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洛儿默默的跟着镜花容在林间缓缓而行。
离开冰室的那一刻,镜花容忧伤而寂寞的眼睛如刀一般刺进了她的心里,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感。
无论他是周洛水,还是镜花容,他的忧伤总是能够直接击中她的心,让她变得疼痛,变得不像自己,不像那个疯疯颠颠脑筋大条的龙洛儿。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自己住在这个身体里,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那个自己就会慢慢的苏醒过来,变得多情而善感。
白虎也默默的跟在他们两人的身后,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它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又一道奇怪的亮光,仿佛在急速思考着什么,那绝不是一只虎该有的眼神。
那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死神墨莲的眼神。
龙洛儿突然加快步子,抓住了镜花容的袖子。
镜花容微微一怔,仿佛从某种迷茫里刚刚醒过来,他没有低头看龙洛儿抓住他衣袖的手,却微微一笑,轻轻的将掌翻转,把她的手反握在手中。
龙洛儿的脸腾的一下变得滚烫,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对他做出一个向日葵般的招牌笑容。
“我给你唱首我家乡的歌吧!”
“你家乡……”镜花容重复,眼睛里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龙洛儿豁出去了。
天空一声巨响,老娘闪亮登场,噢耶!
让他看着她,插科打诨也无所谓,装疯卖傻也无所谓,至少现在,他不会寂寞,不会忧伤。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有何妨
……
一张口,穿越经典必修曲目《俩俩相忘》跑出来了,龙洛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都怪楼下的龙萝尔,天天倚在窗口鬼哭神号的唱什么《沧海一声笑》啊,《红颜》啊,《俩俩相望》啊,日复一日,从不换新,弄得她都中毒了。
镜花容看龙洛儿突然停下来,表情古怪,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奇怪的看着她。
龙洛儿尴尬的笑了两声:“那个,这歌太俗了点,我想想,再换一个啊。”
“很好听。”镜花容说:“就唱这个吧。”
果然大俗是必杀的,龙洛儿暗想。
她以前K歌时也算麦霸一族,此刻在安静的远古丛林里边走边唱,竟也渐渐进入了感觉。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有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摇。
……
丛林里落叶如絮,踩在脚下,潮湿绵软。
空气里清新而湿润的感觉包裹着每一个生物,那林间阵阵欢快的鸟鸣,似乎也被这悠扬的歌声和醉人的歌词所感染,一时间忘了啼叫。
龙洛儿的手握在镜花容的手里,这一刻,他们漫步在这山林里,野花为他们芬芳,山兔为他们开路,一切有如童话。
龙洛儿的歌声慢慢的低下去。
她觉得心里是如此的平静,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希望这片山林是一个迷宫,她和镜花容就这样牵着手,永远也走不出去。
那是不是也叫做天长地久?
她的眼睛微微湿润,不知道是不是林间的雾气太重。
她突然记起了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个问题,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我初见时,为何说自己叫周洛水?”
镜花容微叹:“这原本也是我另一个身份,这一年多来,我在琼花、西凉、魔兰各国开了多家商号,也为那些穷苦的民众落难时有个去处和安置的地方,如果不愿再入世的,就住在这沧浪后山,形同隐居。”
龙洛儿心里不禁又多了几分怅然,身边的男人这看似纤弱的身体里,究竟还有着多少秘密她不曾知晓?
正失神间,镜花容突然问:“九年前,你也住在赐龙王府?”
龙洛儿下意识的回答:“九年前?那时候我……”
她刚想说那时候我还在二十一世纪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忽觉不妥,赶紧尴尬的刹住,却看到镜花容疑惑的眼睛。
她干笑几句:“当然,当然在赐龙王府,哈哈哈。”
镜花容看似不经意的又问:“刚才你唱的歌,也是西凉的歌么?听来却十分陌生。”
龙洛儿冒虚汗:“那个……其实是赐龙王府原来一位客人教我的,他游历四方,对各地的歌都很有研究……”
她发现自己穿越后别的没有长进,撒谎是越来越不脸红了。
幸好镜花容没有再问。
穿过这片山林,就是后山,这是一条捷径。
路终会走完,后山已在眼前。
突然,一枝箭羽破空而来,镜花容几乎是同时伸手拂去,那箭羽竟在空中改变了方向,狠狠的钉入了一棵老树的树干。
一只野兔从箭羽来的方向猛蹿出来,逃到林中没影了。
一个粗犷的汉子声音大喝:“什么人!”
随之从声音的方向大踏步的转出一个人来,只见此人眼若铜铃,身材粗壮,皮肤黝黑,手持一张猎弓,来势汹汹,竟然有几分山大王的气势。
却只镜花容轻笑道:“公孙大哥,是我。”
那被称为公孙大哥的汉子,脚步猛的刹住,一双铜铃眼锁在镜花容身上,片刻之间,竟像孩子一样一声欢呼,扔掉了手中的猎弓,双掌猛击向镜花容的双肩,大呼道:“花容公子!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那汉子身形粗壮,看那双掌之势似有千钧,镜花容却丝毫不以为意。
那汉子激动的吼了几嗓子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林外奔去,嘴里还大呼小叫着:“花容公子回来了!”
转眼间,已经不远的村落里就明显的喧闹了起来。
临进村落前,镜花容忽然停了一停,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龙洛儿说:“你唱的歌很好听。”
他微笑:“我很开心。”
龙洛儿的心里,像被一记重锤猛的敲击了一下。
“你唱的歌很好听。”
“我很开心。”
为什么这样的两句话隐隐有些耳熟,似乎多久以前,曾经有谁对自己说过?
镜花容转眼已经被从村里涌出来的人包围起来,没有看到龙洛儿转眼煞白的脸。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疼。
丝丝缕缕,让人倒抽凉气。
好痛。
从冰室起,就一直显得异样安静的白虎,此刻却懒懒的抬起头来,打量着龙洛儿。
夜幕渐渐来临,整个村落都因为镜花容的到来显得格外热闹。
镜花容和龙洛儿被那个粗壮的公孙大哥给强行绑到了家中吃饭,令龙洛儿惊奇的是,他见人就脸红的妻子却是个娇娇弱弱的小美人,虎头虎脑的稚子正在牙牙学语中,一家三口很是温情。
绯红也接到了消息赶了过来,见到安然无恙的镜花容,又想到离宫出走的月紫,她不禁眼圈发红。
镜花容不过失踪两天,却弄得和生死离别一样,龙洛儿不禁暗暗惊讶镜花容对于这群人的影响力。
她却不知道,这些人都是经历过诸多苦楚后来到这里,对于镜花容,他们确有着对于神一般的信仰与亲人般的信赖。
大家还未饭毕,就见到窗外已经燃起了火堆,有不少姑娘们低声合唱着民谣,男人们把自家的酒坛子都搬了出来,在星光和火光的辉映下,每一个人的脸都是红红的。
龙洛儿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深深的感动了。
绯红还带来了一个大消息,兰珂公主已经和龙尊一起夺回了魔兰的王权,因为她的弟弟常年被软禁,加上幼时又受过大伤,身体心智都如儿童,因此王族们最后决定,由兰珂公主登上国君之位,成为魔兰的第一任女王,而龙尊也不日将与兰珂举行大婚,成为魔兰驸马。
西凉的小赐龙王成为了魔兰的驸马,这个消息传递五湖四海,四下皆惊。
据说西凉国君骆神月大怒,扬言不日将出兵魔兰,天下战局一触即发,人间处处危机四伏。
听到珂姑娘成功的夺回了王位,自己的大哥成为了驸马,龙洛儿心里是喜忧参半。高兴的是这两个她都很爱的人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忧的是甜蜜未尝尽他们已经要卷入血与火的争斗。
她在心里默默的为大哥和珂姑娘祈祷着,眼角余光却看到镜花容也是一脸凝重。
她突然想到珂姑娘与镜花容在一起生活多年,尤其是当年在绝谷之下,两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如何珂姑娘大婚了,他的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这样一想,眼前不禁浮现出珂姑娘那明艳照人的脸庞,心里又有些发酸。
就在她情绪翻涌的时候,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原来是有人搬出了一架古琴,有姑娘羞答答的过来,说大家想听公子弹一曲,外面的人一起欢呼。
原来镜花容还会弹琴,龙洛儿睁大了眼睛。
绯红抿嘴笑道:“我家公子的琴技可算是三国之首呢。”
大家已经里外三层的围成了一个大圈,有姑娘在圈中跳舞,镜花容走到琴边,向龙洛儿招手。
龙洛儿傻傻的跟过去。
镜花容说:“今天让我的朋友龙姑娘给大家唱一首她家乡的歌吧,我来为她弹琴。”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镜公子神仙人物,据说西凉国君曾经想尽办法请他前去弹奏一曲而不得,眼下却主动为这个圆眼睛的普通少女伴奏。
镜花容却不以为意的轻轻拨动琴弦,铮铮之音赫然就是不久前龙洛儿唱过的《俩俩相忘》。
对于音律,他竟然有过耳不忘之能,而且那简单的两句一响起,如珠落玉盘,顿时四下一片安静,仿佛候鸟停飞,飞花屏息,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掠过了一道清泉。
刚才还面红耳赤的龙洛儿,竟然也在这奇异的琴声中瞬间平静了心情。
唱吧,跳吧,忘记所有的烦恼,与单纯的生命一起享受风轻云淡。
夜已经深了,沧浪山进入了甜蜜的睡眠时间,有刚熄灭的火堆余光在微微闪动,男人们酒后的呓语偶尔响起,模糊不清。
满山的植被宛如一床天然的巨毯,将人声、村落、火光、欢笑都掩在其下,渐渐平歇。
龙洛儿在梦中满足的叹了口气,在风暖小筑的床上翻了个身。
熟悉的歌声,神曲般的琴音,快乐的人们,空气里的酒香与火光。
如果温暖的日子会一直一直继续,有多好。
她在梦里无意识的轻轻笑了一声,喃喃地道:“段池一,等一下……”
一直没有睡的白虎紧紧盯着龙洛儿的脸,当她唤出段池一的名字时,白虎依稀感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它若有所思。
突然,它的身体不动了,仿佛定格了一般,两只金色的瞳孔也不再转动。
龙洛儿再次翻了下身,沉沉睡去。
一身黑衣的墨莲再次站在了那堵闪着白光的墙体前。
他又一次以无形之身进入了龙洛儿的思想与记忆。
他颀长的手指饶有兴趣的轻敲着那面墙,光墙随着他手指点到处,泛起一圈圈白色的涟漪,煞是好看。
他一下接一下的轻击着,英俊狭长的眼睛里有蓝色的光隐隐闪动。
突然,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手指缓缓的移动到某处,目光也随之定格。
光墙中又出现了影像,这一次,是年少时的段池一和龙洛儿。
龙洛儿被段池一举着坐到单杠上,两只小脚一晃一晃很是悠闲,粉|嫩的小脸上洋溢着不知愁苦的天真笑容。
“段池一,给我唱歌。”她撒娇。
“还是洛儿唱吧,唱昨天教你的那首。”段池一小小年纪,看着龙洛儿的目光就已经有了温柔和包容的味道。
龙洛儿也不推辞,张口唱起来: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在叫,
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梦里花落知多少……
稚气清亮的声音回响在带着花香的空气里,令听者无不微笑。
“段池一,这首歌是在唱,如果我们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花就不见了吗?”
“是睡着的时候,树上的花都落了。”
“那我们就不要睡着。”
“好。”
“段池一,你怎么不说话啦?”
“洛儿,你唱的歌很好听,我很开心。”
影像渐渐消失在光墙里。
良久,墨莲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是这样啊……往事之墙已经有了裂缝了……”他轻笑一声。
“龙洛儿,是谁让你的心有了裂缝呢?”
他意味深长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