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由美,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声音轻而浅,像空气里细微的悬浮颗粒。

接到蒋竞昶打来的电话时,我和短短正在超市里买东西。

在短短逼着我吃下一块面包而又被我全数吐了出来之后,她决定要带我去买点能开胃的东西。现在我站在一排什锦蜜饯的货架前,看着短短不停地往购物车里扔蜜饯只是觉得反胃。

“你不喜欢吃话梅,那橄榄好不好?”短短拿着一袋橄榄给我看,“这个是酸的,应该很开胃。”

“我又不是怀孕了。”我把手里的蜜饯放回货架上。

“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开胃就行了……”短短推着购物车一路小跑地追上来,我却突然地收住了脚步。短短看我的眼神,伸手抓过被我注视的那袋话梅说,“你喜欢吃这个?”

我垂下眼睫。

我并不喜欢吃话梅,也不爱喝啤酒。

但是有一年的夏天镇子上断水断电,冰箱里只剩下了父亲买的罐装啤酒,我渴得嘴唇都起了皮,却连一口水都找不到,眼看着要渴死的时候,陆乔飞朝我递过来一罐啤酒。

我摇着头说:“不好喝,我不喝,我不喝……”

陆乔飞抓着我的脑袋就往我嘴里灌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头里打了个转,但是和平日里熟悉的啤酒味道不同,既没有苦味也不酸涩,我好奇地盯着他说:“怎么弄的?”

陆乔飞不说话,然后他拿起一颗话梅丢进了啤酒罐里。

我盯着话梅很久都没出声,短短忍不住拍了我一下,正要开口的时候电话在她口袋里响了起来。我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话梅差点掉在地上。

电话是蒋竞昶打来的。

我和短短对视了一眼,她的手也在发抖。

然后她慢慢地按下接听键,将电话放到耳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怎么样了?”

我们赶到警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大厅里热热闹闹的,好似是刚抓了一波聚众闹事的混混,警察和匪徒都在扯着嗓门大声地喊叫。而陆乔飞的身影就重叠在人群之后。

蒋竞昶正在同一名制服警员说着什么,在他身旁站着蒋竞羽和一个像律师一样的人,陆乔飞只是安静地站在他们之间,微微垂着眼睫,那是他一贯的思考表情。

我视野里的聚焦都只在陆乔飞身上。

短短在身后喊我都没有听见,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陆乔飞终于在这时候转过目光来,好像看到我正朝他快步走来,他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向我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一刹那,我抬手抱住了他。

从来也没有觉得陆乔飞的身体是这样真实有力,我紧紧地抱着他,周围一切的喧嚣都在一刹那安静下去,只有他的心跳声在我耳边怦怦地回荡着。

是的,陆乔飞,你还活着。

谢谢你还活着。

“由美。”仿佛过了很久,我听到陆乔飞说了句,“你好重……”

我抬起目光,周围的喧闹声的音量猛地从零增加到一百,但我只是看到陆乔飞对我笑了一下,听见他对我说:“我抱不动你了。”

然后他身体斜斜一歪,忙抬手撑住了桌子。

我忙拉住他说:“要紧吗?”

“他刚刚被关了四十八个小时,没好好吃东西也没好好休息,当然要紧,袖子卷起来……”蒋竞羽眼明手快地拉过一把椅子来将陆乔飞扶到椅子上,卷起陆乔飞的袖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根事先预备好的针剂,用牙齿拔掉了针套,扎进了陆乔飞的血管里。

我抓着陆乔飞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是我太过于莽撞,他熬了那么多天刚从那样阴暗潮湿的地方出来,怎么会吃得消我这么大力的撞击,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陆乔飞放下袖子,对我笑了笑说:“没事的。”

蒋竞昶已经走过来,看了看我们说:“走吧。”

我不放心地问:“是保释吗?还是……”

律师站在那里看了看我,得到蒋竞昶的首肯后说:“陆先生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

短短忙问:“那就是没事了?”

律师点了点头说:“是的,不会再找他协助调查了。”

我深深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胸口的压抑感一瞬间消失了。

警局门口早有三辆车子在等着,蒋竞昶带着短短上了第一辆,律师上了第二辆,蒋竞羽拉开第三辆车的门,看了陆乔飞一眼说:“你开这辆。”又看了我一眼说,“我看你们需要单独待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上了第二辆车,都不等我们,就发动了车子。

陆乔飞淡淡地笑了笑,扶着车门看着我说:“不上车吗?”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说:“我来开车吧。”

陆乔飞也不争辩,只是无力地说:“好。”

我看他真的已经虚弱至极。

靠在副驾驶座上的陆乔飞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休息。

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看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陆乔飞,他脸色虽然苍白,但也许是蒋竞羽刚才那一针的关系,精神却看起来好多了。

我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乔飞……”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我真的怕他这样一睡就睡过去,再也不会醒了。

“嗯?”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转过脸来看向我。

“我……”

我的声音拖得有些长,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也因为陆乔飞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熟悉却又畏惧的东西,这个人曾经给了我一切,却又毁了我的一切。

那么现在我到底还能不能信任他呢?

“我……”

我犹豫着,却在刚开口说了一个字的刹那,身体猛力地晃了一下,我感到有什么撞上了车子。转过脸的刹那惊呆了,身后一辆灰色私家车飞快超上来,就在我以为它要超过我们前行的时候,车子却猛地斜着撞了过来。

驾驶座的门受到剧烈的撞击,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没有抓住方向盘,车子斜斜地冲出一大段。我听见陆乔飞喊了一声,但没听清是什么。

但是那一刻,我的身体被陆乔飞猛力地拽了过去。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变形的车门可能已经撞断了我的肋骨。我转过目光,难以置信地看着肇事车辆,开车的人从敞开的车窗里向我冷冷地看过来。

那目光有几分熟悉又很陌生。

这个人竟然就是失踪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段启鸿。

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还不等我想明白,段启鸿的车又撞了过来。陆乔飞松开我的安全带,拉住我说:“由美,你去后面。”我这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把着方向盘,不是这样的话,车子早已失控。

我点点头,起身爬过两个椅子之间坐到了后座,陆乔飞就势挪过身子坐上了驾驶座。段启鸿的车子追得很紧,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失踪了一个星期之后,他会突然出现在警局门口?

又为什么,这一切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我等陆乔飞坐稳,又重新坐进副驾驶座。陆乔飞正猛打方向盘将车子偏向路的右侧,躲过了段启鸿刚刚的撞击。段启鸿的车子失了控,斜斜撞在隔离栏上,却又立刻掉头过来追了上来。

是冲着我来的。

段启鸿虽然认识陆乔飞,但是这一切更像是因为我,他恨我,每一次看我的眼神都充满敌意,而段启杉毁了他的一切,他是在借我向段启杉报复。

我脑子里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又一辆黑色奔驰车从斜路上冲了出来,硬生生地截住了段启鸿的车。

竟然是段启杉的车。

“陆乔飞,停车。”我抓住陆乔飞,他却没有停下来。

“陆乔飞!”我又喊了一声,他仍然没有减速。这时候我已经有不好的预感,抓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陆乔飞……”

“刹车坏了。”他平静地说,“可能是刚才撞坏的。”

刹车坏了?!当车子正在以时速八十公里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时候,他却能这么平静地说出“刹车坏了”这种话,这并不是做菜没有盐了这么简单啊。

为什么陆乔飞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陆乔飞笑了一下,“但是怕也没有用。”他像是能听见我的心声。

看我仍然坐在那里没有动,陆乔飞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脑袋说:“放心,不会让你有事的。”说着朝我伸出右手来,“把电话借我用一下。”

我愣了一下,忙从后座上翻出包里的手机。陆乔飞拿起电话,我看不清他拨了谁的号码,只是听见电话一接通陆乔飞就说:“是我,不好意思,现在给你打电话,但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陆乔飞安静了几秒钟后,说了句“就这样办”,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把电话扔到后座上。

“你打给谁?”我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电话。他这一通电话非要在这个时候打,对方一定是很要紧的人,我关切地看着他。

陆乔飞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段启杉。”

我脸上的神经跳了一跳,不相信地反问了一次:“段启杉?”大概是我的神情很紧张,他安慰似的对我说:“后面那辆黑色奔驰,是他的。”

我回过头去,车子虽然追得很紧,但我还是看不太清车上是谁。

陆乔飞转过目光从侧视镜里看着后面渐渐追上来的车辆,那舒展的眉头渐渐收紧,然后转过脸来看了看我说:“由美,你现在放松身体,听我说。”

我正在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松这种进一步要求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陆乔飞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躲闪左右的车辆,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虽然我一直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是当陆乔飞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却意外地镇定下来。

然后我听见他说:“把安全带解开,然后把门锁打开。”每一句都像是咒语一样,促使着我一步步地照着他的话去做。打开门锁之后,我猛然惊醒,转过脸去看陆乔飞说:“陆乔飞……”

“由美,你听我说。”他像是哄一个小孩子似的,“只有你先下车,我才能有办法把车停下来,不然的话我们都得死。”

不,你不能死。

陆乔飞,你答应过我,你不会死的。

“是,我不会死……你先听我说……到前面那个弯道你就跳下去,草坪会缓冲撞击力,你只要放松身体就不会有大碍。”他看着我,“然后段启杉会用他的车逼停我的车,可能会有一些撞击……”

“不行。”

“由美……”他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不容置疑和否定,“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我用力地咬着嘴唇,陆乔飞望着我,像是要得到我的承诺似的,不肯移开目光。

“你给我的机会,我不会放弃的。”他说,“但是如果你不下车,我们都会死。”

我们都会死。

我抬手抱住了陆乔飞,用力地收紧手臂道:“陆乔飞,你不能死,你要死了,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不,我下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陆乔飞轻声笑了一下:“你真记仇。”

我松开手,清晰地看到他向我笑了一下,然后在我松手的刹那,陆乔飞伸出手用力将我推出了副驾驶座的门,缓冲力使我向前冲出一段才跌进斜坡的草坪上。

厚实的草坪缓冲了撞击力,我在草坪上连打了个好几个滚儿抓着草皮才停了下来。一秒钟后,疼痛感毫不留情地朝我袭来,我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等我艰涩地爬上坡顶,就看到陆乔飞的车正失控地向着一条偏僻的岔路飞快驶去。

“陆乔飞!”

我冲上公路,却在这时候我看到段启杉的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了上来,在赶超了陆乔飞的车数百米之后,车子猛地横在了路中央。

下一秒钟,巨大的撞击声震颤耳膜。

飞溅的尘土砂石刺痛我的皮肤,我抬手护住眼睛,顾不得撞击带来的震颤,朝着车子跑了过去。

“由美。”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我。

我转过目光,段启杉正在我身旁,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怎么会在这里的?我都来不及思考,只是扭头过去看那辆被撞得变形了的车,甩开他的手,大声喊道:“陆乔飞。”

“现在不能过去!”段启杉用力地拉住我说,“油箱在漏油。”

“可是陆乔飞……”我固执地挣扎着想挣脱段启杉,但他丝毫都没有松手的打算,只是倔强地拉着我说:“你现在不能过去,车子会爆炸的……”

“那陆乔飞怎么办,陆乔飞怎么办?”我大声喊叫起来,“陆乔飞要怎么办?”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冲破了空气,连地面都震动起来。

段启杉猛地将我拽进怀里,抬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觉得耳朵很疼,那爆炸腾起的烟雾像是浓重的乌云一样。我想推开段启杉,却被他拽了回来,我突然毫无理智地冲着段启杉吼道:“让我过去,你让我过去!”

是的,我要去找陆乔飞。

他答应过我不会有事的,怎么可能在刚刚死里逃生过一次之后,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由美!”段启杉抬高了声音,一瞬间,我脱力地坐在了地上,连哭的声音都没有,我只是看到车身已经被浓烈的火焰吞没了。

段启杉双手箍着我的身体,我却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是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虽然那声音盖不过爆炸的轰隆声,但我胸腔里所有的震颤,却都只是因为这哭声。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陷入了绝望。

却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火光中有个影子渐渐地清晰起来。

我抬手挣脱了段启杉,他也像是因为惊讶而一瞬间呆滞了。

陆乔飞。

是的,那是陆乔飞。

不,他不是从火里走出来的,他只是被那火光罩住了而已,那一刻他的身影清晰起来。

我站起身来,不顾狼狈地朝他跑了过去。

陆乔飞,那是我的陆乔飞。

陆乔飞,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而几乎是同时,陆乔飞脱力地跪在地上,身子重重地栽进我的怀里,任由我这样拼尽全力地抱住他,却还是差一点摔倒。

“由美……”我听见他用力地喘了一口气,“我回来了。”

下一秒钟,他的身体突然失去重心地倒向地面,我拽不住他。夜幕在一刹那降临,所有的星光几乎是同时亮起。这繁华的城市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却又充满希望。

是的,陆乔飞,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细细的针头扎进血管里,血从陆乔飞的手臂上流了出来,那样苍白清瘦的手臂,好像稍微一碰就会像琉璃一样碎掉。

蒋竞羽撕下一块胶布贴住针管,又从盘子里拿起推针。

我的心一直都吊在嗓子眼没有放下来过,蒋竞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把刀,在我心上慢慢地割开一道口子。短短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相对来说,站在床另一边的蒋竞昶要镇定多了。

也许蒋竞昶从来都是这么镇定,没什么能打乱他的步子。

在前面两辆车子发现不妥而折返回赶到现场的时候,所有人都为这场面惊呆了。

只有蒋竞昶走上来扶起陆乔飞,短短惊慌失措间要叫救护车,却被蒋竞昶抬手拦住,同时说:“让竞羽过来。”蒋竞羽也是在那一刻才回过神来,匆忙帮着蒋竞昶把陆乔飞搬上了他们的车。

他们没有把陆乔飞送进医院,而是把他安顿在蒋竞昶的公寓里。

有两个医生世家的医生在这里,也许应该比让陆乔飞在医院里更让人放心,但我还是害怕。

害怕陆乔飞就那样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蒋竞羽推完了最后一针针剂之后,才放下针管看向我们说:“没事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我有些不放心地说:“我留下来陪他。”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你留下来也没有用。”蒋竞昶冷静地看了我一眼,“而且,你的伤口也需要处理一下。”

都不等我再开口,蒋竞羽已经一把拉过我,将我拽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然后打开药箱从里面找出消毒水和纱布、创可贴,用镊子夹住酒精棉球小心地替我清洗伤口。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留下疤多可惜。”蒋竞羽半开玩笑地说。我没有心思开玩笑,只是看着卧室的门:“陆乔飞他……真的不要紧吗……不用去医院吗?”

“医院也是我家开的,要什么东西让他们送过来就是了。”蒋竞昶淡淡地看了蒋竞羽一眼,“竞羽一个人能顶大半个胸外科,你不用担心了。”

“过奖过奖。”蒋竞羽笑了笑,在我脸上贴了个创可贴。

“陆乔飞只是太累了,吊着营养针睡一觉就没事了。”蒋竞昶拿过来一杯热饮放到我面前说,“你有时间担心他,不如先照顾好你自己。”

他说得都对,但是我做不到。

“是,有那个时间站着发呆,不如你们俩去给我买点吃的。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什么东西。”蒋竞羽开始给我包扎手臂上的伤,突然抬头看了蒋竞昶一眼,“我饿死了,你那大半个胸外科就该关门大吉了。”

蒋竞昶不冷不热地斜了他一眼,屋子里的座机响了。

短短喊了一声“我去接”就匆匆跑了过去。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看向我说:“是警局打来的。”看了看蒋家兄弟,才又说,“说是要由美去协助调查交通意外的事。”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但我这时心烦意乱,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别的事情,更何况协助调查。

“去吧。”蒋竞昶看着蒋竞羽替我绑好纱布,又说,“反正在这里等着你只会更心烦而已,没有十几个小时陆乔飞醒不过来,竞羽会在这里替你看着他。”

“你倒是挺会安排人。”蒋竞羽合上医药箱,扭头看着我说,“不过我大哥说的倒是没错,陆乔飞没有十几个小时醒不过来,你坐着也是干熬。”

我点了点头,短短立刻说:“我陪你去。”

“你待在家里别乱跑。”都不等我拒绝短短,蒋竞昶却已经拿起一旁的外套,说,“我开车送她去。”

短短嘟了嘟嘴,蒋竞昶这个人从来都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警局里还是热热闹闹的,这两天我已经来了不下三次警局,对这个地方不再那么陌生而恐惧了。警员带着我上了电梯到二楼,进了一间大办公室。

段启杉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像是在等人,看到我进来的一刹那,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看到我身边蒋竞昶的时候,却又沉默下来。

段启鸿正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看到我进来,先是一惊,然后竟是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竟然没事。”

事故发生的时候,我记得他的车被段启杉撞停,这时候他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并且还没有经过处理。那样子看起来,真是狼狈。

然后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段启杉道:“你一定很高兴吧,司徒由美她居然没事,真是好可惜。我真想看看她要是死了,你该是多伤心的样子。”

“你闭嘴!”段启杉上前揪住了段启鸿的衣领,段启鸿几乎是被他半拎起来的,脸上却依然挂着肆无忌惮的笑容道:“怎么?你害怕了吗?你段启杉也有害怕的时候吗?你不是连我拿刀捅你都不怕吗?怎么这个女人的死活倒让你害怕了吗?”

我听段启鸿这么一说,心惊得一跳,仔细看过去,段启杉脸上也有伤,而身上右下腹的地方,正隐隐有血迹从白衬衫里渗出来。

看起来并不像是刚刚的伤,如果是刚才的新伤,这会儿也不可能已经包扎得这么好了,也不会只是有隐隐的血迹渗出来。

“我叫你闭嘴!”段启杉抬高了声音。

段启鸿突然抬起手肘往段启杉右下腹的伤口撞了过去,没有防备的段启杉疼得吸了一口气,弯着身子差点跪下去。一名警官立刻按住段启鸿道:“你干什么,肇事杀人不够,你还要加一条故意伤人才圆满了。”

“告我啊!”尽管被那警官按住,段启鸿却还是奋力挣扎着朝段启杉道,“有本事你杀了我,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我转过目光,段启杉撑着桌子站着,咬着牙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疼痛,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带我进来的那名警官这时候终于从办公室出来,朝我一抬手道:“司徒小姐,我们到询问室里去谈吧。”

“不用了。”我看向那警官道,“没有什么故意肇事……也没有什么故意杀人……只不过是普通的交通意外罢了。”

我看到段启杉的表情猛然一怔,段启鸿也像是吃了一惊。

而我只是淡淡地看了段启鸿一眼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一定是误会了。”

警官也惊呆了,看了看段启鸿,又看了看我说:“司徒小姐,路口的监控可是显示说他的车子一直追着你不放,差一点……”

“是我们的刹车出了问题。”我看了看段启鸿,“跟他没有关系。”

警官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段启鸿却感到好笑似的笑了起来,询问他的警官立刻起身吼道:“干什么,你!”

我看了警官一眼说:“没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警官木讷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蒋竞昶。

相信之前因为陆乔飞的事,蒋竞昶在这个警局里的威严他们也都见识过了,所以这时候他们看看蒋竞昶,又看看我,不敢轻举妄动。

“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蒋竞昶看大家都不说话,就丢下这么一句,然后抬手护着我,将我送出办公室大门。

走到警局门口蒋竞昶正拉车门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由美。”

我一转身,就看到段启杉追了出来。

蒋竞昶看看我,像是在征询我的意思。我点了点头,他才关上车门,转身走到另一边,侧身坐进了驾驶座。

段启杉跑得有些急,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对我说:“谢谢你。”

我看了看他脸上和身上的伤,我之前根本都没有发现过他身上有这样严重的伤口。段启鸿说的那一刀应该是在他失踪之前就发生了,但我去找段启杉,看到他筋疲力尽的时候却没有想过他身上原来是有伤的。

不是有伤又怎么会憔悴到那个地步?

但是即便是这样,即便差点连命都没有了,他也没有向外人提起过这件事。

他不想段启鸿坐牢,更不希望段启鸿有事。

所以他叫段启鸿闭嘴,他看到我的时候才会那么紧张,他怕我置段启鸿于死地。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看着他腰上的伤口,“你……”

“这个?”段启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伤口,“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我仍然只是摇了摇头,想了半天说了句:“你要保重。”然后转身去拉车门。

这个时候段启杉却抬手拉住了我的手,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启鸿会对你下手,我没有想到他竟然……”

段启鸿纵然有千百个不是,但有一件事却说得对。

段启杉是在乎我的,甚至在乎我超过他自己的性命。不然他不会和陆乔飞商量好了,推我下车之后才截停车辆,这种做法无论对他们两个任何一个来说都是冒险的举动。

但是,我那时候却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安危。

我脑子里全部都只有陆乔飞而已。

“对不起。”我抽回了被段启杉握住的手,勉力朝他笑了一下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段启杉顿了一下,旋即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摇了摇头。

我抬手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段先生,你要多保重。”

他像是明白我的意思,朝我点了点头。

我侧身坐进副驾驶座,蒋竞昶看见我扣好安全带,便发动了车子。

对不起,对不起……

风吹起的时候我好像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而那声音这一刻却像是刀子一样,刮擦我的耳膜。

夜风中,我看到段启杉站在路灯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纤薄得好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掉一样。

陆乔飞一直睡了一天一夜都还没有醒。

蒋竞羽原本预言他会睡十几个小时,但是现在已经二十四小时过去了,陆乔飞都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我不能不担心,但除了等,我并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蒋竞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资料。他这些天一直不眠不休地照顾陆乔飞,自己也很疲惫。我看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睁开眼的时候,我放下了一杯咖啡。

他抬起目光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谢谢。”

“谢谢你。”我感激地看了蒋竞羽一眼,这样看,他真是长得很好看。他们兄弟两个都是混血儿,只不过蒋竞羽更偏东方一些,神情也更随意一些。

蒋竞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我说过吧,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但是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有事。”他放下杯子,仍然盯着电脑屏幕说,“包括陆乔飞。”

我垂了垂眼睫,看见他面前的那份三明治都没有动过。

那天吵吵着饿了的是他,但东西买回来一口没吃的也是他。他看我望着三明治,便笑了笑说:“整天吃这个谁受得了啊,我就说我大哥那个人对吃没品位。”

“我去给你买吃的吧,你想吃什么?”

蒋竞羽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屏幕,想了想说:“随便吧,不要是三明治就好。”忽然又看了我一眼说,“对了,我大哥跟蒋念心好像已经去买了。”

我想了想说:“那我给你做吧。”

蒋竞羽眼睛里有光微微一闪,毫不犹豫地说:“红烧肉。”

算一算,我已经有好多天没有正经做过饭了,最近这一段时间过得乱七八糟的,没有一刻真正停下来过,最后一次逛超市,应该就是短短给我买话梅的时候。

我在冷柜前挑好生肉,把其他选好的食材都放进购物车里,推着推车到柜台前结账,正伸手摸皮夹子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喊:“放开我。”

听那声音好声耳熟,我转过身果然就看到短短。

她正同一个年轻的男人争执,这男人有几分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男人这时候正拽着短短喊:“把东西还给我,就放你走。”

“我说了我已经烧了,毁了,扔掉了。”短短冷冷地朝男人丢下这一句,扭头甩手就要走,男人却疾步追上来拉住短短说:“快把东西还给我!”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扔了,烧了,毁了,扔掉了,没有了!”

男人眼睛里露出愤怒的光芒,我猛地想起来,这个男人不就是那天短短进警局的时候,被打伤的那个人?那天他一口咬定短短偷了他的东西,看来倒像是真的。

那时的他十分狼狈我没有看清楚,现在仔细看,却原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白白的,十足的书生气。想来能被短短打伤的,又岂会是彪形大汉。

“把东西还给我,不然你别想走!”男人恼火起来。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短短也叫嚣起来。

周围围观的人开始躲了起来,我觉得不妙,正要上前帮忙,短短却突然一口咬在男人的手上。男人吃痛起来,甩手朝短短脸上就是一巴掌。

“你敢打我,你居然打我。”短短猛地发起飙来。

却在这时候肩膀被人用力扣住,短短一扭头,不知道蒋竞昶是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冷着一张脸。短短被吓了一跳,蒋竞昶都不等她说话,兜手就把男人掀翻在地。

我推着推车的手顿了一下,围观的群众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男人被打倒在地,羞辱难当,奋力地爬了起来,趁着蒋竞昶转身的一刹那,猛然抓住他肩膀挥出一拳。

蒋竞昶身形本来就很高大,男人虽然不矮,但绝对不会是蒋竞昶的对手。但是……事情就是那么不巧,也不知道是男人的袖扣还是手表,一拳挥出去的时候,不小心就擦过蒋竞昶的侧脸,清晰地留下了一道血痕。

蒋竞昶大概是疼了,微微皱了皱眉头,抬手轻轻一抹,指尖上沾了淡淡的血痕。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纷纷看向男人。

大概每个人都认为只要蒋竞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男人摔得粉身碎骨,但是蒋竞昶却没有动。

反倒是短短在看到蒋竞昶脸上的伤口之后,突然脸色煞白,然后猛地抓起手边的卷筒纸像疯了一样朝男人甩了过去,大声吼着道:“你干什么打我男人?凭什么打我男人?你这个王八蛋!”

男人本来无意伤人,看到蒋竞昶流血自己也吓到了,这时候被短短一顿拳打脚踢,招架不及险些就要被打倒在地,急着反抗,拉过一旁货架上的东西朝短短砸过去。

短短猛地后退了一步,下一秒钟那东西生生撞在蒋竞昶的手臂上,跌了个粉碎。却原来是一只无辜的小板凳,男人看着碎了一地的木屑,表情瞬间僵滞。

他慢慢地退了一步,下一秒钟扭头就跑。

短短要追,却被蒋竞昶拉住了,围观的人群这时候匆忙地散了,似乎都怕成为蒋竞昶的下一个目标。而我却还是站在那里,都忘了要躲开。

蒋竞昶这时候目光微微一顿,看见了我。

我有些尴尬,倒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反倒是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朝我点了点头说:“司徒小姐。”

消毒水喷在伤口上,发出嗞嗞的声音。

蒋竞昶疼得吸了一口气,短短拽住他说:“别动,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这么点疼叫什么叫。”

蒋竞昶拿过桌上的打火机说:“你好好的,学什么跟人打架。”点燃了一支烟,才看向短短说,“一个女孩子家的,就不能稍微斯文一点?”

“要你管。”短短扯开一张创可贴,用力地往蒋竞昶脸上拍过去。

我跟蒋竞羽在厨房里拆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听到这一句,蒋竞羽塞进嘴里的小番茄差点没给呛出来。

“刚才那个人……是叶准吧?”蒋竞昶突然说,短短贴创可贴的手顿了一下,蒋竞羽拿猪排的手也顿了一下,不禁抬起目光来看了客厅里的短短一眼。

“是不是关你什么事?”短短贴好创可贴,疼得蒋竞昶皱眉。

“怎么不关我的事。”蒋竞昶一把拽住转身要走的短短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来着?”短短一脸凛然地看着蒋竞昶。

“你说……”蒋竞昶一只手拽着短短,另一只手在烟缸里点了点烟,才问,“我是你什么?”

短短微微一愣,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

蒋竞昶顺势一拽,把短短拽进怀里:“你再说一次,我刚才没听清楚。”

“没听清楚算了。”短短挣扎着要起来。

我拿着外卖的手一滑,把一瓶酱油打翻在水池里。伸手要去捡起来的时候,蒋竞羽朝我使个眼色说:“算了,都打翻了,再去买一瓶新的好了。”

也不等我反应过来,拉着我就往门外走。我一直被蒋竞羽拽到电梯口,都还听到屋子里短短的吵闹声。蒋竞羽站在电梯口,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低头笑了一下。

我忍不住问:“他们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蒋竞羽笑意盈盈地看我说,“她是我哥的克星。”

自动贩售机里滚出两罐热咖啡,蒋竞羽递给我一罐才说:“蒋念心的爸爸原来是T大的医学教授。”

我微微张大了嘴,我从来不知道短短的爸爸是个教授?换句话说,一个教授的女儿不是应该知书达理,端庄贤淑的吗?短短这是怎么回事?基因突变吗?

蒋竞羽走到小区游乐场的一个秋千架坐下,慢慢地晃着秋千。

“蒋教授在医学界很有名望,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听说过蒋教授,简直像是医学界的神一样的人物。后来蒋氏要搞研发,就把蒋教授请了过来。当时蒋教授正在研发一种新药物叫NX17,这种药物虽然对治疗病症都有帮助,但是很危险,很多公司都不愿意投资,但是蒋氏很看好这药物的前景,承诺会帮助蒋医生搞这项研发。”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听不懂。

“不过NX17在研发到第二阶段的时候,突然就爆出说里面含有大量的有毒成分。消息爆出以后,蒋氏第一时间就停止了研发。蒋教授成了媒体攻击的对象,大学也除了他的名,然后没多久,他就服毒自杀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

蒋竞羽的神色也有些黯然,喝了一口咖啡才说:“本来是治病救人的好事,却被人说成研发的是害人的毒药,蒋教授那一刻被所有的人误解了,甚至连蒋氏都没有支持他,他会选择自杀也是无可奈何。”

“教授死了以后,实验室的资料什么的都销毁了。那时候蒋氏一直是沉默的,就好像这整件事都只是蒋教授一个人的错,他成了替罪羊,蒋氏却安然无恙。”

这就怪不得短短那么恨蒋竞昶。

我想了想还是问:“那蒋先生……”

“我哥原来也是蒋教授的学生,研发的事是他一手促成的。所以当时听到蒋教授出事,我哥第一时间从学校赶了回来。他也对爸爸的做法很有意见,可是那时候他还没有能力,就算是违抗爸爸也救不了蒋医生,自己还挨了好一顿打。”

蒋竞羽看了看我说:“你别看我哥现在这个样子,当年他可是连我都打不过的瘦竹竿。当时被我爸一顿好打,差点就残废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都没下床。”

我有些难过,蒋竞羽长叹了一口气说:“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想办法补偿蒋念心。不管她怎么对他,他都可以忍,不管她怎么误会他,他也都不解释。因为他觉得整件事都是他的错。”

蒋竞羽抬手将空罐子丢进了垃圾桶,用力荡了一下秋千,抬头看着天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诅咒,为什么我们兄弟两个喜欢的女人,都跟我们像仇人一样。”

那天晚上我守在陆乔飞的床边。

这时候他呼吸均匀而微弱,体温已经渐渐恢复到常态。

我放下体温计,抬手拂去他额头上的碎发,手指不经意地微微一顿,拨开头发就看到在他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疤显露了出来。

我的手顿了一下,沿着发际线往下,耳根的后面细密的伤痕,像是针孔,又不像;肩上细密的伤痕像是刀伤,又不太像,像是烧伤,却又好像不只是烧伤。

我卷起陆乔飞的袖管,沿着小臂往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模糊有的清晰,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些伤口却真真实实的存在。

像是历练在石碑上的岁月痕迹一样,每一道都清晰而斑驳。

我抬起目光看向安静躺着的人,抬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头发说:“陆乔飞,这些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八年的时间,甚至八年前的那场突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陆乔飞,你来告诉我好不好?

我慢慢地靠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还是很冷,冷得像是要被冻住了一样。

我抓着陆乔飞的手不自觉用力,眼角不自觉就有水滴滑落。

“陆乔飞,你不能死。”

是的,你不要死。

你说过,你欠我的一定会慢慢还给我,你会补偿给我,哪怕是你的命。

那么,你一定要活着。

因为你的命是我的,而我要你活着。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月光照进来,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他说:“是,我不会死。”

我抬起目光,陆乔飞正微微睁着眼睛望着我。

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却第一次使我觉得这样生机勃勃。

那一刹那我想哭。

他却抬起手来,轻轻拂去了我眼角的水滴,说:“我答应过你不会死就不会死……你哭什么……说好补偿给你的,我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不会食言的。”

我抬手抱住陆乔飞,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夜那么凉,他的胸口却很暖和。我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一下强而有力,他的声音在我的头顶浅浅地飘浮着,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发丝。

“由美,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声音轻而浅,像空气里细微的悬浮颗粒。

月光好冷,但是我的心却很暖。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听见陆乔飞微不可闻的气息,他浅浅地笑了一下,紧了紧搂着我的手说:“不许反悔。”

是的,陆乔飞,我们重新开始;背负着过去所有的痛苦和不堪,仇恨和伤痕,我们重新开始;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前,要一起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尽头,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哪怕是地狱,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是的,陆乔飞。

我们重新开始吧。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第十三章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花开是片落泪的海

第十三章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