其他,疯狂地将桌上的酒具一扫而光。
“走吧。如果再不走,我不能保证我的龙尊巨剑会不会为赐龙王府一百三十口人命报仇!”龙尊冷冷地开口。
神月君一怔。
他看看龙尊,再看看镜花容。
终于知道,这一切真的是事实。
他一步步地后退,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突然拔足朝宫外飞奔而去。
“你为什么放过了他?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复仇么?”镜花容看着龙尊的眼睛。
“因为……兰珂不在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龙尊却缓缓别开了自己的眼睛,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苍凉。
这两句话,听在镜花容的耳中,却无亚于平地惊雷,震得他的心胸剧痛。
他甚至需要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来平复那种真实的疼痛。
“兰珂……不在了?”他重复着这一句。
那个几日前还在魔兰皇宫里向他求助、扑到他怀里哭泣的女子,她不在了?
她离开了皇宫,还是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明知不可能是前者,却仍然对上天有着一丝奢望。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她。”龙尊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片惊天动地的血红来,那血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带着她美丽的生命,一丝丝地从他眼前流走。
她躺在他身边,渐渐睡去。
三天三夜。
当他终于恢复自由的时候,他已经连恨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那三天,他把他的前尘后事,都已经想得明白,想得心灰意冷,万念成冰。
原来所有的幸福,不过是希望与她长相厮守,而心里的不安定,却如同魔鬼,将他和她越推越远。
他以为杀回西凉,他才可以回复当年那个真正的小赐龙王的骄傲,却不知在她的心里,那一切都不重要。
他失去了她。
在明白自己生命的真正意义以后,一切都太晚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已经有了你的孩子!”镜花容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过早的生活磨难,已经让他有了一种近乎于神的平静,然而兰珂,却是他心里私藏的柔软与疼痛。
“我不知道,她没有来得及告诉我……”龙尊慢慢闭上眼睛,这一刻,仍然年轻的小赐龙王,脸上却已经有了老人的苍桑。
也许,他已经身未老,心已亡了。
知道神月君当年为何那样待他,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执念,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
“你是兰珂在这世上最信任和依赖的人,所以,替兰珂报仇吧。”他低低地说出这一句,再不言语。
镜花容的手指冰凉冰凉。
眼前的男人,到底对兰珂做了什么?!
她微笑着看着他,虽然眼里还有未干的眼泪。
“公子,我想告诉你……我不后悔。”她说。
兰珂,你现在后悔吗?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问得那么疼痛和忧伤。
他看着闭目等死的龙尊。
他能够感觉到,这个男人也已经死去了,死去的,是他的心。
他,也是真的爱着她的吧?
可是爱情,为什么要互伤至此,不可回头?
他可以轻易伸手便要了他的性命。
然而,有什么可以回头?
这是不是兰珂希望他做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突然触到了颈上的一件东西。
那是兰珂要龙洛儿带给他的。
他轻轻地拉扯丝线,那件东西滑了出来,闪起一片炫紫的光彩。
魔兰镇国神器,也是魔兰的虎符,紫陌。
龙尊突然抬起头睁开眼来。
曾经每日戴在兰珂颈上的紫陌,映在他的眼里,仿佛是她魂魄归来。
“这是魔兰的镇国神器,拥有了它的人,就是魔兰的国君。”龙尊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镜花容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现在极乱,不能整理出一个头绪和选择。
“原来,你早就想到了……”龙尊喃喃地自语着,嘴角居然浮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兰珂,已经把魔兰国,全部交给你了。”他郑重地看着镜花容说。
镜花容一震。
兰珂将魔兰交给他了?这是她带给他的信息?
玉罗和紫陌居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也许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
而这初次相见的两大神器,此刻也仿佛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竟发出一种相互呼应的光彩来。
镜花容心如乱麻。
“你是兰珂最信任的人,魔兰,不仅有她放心不下的皇弟,还有千万百姓……她是聪明的女子,她如此信任你,自有原因。你若不杀我,我便就此告别,余生或许隐居山野,护她阴灵……你若要取我性命,随时可以。”
龙尊惨然一笑,站起身来。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他最后一次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然后大踏步而去。
“城外还有魔兰三万军队驻扎,你拿出虎符,他们自然听你号令。”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渐不可闻。
曾经饮血无数、象征着他身份的龙尊巨剑,却被他遗留在了这后花园的石桌边。
失去了主人的剑,无声悲鸣。
这也许,就代表着小赐龙王一生的终结。
从此后,无论出现在哪里,这个男人都只是一个叫龙尊的普通男人。
镜花容慢慢拿起那剑。
紫陌和玉罗的光彩,映在黯然的巨剑上,朦胧似他不可预知的命运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