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不死。”他向我温柔地笑了一下说:“我会活着,好好地补偿你。”
段启杉仍然是睡着,我拉上窗帘,小心地走到床边,探他体温的时候才发现低得有些吓人。
我将空调调高,小心地带上门,然后退出了客厅。
陆乔飞说的那些话还回荡在我耳边,我从来不曾想过,像段启杉这样一个手握权资的人,竟然是这样一步步踏着荆棘走来的。也许每个人光鲜的背后,都有一道不堪入目的伤口。
洗好杯子把东西都收好的时候,我才发现外卖袋子被打了个死结,塑胶袋撕不开我只能想办法剪开。但厨房的抽屉里竟然连一把刀都看不见,段启杉从来不做饭?
可能真的从来不做饭,那至少文具用品也要用剪刀吧。
我走到书桌旁找了一圈也没看到,又逐一拉开抽屉,开到最下面一个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抽屉里的文件下压着什么东西,漆黑的微微有哑光光泽,应该是……
枪。
我掀开文件看了一眼,心猛地凉了一阵。
果然是枪。
但是段启杉怎么会有枪呢?
他不是普通的生意人吗?
为什么要在抽屉里放一把枪呢?
我正出神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细索的动静,急忙推上抽屉走了进去。段启杉仍然睡着,大概是空调口发出的声音,我把风调低了一点,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来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陆乔飞说他背后也许有不可估量的力量在支撑他,那为什么他还这么辛苦呢?
我抬手替他掖了掖被子,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迷迷瞪瞪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睡着了。阳光已经趁着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我起身看段启杉,他还在睡,体温已经微微上升,我这才松了口气。
退出卧室到厨房才发现塑胶袋还是没有办法解开,无奈之下我只能拿笔在塑胶袋上戳了好几个洞把塑胶袋撕了,然后把粥倒进锅里。正热粥的时候,听见门锁的声音,一转身就看到段启杉站在那里。
我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说:“你醒了吗?”
他向我点了点头,脸上有久违的笑容。
他看起来好多了。
我却还是不放心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你好久没吃东西了,体温一直在下降,先来吃点东西吧。”他也不反抗,任由我拉着他坐到料理台旁。
我把热好的粥盛到他面前,又把勺子递给他,看他一口一口地吃起来,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这时候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有梳洗了,下巴上也有微微的胡楂。
但因为精神恢复了不少,看起来并不觉得十分憔悴。
“由美。”吃到一半的时候,段启杉忽然抬起目光看我说,“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段启杉要去的地方,是一个疗养院。
如果不是有昨天陆乔飞同我说过那些前因后果,我绝对会觉得段启杉是自己需要进疗养院了,但这时候我只是看着,等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我疾步跟了上去。
疗养院的护士像是都认识了段启杉,看到他进来,都是笑脸相迎地走上来喊着段先生。段启杉出门前换了衣服也重新刮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这样乍一看上去,他真是同平日里的段启杉没什么两样。
但我却知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段先生。”一名护士长似的人看到段启杉,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快几步走上来道,“你可算来了,她这几天看不到你,一直都在问呢,再这样下去要瞒不住了。”
段启杉淡淡一笑说:“她在哪儿?”
草坪的轮椅上,坐着一个消瘦憔悴的妇人。推着轮椅的护士小姐看到段启杉来,正要开口,段启杉却朝她摇了摇头。那护士小姐于是悄悄地退了几步,段启杉这才走上去,到那妇人面前蹲下身子。
妇人原本像是在看着远处,这时候慢慢地将目光收回来看着眼前的段启杉,也不知道是看到没看到,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段启杉对她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说:“我前几天忙,没时间来看你,生气了吗?”
妇人仍然是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段启杉。
这个人就是段启杉的母亲,以前的段家大小姐。
虽然她看起来已经憔悴不堪,但从五官和神情中还是可以看出来,她曾经一定是个大美人。
“他们……”隔了很久,妇人终于开口,神情非常悲伤地说,“把我的孩子抱走了。”然后她突然激动起来,抓着段启杉说,“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一旁的护士急忙跑过来,把一个小熊公仔塞在妇人手里说:“没有,你的孩子还在这里,没有抱走。”
那妇人看到小熊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眼睛却再也不看段启杉。
我第一次在段启杉脸上看到那样温柔的神情,那一刻他跟丧礼上的那个段启杉简直判若两人。他握了握妇人的手,轻声道:“我削个梨给你吃好不好?”
妇人也不搭理他,只是看着怀里的小熊像哄孩子那样轻声呢喃。
段启杉站直了身子,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我说:“是我妈妈。”
护士小姐把轮椅推到了石凳旁,段启杉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削着梨。妇人只是专注于怀里的小熊,段启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妇人,又低下头去认真地削梨。
我看见妇人身上的毯子滑落了,就走过去捡起来替她盖好。
妇人抬起目光来看了看我,像是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打量了我好几眼,然后把怀里的小熊递给了我,看我不接,她笑了笑说:“我儿子,很可爱吧。”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段启杉对我说:“她一直是这样子。”又低下头去说,“既不认得我,也不认得任何人,她的时间好像就停在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天,再也不会走了。”
我从妇人手里接过小熊,妇人开心地笑了,又说:“你真好看。”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却又听见妇人说,“你将来做我儿媳妇吧。”
我的手一滑,差点就把小熊掉在地上。
段启杉抬起目光看了我们一眼,忽然就笑了起来,我已经好久都没有看到过那样笑着的段启杉了。然后他把手里削好的梨递到妇人面前,叉起一块递给她说:“来,吃梨吧。”
护士小姐把妇人又重新送回到病房里,安顿她躺下,段启杉就坐在床边静静地哄她睡觉。妇人脸上渐渐露出安心的神情,初见时的紧张已经不见了。
护士长也在门外守着,看我也站在那里看,就说:“她也怪可怜的,听说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人抱走了,她连一面都没有见到,又哭又闹的,最后就疯了。”
我有些黯然,也没有说什么。
护士长又说:“段先生刚来的时候,她根本就不认识,跟她说话她不听还打伤人。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只要段先生来了,她就会变得安静很多。”
我从房间的玻璃看进去,妇人已经闭上眼睛,看起来是睡着了。
“段先生他……没什么事吧?”护士长突然担心地问。我回过神来看向护士长,护士长又道,“以前他每隔两天都会来一次,这一次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来了,先不说病人的情况不太好,我看他好像也不太好。”
“没什么,工作有点忙。”
听她的口气,她像是不太知道段启杉的具体身份,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这地方地处偏僻,也许对外界的新闻都不太了解,那么她们必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地方倒确实是挺适合疗养的。
护士长放心似的点了点头,朝病房里看着段启杉,又说:“我看他好像也很辛苦,有时候很晚了也会赶来,累得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是啊,很辛苦。
看见段启杉走出来,护士长站远了一些。段启杉轻轻地带上病房的门,向护士长点头表示谢意,又说:“最近我可能还会有一段时间来不了,麻烦你们多照顾她。”
护士长一脸没问题地点了点头,段启杉这才向我说:“我去打个电话。”
我看段启杉转身走到走廊另一端,才向护士长说:“这里有卖吃的东西的地方吗?”
段启杉早上只吃了半碗粥,又开了那么久的车,虽然是陆乔飞的药起了作用,但想必支撑不了多久,我有些担心他会顶不住,跟着护士长去了小卖部。
我买了两个三明治回到病房门口,段启杉还在打电话。我正要转身走远一点,却听见他对电话里的人说:“是,我知道……请您再帮我最后一次……他毕竟还是我弟弟。”
那神情有些不像平时的段启杉,我不禁站住了。他握着电话站在墙脚,电话里那人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但是又隔了一会儿,我才听见段启杉说:“谢谢。”
他放下电话,一抬头就看到我站在那里。
我忙举起手里的食品袋说:“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讲电话,我是怕你没吃东西会受不了,所以去买了两个三明治。”
段启杉不在意地笑了笑,走上来从我手里拿过三明治放到一旁的长凳上说:“走吧,我们去吃饭。”
听见他说到吃饭两个字,我心里一阵激动。
以前爸爸总是说,人要活下去就要吃饭。段启杉既然已经主动想到吃饭这件事,那应该离痊愈不远了。我跟他上了车,车子开到市区已经快要傍晚了,来到青山的料理店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认得这个地方,这是段启杉第一次带我来吃饭的地方。
经理看到段启杉来了,急忙出来迎接。段启杉将车钥匙交给一旁的服务生,我忙拽住他说:“段先生,你现在还是不要吃生冷的东西比较好。”
段启杉笑了笑,看向经理说:“你听到了?”
那经理恭敬地低下头去,微微抬手朝我们说:“段先生,包间已经准备好了,里面请。”
我们跟着经理走到上次的包间,这里似乎是段启杉的固定座位,坐下来之后就能听见院子里的惊鹿嘀嘀笃笃的声音,夜色里,这庭院意外地美。
段启杉刚喝了一口茶,服务生就端来了吃的。
热乎乎的粥和烤得刚刚好的肉,段启杉打开筷子,看了看我说:“不喜欢吃吗?”
我好奇地看他说:“怎么他们好像很听你的话?”
段启杉淡淡地说:“因为我是老板。”
我吧嗒一声掰开了筷子,段启杉看着我说:“怎么了?你怕我让他们在里面下毒吗?”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上次你不说。”
段启杉也不搭理我,只是笑了笑,伸手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粥,忽然低声喊我:“由美。”
我正认真地盯着那锅粥里有什么好吃的,听见他喊我,狐疑地“嗯”了一声,眼看着一块章鱼从服务员的勺子里掉了出去,急得恨不得自己来。
这时候段启杉又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块章鱼。我欲哭无泪地看着服务员递过来的粥,无奈地接过来,才看向段启杉说:“什么要什么?”
段启杉淡淡地笑了笑说:“我想替你做一件事,什么都好,你想要什么?”
我放下粥碗,看着他说:“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拿起筷子,说,“我只是想为你做一件事,想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一件事。”又说,“以后这种机会,大概也不会很多了。”
我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段启杉已经神态自若地吃了起来。
我慢慢地搅了几下碗里的粥,段启杉抬起目光看着我说:“怎么了?不好吃吗?”
我摇了摇头。他笑了一下说:“还是我刚才吓到你了。”
我还是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指了指那锅粥说:“我……想要吃刚才那块章鱼。”
段启杉看了一眼那锅粥,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到家的时候,段启杉看起来已经好多了。我推门下车的一刹那,他突然喊我:“由美?”
我收回手,转身看着他。
“你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讨厌我,是真的吗?”看到我确信地点了点头,段启杉才放心地笑了一下说,“谢谢你。”
“段先生……”我握着门把手看着他说,“你刚才说要为我做一件事?”
“是。”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那么……”我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说,“那么,你答应我为了我好好地活着,可以吗?”
段启杉微微怔了一下。
他大约是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只要你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以后我们都不能再见面了,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看他许久都没有回答我,我又问了一次:“可以吗?”
他垂了垂眼睫,像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我放心地笑了一下,抬手推开车门。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也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因为最近的烦心事都一一消失了,连梦都没有做,就那样一夜睡到了天亮。如果不是门铃声太吵的话,我估计还要睡下去。
看了一眼时钟,只是早上九点而已。
我喊了几声短短,没有人应,大概她又去加班了。挣扎着起了床,我连头发也没有梳就跑出去开门,想来不是推销就是物业管理员,但是打开门的一刹那,我却愣在那里。
门口站着两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他们既不像是物业管理员,也不像是推销员。
他们看到我也像是有些吃惊,大概谁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都会有些吃惊,这样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我正要折返回去换衣服,却听见男人问:“你是司徒由美?”
“我是。”我停下脚步看向他们说,“请问你们……”
“我们是西城区重案组的警员。”其中一个男人说着,两人都向我出示了一下证件。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气氛隐隐有些不太对,我也跟着警觉起来,看了看他们说:“你们找我?”
“是。”矮个儿的警员收起警官证说,“我们想请你回去协助调查一桩杀人案。”
“杀人?”一刹那我手脚冰冷,手心里都渗出汗来,“谁……”
不知道该问什么,我在心里兜兜转转了几秒钟,终于还是问:“谁被杀了?”
两名警员面面相觑了一阵,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对我说实话一样,过了好一会儿,那名高个儿的警员才点了点头,矮个儿警员转向我,不轻不重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傅文洲。”
傅文洲死了。
据说他死在两天前的半夜,今天早晨管理员发现有异常,去敲门才发现了傅文洲的尸体。那个人好歹也算是一个体面人,死的时候却这样不体面。
警方第一个就怀疑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傅文洲和我的关系千丝万缕,稍微扯出一丝来都足以置我于死地,更何况如今,傅文洲还是被谋杀的。
坐在我对面的女警员冷冷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她们是习惯了这个表情,还是因为我是杀人嫌疑犯才对我“另眼相看”。她翻了翻手里的笔录纸,才看向我说:“司徒小姐。”
我仍然是没有说话。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从我换好衣服上了警员的车到被带到询问室里询问,我一直都是一言不发,我不想说,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女警员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手里的笔说:“司徒由美,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什么都查不到,你没有时间证人,但是有作案动机和前科,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吗?”
是啊,我没有时间证人。
两天前的夜晚,我从蒋竞昶的住处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了,而那时候短短已经睡了,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着,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可以证明那一晚我是在家睡觉。
而我有作案动机,有前科。
两年前我因为故意伤害罪入狱,伤害的对象那么巧,也是傅文洲。而那一次,我甚至想都没有想就认下罪来,不是短短的话,两年前我就应该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但是这一次,我没有杀人。
我抬起目光看那女警员,她不会相信我的,也许,没有人会相信我。
我曾经被傅文洲包养了六年,因故意伤害罪入狱,我和他纠纠缠缠这么多年,甚至那日在段寿山的寿宴上也有人看到他对我恶语相向,有人为我大打出手。
没有人会相信杀傅文洲的人,不是我。
“司徒由美!”女警员看着我低下头,突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扶着桌子逼近我,却还不等她再开口逼问,询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门外的人喊了一声:“由美。”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短短站在门外,像两年前在路灯下那样。她拧着眉头看我,她喊我:“由美。”然后都不等我完全站起身来,就已经走过来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的身体一刹那僵住了,仿佛过了很久,我终于艰涩地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我说:“短短。”
还不等我说下去,短短已经轻轻地摇了摇头,脸颊在我颈间轻轻蹭了蹭,说:“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那一刻熬了那么久的我突然忍不住想哭。
绷在心头的那一点点的防御,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击破,我也抬手抱住了短短,虽不愿意,却还是哭了出来。
短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开我说:“好了,不哭了。”
这时门口渐渐有个人影走近了,向着领短短过来的那名警官道:“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是蒋竞昶的声音。
我擦了擦眼睫上凝着的水珠,抬起目光看向站在门口的人。蒋竞昶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像是在告诉我没事的,然后仍然看向那名警官。
那警官看起来官职不小,他一推门里面的询问警员立刻就收声行礼。这时候听见蒋竞昶这样说,那名女警员立刻走上来道:“长官,我们好不容易才……”
“你闭嘴。”那警官厉声呵斥了女警员之后,才向蒋竞昶道,“蒋先生,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司徒小姐是您的朋友,这是个误会,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怔怔地看着蒋竞昶,他既没有因为这警官的道歉感到高兴,也没有丝毫因为那女警员的怒视而动容。他只是那样淡淡地看了众人一眼,然后说:“既然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短短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穿过走廊。
我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你先别问。”短短看了看我,示意我噤声。
我却有些不安,尽量快步跟上短短的步子。在走到大厅的一刹那,我看到段启杉的身影,他像是很着急地从门外进来,在看到我从里面走出来的一刹那,那紧绷的神经一瞬间放松了。
然后他迎过来,向蒋竞昶点了点头才说:“怎么回事?”
“没事。”蒋竞昶回头看了看短短说,“你们先上车等我,我有话跟启杉说。”
短短点点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短短这么听话。
而且还是听蒋竞昶的话。
我被短短拉着带出一段距离,回头的时候就看到段启杉的神色变了一变,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人的消息,不禁又扭过头来看向我,目光对视的一刹那,我浑身一震。
“怎么了?”我抬手拽住了短短。
“不知道,大概是他们生意上的事。”短短把我往车里塞了塞,“你什么都别想了,快回去睡觉,你的脸都白了。最近这一出一出的,真的快吓死我了。”
我承认我最近是风波不断,但我也没有要吓唬短短的意思,看她这么焦虑我心里很抱歉。所以当我没有什么睡意,但是她非要把我拖上床睡觉的时候,我还是顺从地躺下了。
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听见外面的争吵声时我终于还是醒了。一开始迷迷糊糊以为是电视机的声音,但仔细一听,似乎是短短的声音。
短短在吵架?
跟谁?
我坐起身来找拖鞋的时候,就听见短短吼了一声:“蒋竞昶,你不要得寸进尺。”
是蒋竞昶?
“这跟得寸进尺有什么关系,这件事人命关天……”
“谁的人命?”
“你明知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乔飞是我的朋友。”
“司徒由美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蒋竞昶似乎叹了口气:“念心,现在不是你跟我赌气的时候,你让我见一见司徒由美,她怎么决定都可以,但是这件事我得让她知道,至少她去一次,陆乔飞不会做傻事。”
“他做不做傻事关我什么事,你想让她去替陆乔飞,我偏不!”
“蒋念心,你讲不讲理!”
“不讲!”
我拉着门的手紧了紧,他们说陆乔飞,什么事?跟陆乔飞又有什么关系?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拉门的声音就有点突兀。
“由美?”看到我出来短短先是一愣,而后将我往屋子里推,“你出来干吗,不是让你睡觉吗?”
“司徒小姐……”蒋竞昶一看到我就开口了,却被短短大声吼了回去:“蒋竞昶你敢说!”
蒋竞昶愣了一下,我推开短短抓着我的手,皱着眉头看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吵得邻居都要投诉了。”
“没什么事。”短短抢先说,“就是一点小事。”
“跟陆乔飞有关?”我抬起目光看着蒋竞昶,他在身后口袋里摸出烟盒,顿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蒋先生,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蒋竞昶一抬头,短短就瞪了他一眼,像只母鸡那样护着我朝蒋竞昶说:“蒋竞昶你敢说,你敢说我们以后就一刀两断。”
“这跟你我的事没关系。”蒋竞昶叹了口气,才朝我说,“司徒小姐,陆乔飞他……”
“蒋竞昶!”
“短短。”我喝住短短,她这么吵我没办法听蒋竞昶说什么,“你让蒋先生把话说完行吗?”
“说完你就会去找陆乔飞的,说完你会死的。”短短拉着我竟然要哭的样子,“由美,你先答应我不要去,不管蒋竞昶说什么你都不要去……”
“去哪里?”我给他说得一头雾水。
蒋竞昶叹了口气说:“警局。”
“警局?”
我刚从那里出来,为什么还要去?我不解地看着蒋竞昶,他终于趁着短短哭哭啼啼的时候一口气把话说完了,而我听见这一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能从警局出来吗?”蒋竞昶皱了皱眉头,终于没忍住点了一支烟,“因为陆乔飞去替你顶了罪。”
“陆……陆乔飞?”我转头看向短短。
那一刹那,短短的脸色煞白,然后她垂下目光。
小牢房里光线昏暗。
警员给我开了门,叮嘱说:“五分钟。”
我点点头,进门槛的时候手脚冰冷。
这地方我虽然没有待过,但天下监狱差不多,想起在美国被拘禁的日子,我浑身都在发抖。
而陆乔飞现在就在里面。
蒋竞昶说,一开始陆乔飞只是被带来协助调查,因为警方的报告上说傅文洲身上和指甲里有陆乔飞的皮肤组织,这可想而知是那天在蒋竞昶家打斗的时候沾上的。
而蒋竞昶也没有想到,陆乔飞在听到这些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认罪了。
真是可笑。
明明跟他没有分毫关系的事,他竟然这么坦荡地就应承了下来。而当年做过那样残忍无道的事,他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陆乔飞坐在白色围墙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只乒乓球一样的东西,抛起来又接住,然后又抛起来。隔着铁栅栏看过去,他的身影有一大半都隐在黑暗中,只有抛球的手苍白而清晰。
“陆乔飞。”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点抖。
抛起的球被重重地抓在手里,陆乔飞转过脸来,看到了站在栏栅之外的我。
“由美?!”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我,眼睛里都是惊讶,一骨碌从床上站起身来走到栏栅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向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那一刻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哭了起来。
短短说,如果不是陆乔飞主动去认罪的话,我是不可能被放出来的。
“但是我知道如果让你知道陆乔飞替你顶罪你才出来,你一定不愿意,你一定会宁可自己坐牢。”短短当时抱着我,哭得嗓子都哑了,“由美,你答应过我不做傻事的,再也不能做傻事了。”
是啊,我不能再做傻事了。
可是陆乔飞又为什么要做傻事呢?
为什么曾经不遗余力毁了我人生的陆乔飞,这时候却愿意为了我毁掉自己的人生呢?
他隔着栏栅向我伸出手来,浅浅地笑了笑说:“别哭,我没事的,只是要在这里待两天而已。”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面颊,冷得像是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冰块一样。
“竞昶有最好的律师团,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关心的却并不是这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乔飞擦着我眼泪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从他苍凉的眼瞳里看到一丝闪烁的光,然后他收回手:“其实,我想过了,你说如果我能想起来我以前是为什么那样做,也许……也许你会给我一次机会。”
他朝我笑了笑:“但其实不管我为什么那样做了,你都不会原谅我了对不对?”
我的心被什么用力揪了一下,抽得一阵阵地疼。
“也对,连我都没有办法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来圆这件事,更何况是你。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所以,可以的话,我希望至少能做一点什么,让自己心里不那么难受。”
所以就替我来顶罪吗?
这么可笑的事为什么你都愿意做呢?
“你知不知道你也可能会被定罪……”
“我知道啊。”陆乔飞叹了口气,“我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为什么我曾经那么喜欢你,却还会做了那种事?”
是啊,为什么?
陆乔飞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那你就想起来了。”我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想起来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告诉我,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我知道,我也很想想起来,但是我想不起来,对不起,真的想不起来。”他脱力地靠在墙上,“也许再过个十年八年,也许有个契机我就能想起来,但是现在不行。”
“那就等你想起来了才能去死……”我控制不住,眼泪还是顺着泪腺往下巴上流,拦都拦不住。
陆乔飞微微愣了一下,隔着栏栅蹲下身子,手指慢慢地擦去我脸上的水滴。
“那时候也许就来不及了。”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毫无血色,手指冰冷,“由美,我不能让你有事。”
“那么你呢?”我隔着栏栅紧紧地看着他,“不管你之前为什么对我做那些事,都不能就这样算了,你得补偿给我,哪怕是要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我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栏栅,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轻微碎裂的声音。
“陆乔飞,我给你一次机会,就这一次……你要好好补偿我,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永远都不会了。”我紧了紧抓着栏杆的手,抬头看着他,“如果你想要这个机会,你就不能死。”
陆乔飞愣了一下,而后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冰冷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揉了揉。
“好,我不死。”
昏暗的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但那一刻他的笑容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样通透脆弱,却好看得让人心都会碎裂。他向我温柔地笑了一下说:“我会活着,好好地补偿你。”
我没有办法合上眼睛。
只要合上眼睛,陆乔飞的死亡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一次次从梦中惊醒,而每一次醒来,那种恐惧就要加深一分。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我在乎的并不是陆乔飞有没有杀人,也不是他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我在乎的只是陆乔飞还活着。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我唯一不能的就是失去陆乔飞。
我抱住膝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
是的,陆乔飞,我还不能失去你。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短短悄悄地推门进来,发觉我正坐在床上,她推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便走了进来。窗外的风一口气灌进来,落地窗帘都被风吹得飘扬起来。
这寒冬真是冷得彻骨。
“由美。”
短短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手心里渐渐有了温度。我抬起目光,短短拉着我的手,用我的手握住原本在她手里的那杯热可可说,“你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你看你,手脚都是冷冰冰的。”
是啊,我好像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但却并不觉得饿。
恐惧侵蚀我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我害怕失去陆乔飞,非常害怕……
我摇了摇头,短短抓着我要松开的手,抬高声音说:“难道陆乔飞被关在里面一天你就要饿一天吗?那么是不是陆乔飞真的被定了罪,你就要跟他一起去死。”
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飞快划过我的心口,血涌了出来,痛感从神经末梢传来,刹那击溃所有的防御,我抽回被短短握着的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我害怕。
我太害怕了。
那些话说出口之后,短短自己也是怔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抱住了我,轻轻抚着我的脊背道:“对不起,由美,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她说:“都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得那么死,如果我能替你做不在场证明的话,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我抓着短短的手臂,手指都是疼的。
但其实我知道,即便短短醒着她的证词也不能作为我的不在场证明,谁都知道短短是两年前救我的“帮凶”,她说的话警察又怎么会相信?
“由美……”短短用力地抱着我,声音坚定而清晰地说道,“陆乔飞不会有事的,竞昶说过,他不会让陆乔飞有事的,所以你也不能有事。”
蒋竞昶吗?
蒋竞昶的权势和手段我是已经见识过。只不过这一次傅文洲千真万确是死了,而他身上留着陆乔飞的衣物和皮肤纤维,这是那一晚他在蒋竞昶公寓里与傅文洲交手时留下的。
但那一刻谁会想到就在傅文洲离开蒋竞昶家的一个小时后,就会无声无息地被人用重物袭击头部致死。
他就是活着,也未必不会一口咬定凶手是我们。
更何况他死了。
傅文洲他恨我,一直都恨我,这是他对我最后的报复。
我将脸孔埋在短短的肩窝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
是的,这是第一次。
哪怕在那些年里,我受尽了傅文洲的折磨,被迫屈从于他的要挟,但我都不曾像现在这样害怕过。这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整个世界从我身体里抽走。
我不能失去陆乔飞。
“短短……”我声音略微沙哑地说道,“我害怕。”
泪水不肯屈从我的倔强,顺着面颊缓缓地流下来。短短抬手紧紧地抱住我,而我在她怀里轻轻地颤抖着,我说:“我不能失去陆乔飞,我不能没有他。”
哪怕只是知道他还活着,哪怕从今以后都不能见面,哪怕他再也不会记得我,哪怕这个世界上从此不再有司徒由美,但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我紧紧地抱住短短,无声地哭了起来。
天光在一刹那间亮了起来,白昼的光带着炫目而刺眼的亮度扎进我们的视野里。
是的,陆乔飞,我不能失去你。
所以请你一定不要离开我。
再一次的……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