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父亲也好,我也好,甚至陆乔飞,
而我们没有一个人向对方坦白过。
蒋竞昶不日就安排我们回到了洛杉矶。
大冬天哪儿都冷,洛杉矶也好不到哪里去。
蒋竞昶在郊外安排了一间实验室给叶准,地方不大,但是设备一应俱全。短短刚到地方就愣住了,叶准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对我们说了句:“这是老师以前的实验室。”
我们都没想到蒋竞昶能把实验室保留得这么好,设备有一些换了新的。叶准检查了一下,列了一张需要更换和增加的设备及材料明细。
“我又看不懂,以后这些事你直接跟艾美交接就行了。”蒋竞昶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把纸还给了叶准,“她会直接给你拨款,你有什么需要都直接跟她说,不需要跟其他任何人汇报。”
“艾美是谁?”我看着在一旁研究一个烧瓶的陆乔飞,他正把烧瓶底拿起来当放大镜用。
“蒋家唯一的蒋太太。”陆乔飞放下烧瓶看我,笑了笑说,“蒋竞羽的老婆。”
这个久闻大名的蒋竞羽太太我还没见过,真的有些好奇。
“她负责蒋氏公关部,统管财务市场和研发,也算是我的顶头上司。”陆乔飞从凳子上站起来,又走到一旁看一个蒸馏机,“这世界上大概除了竞昶,唯一能降得住蒋竞羽的人了。”
“这么厉害?”我很想笑,蒋竞昶突然插|进来说:“对了,我正好想跟你说,你那份半吊子的工作也不要做了,来蒋氏帮艾美的忙,你觉得怎样?”
“我?”我还真是吃了一惊。
当然,我那份半吊子的工作确实是可以不要做了,其间颠沛流离的我也没有好好递过辞呈,老板大概碍于段启杉的面子也没有来找我的麻烦,但我也不想回去了。
“不错,我挺喜欢办公室恋情的。”陆乔飞在一旁晃着试管说。
准备离开实验室的时候,陆乔飞还在研究一排试管里的各色液体。叶准很耐心地给他讲解,也不知道为什么叶准对陆乔飞似乎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这东西将来是要打到我身体里的,好歹让我知道里面是些什么吧。”陆乔飞振振有词,我也不好拦他。
跟着蒋竞昶走到院子里,蒋竞昶才说:“上次说要查的事……”
“嗯?”我抬起目光看着他。
上次之后那个神秘的电话没有再响过,虽然我一直让它保持着充电和开机的状态,但是一次也没有响过。有时候我都怀疑那个手机是不是我自己买的,其他都是我的幻觉。
“怎么样?”我看蒋竞昶吞吞吐吐的,有些着急。
他朝实验室里看了一眼,确认陆乔飞和短短都暂时不会出来才说:“我查不到。”
“查不到?”
“我现在真心开始佩服傅文洲了。”蒋竞昶抽出一根烟点上,“我只知道那个雇佣兵团没有固定的根据点,或者说他们的根据点不在地球上,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客户怎么联络他们?”
“一般都是通过网络,他们有专用的联络人,有自己的网络,自己的军队甚至可能有自己的国家。头目是个相当老奸巨猾的人,看得出来他非常小心,别说我们查不到,估计FBI都不一定能查到多少。”
蒋竞昶隔着玻璃看了看陆乔飞,皱了皱眉头:“你说陆乔飞如果是他们中的一员,是不是有点……不和谐?”
“是……不太和谐。”
我叹了口气,陆乔飞正坐在椅子上看叶准调配一种液体,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蒋竞昶笑了起来,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愿意相信哪一个?”
“嗯?”
“相信陆乔飞就是个普通人,那些都是骗你的,还是说,愿意相信他也是那些雇佣兵里的一员,他接近你和你父亲都是有目的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害你父亲……”
我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这时候实验室里传来一声爆炸声,也不算太响,但很快就看到白烟冒出来。叶准忙打开窗户,一边咳嗽一边说:“我就说不能把那个倒进去,你看你看。”
陆乔飞推开门一下子冲到院子里,用力喘了口气说:“走吧。”
蒋竞昶皱着眉头,一脸我不能相信这个人真的是雇佣兵的表情。
是的,我也不愿意相信。
但那个电话真的不像恶作剧,连履历表上的陆乔飞的照片都不像是伪造的,蒋竞昶对这份文件做过鉴定,虽然是复印件,但看得出文字和图片都没有PS的痕迹,应该是真的。
那么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蒋竞昶拍了拍我,压低声音说了句:“不是不想让陆乔飞看出来吗?那就演得好一点。”
我吸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今天吃什么?”陆乔飞一坐进车里就问我。
我现在每天都会给陆乔飞做饭,好不好吃先不论,我只是想他能吃到我做的东西。小时候陆乔飞吃东西就不挑,我想了想说:“炖牛肉吧。”
陆乔飞想了想说:“我还想吃鱼。”
“那就都买呗。”我指了指前面说,“你在超市把我放下来,我买了东西就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他转过脸来看我,我把他的脸又推回去说:“好好开车。”
“你不是得跟蒋先生回公司吗?”我看着前面蒋竞昶的车,他自己开的是一辆奔驰,挺普通低调的车。
“买个菜又用不了多久。”
“用不了多久?”
上次跟陆乔飞一起逛超市,他几乎每个菜品都要研究半天,买菜就买了大半天。这个人的好奇心真是旺盛到不能理解,结果回到家午饭都变晚饭了。
为了正常时间吃到晚饭,我最终还是自己下了车。
超市这时候人也不多,东西都挺新鲜的,我推着推车在冷柜前挑牛肉。
美国的肉跟国内不一样,大概牛也不一样,都是牛排这种大块肉。鱼也是,他们很少吃淡水鱼,我又不会做三文鱼,盯着一块冷冻三文鱼看了半天很想问问它想选个怎么样的“归宿”。
“由美?”听见有人喊我的时候,我有点惊讶。
我刚到洛杉矶不久,认识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而且这个人还是用中文喊的我的名字,我抬起目光四下找了找,不禁愣了一下。
“段先生?”
段启杉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起来也是来买东西。
“你什么时候……”我有点惊讶,“到洛杉矶的?”
“昨天刚到,公寓还是空的,我来买点日用品。”他笑了笑看了看我的推车说,“你来买菜?”
“嗯。”
我没想到会再见到段启杉,或者说没想到再见面会这么自然而然。
我推着推车沿着购物架走着,段启杉也随意地左右看着,看到有需要的东西就扔到袋子里。
我之前就听说过段启杉是MCM美国总部的,只是不知道原来总部也在洛杉矶。
“你回MCM了?”
“嗯。”他心不在焉似的应了一声,盯着一个罐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到了货架上。
“要待一段时间。”他回头看我,“你呢?”
我?
我想了想,该怎么说呢?
看我没说话,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着,随口就问了句:“你跟陆乔飞还好吗?”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最近的变故,这件事不能把越来越多的人牵扯进来,尤其是不能把段启杉牵扯进来。
“启鸿没事了吗?”我终于想到一个共同话题。
“没事了,就是我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段启杉在货架上拿了一个速食比萨,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他尴尬地笑笑,“我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弄,上次还把微波炉弄炸了。”
我笑起来,拿了购物车里一包速冻的饺子说:“买这个啊,不用微波炉煮水就能下。”
他盯着那包饺子看了一会儿说:“我都忘了,还有饺子。”他接过去放到购物袋里,笑了笑说,“以前都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的,好久不吃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为什么愣在那里没有动。
是啊,快过年了,美国这边没有什么中国年的概念,如果在国内这时候大概满大街都是卖炮仗和年货了。
结了账走出超市的时候,他看了看我说:“我送你吧,我车就在停车场。”
“不用了,我走过去很方便。”我指了指不远的路口,确实不是很远。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段先生。”
“嗯?”
“有时间一起吃饭吧。”我冲他笑了一下,“老是吃速冻食品也不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笑了笑说:“好。”
蒋竞昶果然在蒋氏给我安排了个职位,那位大名鼎鼎的蒋竞羽太太我也算是见到了,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既不美艳也不高挑,个子娇小,长相清秀,跟蒋竞羽日常的女伴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她叫陈艾美。
蒋氏上下十几个部门,加上医院和研究所,枝叶庞大至极,陈艾美一个人要统管不下六七个部门,如今还给她加了一个独立实验室,但她竟然也能管理得井井有条。
“嗯,艾美很能干。”陆乔飞靠着沙发看电视,扭头看了一眼抱着笔记本正在打文件的我,“不然你以为蒋老爷子为什么同意她进门?蒋家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我正在保存文件,突然弹出一封新邮件,我以为是工作邮件习惯性点了确认,邮件弹出来的一刹那我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陆乔飞给我吓了一跳,坐起身来看着我:“怎么了?”
“没。”我拍了拍撒在身上的爆米花,“笔记本没电了,我进去充电。”
我抱着电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进了卧室,邮件自动弹出的是一个视频,虽然还没有看清楚发件人,但我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是那个“恶作剧”发来的。
发件人用的是一个普通邮箱,看起来是随便注册的,前面跟着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
邮件没有内容,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我放在鼠标左键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用力点了下去。
视频打开之后是一段看起来像是偷|拍一样的影像,角度是从下往上,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交谈,我看不到背对我的那个人,但我却能清楚地看到面对摄像头的人。
是我的父亲。
我抓过耳机戴上,把音量慢慢开大。
“你答应过让我走的,这是兵团里的规矩,你给我最后的任务,我没有死活着回来了,你就得让我走。”父亲很激动,看起来像在争吵,但对面的人却很冷静。
“我没说不让你走,但那个孩子你不能带走。”
“那不是你的孩子,那是一个叛徒的孩子,你们不需要一个叛徒,更不需要一个叛徒的孩子……”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司徒方,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父亲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到时候你们来不及转移,还是会把他像垃圾一样扔掉。”
“别的孩子可能是,但那个孩子不一样。”对面的人抬手敲了敲沙发扶手,我微微一愣,这个人的右手戴着手套,动作看起来有点僵硬,假手?
“而且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陆展鹏这个叛徒。”
“杜先生……”父亲倏地站了起来,看得出来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虽然影像模糊,但他身形硬朗,动作敏捷,跟我后来认识的那个普通的男人截然不同。
男人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放心,我即使杀了陆展鹏,也不会动那个孩子。罪不及家人,这个规矩是我定的,不会坏了规矩。”
“好。”父亲也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你怎么处罚展鹏我没有意见,但那个孩子你不要碰,他是个普通的孩子,我不希望他和我们一样……”
“和你们一起怎么了?”男人笑起来声音有点尖锐,我听得那么耳熟,猛地想起来就是那日电话里刺耳的笑声,这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
我把音量键又调高了一点。
“你们有什么不好,当雇佣兵很丢人吗?还是你觉得为了钱杀人这件事你接受不了?干了快二十年你跟我说你现在觉得丢人了?司徒方,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你住口!”
“你怕你女儿知道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会恨你?你想得可真美,雇佣兵的女儿就是雇佣兵的女儿,怎么都不可能变成总统的女儿……”
“我叫你住口!”父亲冷冷地打断了男人的话,“以前怎么样都好,我以后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我也不希望两个孩子过那样的生活。”
“那由不得你选吧。”
视频里一下子没有了声音,我以为是没有录进去,但过了几秒钟才又听见父亲说:“我明天就带由美走,你怎么处决展鹏我管不了,但是他的孩子……我一定会想办法带走。”
“只要他愿意跟你走……”
视频沙沙地泛起雪花点,我想往后拖一拖进度条,却发现总共就那么几分钟,应该是被截下来的一段视频。
我摘掉耳机,有些发愣地盯着电脑。
电脑提示音在耳机里响起来,叮咚一下,我看到一个网页对话框弹了出来:“还满意吗?”
我拉过计算机,飞快地敲上一行字:“这是什么?”
“你想知道的真相。”
“你是谁?”我手指都有点发抖,打英文的时候会打出双字母,就变成“wwho arre uu”。
亏得对方看得懂。
“你知道我是谁。”对话框很快又弹出第二条,“现在,你也知道你父亲是谁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停,网页对话框上没有显示名称,昵称是一串数字,跟右相数字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用力敲了一下回车键,消息弹了过去。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你让蒋竞昶来查,不如我直接告诉你。”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过来,“你的父亲是个雇佣兵,而陆乔飞也一样……”
他居然知道蒋竞昶在查他,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你想怎么样?”
我皱了皱眉头,焦急地等着回复。
但是好一会儿屏幕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我额头上都沁出汗来,终于对话框跳了一下。
“不想怎么样。”
“……”
“你知不知道我们佣兵团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很长时间电脑上都没有信息,我以为对方下线了,正要仔细把思路理一理的时候,那上面突然弹出一条消息:“除了死人,没有人能真的离开。”
我愕然一愣,紧接着敲了一个“什么”过去,但在我这个“什么”之上有一条消息同时弹了过来:“陆乔飞之所以会去你父亲身边,是因为要杀了他。这是任务,也是他能活下来的条件。”
我敲着键盘的手猛地一顿,对方再也没有消息弹过来了。我用力敲了几下回车都没有反应,网页在这时候自动关闭了,我转过身的刹那合上了笔记本。
“看什么呢那么紧张?”陆乔飞走过来在我身后的床上半躺着撑着脑袋,“小黄|片儿?”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我把笔记本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陆乔飞看了一眼:“还插着耳机,不是看AV难道是看……GV?”
“你有完没完,满脑子想什么呢。”
“想这个呗……”陆乔飞一翻身把我压到床上,刚才那个人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回响,他说“陆乔飞之所以会去你父亲身边,是因为要杀了他……这是任务,也是他能活下来的条件”。
我盯着陆乔飞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掉我父亲,才来到我身边的吗?
“怎么了?”陆乔飞看我很久没反应,抽出覆在我腰上的手摸了一下我的脸,说,“我太帅,把你帅傻了?”
“你也好歹要点脸吧。”我翻身起来,坐到一旁的写字台旁。
“你这个女朋友也当得太不敬业了,这样就算完了,前戏呢……”陆乔飞坐到床沿抬手拉了我一下,突然顿了一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嗯?”我走神走得厉害,一时间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
“空调不够高吗?”他回头去看了一下室内温度计,“不低啊,那你这是怎么了……”他看了一眼电脑,“刚才看到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就是……有人恶作剧,发了个很恐怖的视频,我以为是工作邮件就打开了。”
我喘了口气,脑子飞快胡编乱造地说着。
“什么东西,我看看?”他抬手去掀我的电脑,却被我一把按住:“别看了,看了回头两个人都睡不着。”
陆乔飞放在电脑上的手顿了一下,笑了一下说:“我胆子比你大。”说着还是打开了电脑,我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但是屏幕打开的时候,已经是我刚才在修改的文件。
那封视频邮件竟然自动消失了。
我知道邮件有一种自动销毁功能,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做。
我本来还打算让蒋竞昶看一看这视频的真假呢。
“什么都没有啊。”
“大概自动销毁了。”
“不会是病毒吧?”陆乔飞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说,“明天让技术部看看你的电脑吧,万一有什么东西公司内网都要崩溃了。”
“嗯。”我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但刚才的画面还是在我脑子里盘旋。
“你的手这么冷。”陆乔飞拉过我的手放到衣服里,我冰冷的手指一下子贴到他温热的皮肤,我吓了一跳,要抽回来:“你干吗?”
“我给你暖暖啊。”他按着我的手说,“别动,回头抓伤我。”
我笑了一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陆乔飞不说话,这个人他真的可能是佣兵团的雇佣兵吗?
但是如果他不是的话,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
他为什么会被父亲收养却没有收养记录,他身体素质为什么会强到连药品试验都无法摧毁,那个人又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番谎言来诓骗我?
目的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暖了吗?”陆乔飞捂了一会儿我的手,拿出来贴在脸上试了试,我点了点头说:“嗯,不冷了。”
“你是不是血糖低啊,回头让竞羽给你做个检查。”他把我拉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最近脸色也不好,吃得也不多,整个人都瘦一圈了。”
“公司的事太多了。”我站起来走到客厅里。
这么几步路都走得我用尽全力,生怕一不留神就跌倒在地上。我扶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才打开冰箱。
“那你这几天不要做饭了,我们去竞昶家蹭饭吧。”
“嗯。”我拿起冰水喝了一口,冷水一下子灌进胃里我打了个寒战,陆乔飞笑了笑:“你不是不喝冰水吗,我给你烧一下吧。”他拿过冰水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
我看着背对着我的陆乔飞,对我这么好的人,他可能是为了杀我父亲才到我身边来的吗?
陆乔飞,我到底该相信哪个才是真的你呢?
我正出神,手里感到一阵温暖,陆乔飞把微波炉温好的杯子放到我手里说:“热了,喝吧。”
我没有把电脑拿到技术科去检修。
之前我在波士顿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是计算机高手,一直扬言要做全世界最好的黑客,他虽然追求过我,但那时候我因为傅文洲的关系,跟学院里的男同学没办法有交集。
我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联系他,没想到FACEBOOK这个东西这么好用,没几天就联系上了他。他也很高兴,约好第二天下午去他的工作室。
第二天我从叶准的实验室里出来,就直接开车过去了。
艾瑞克的工作室这么巧就在洛杉矶,看到我时他热情地抱了我一下,才说:“天啊,你怎么还是那么漂亮。”
“被美国人夸漂亮我一点都不高兴,你们都说吕燕漂亮。”我在他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艾瑞克哈哈笑了一阵,才说:“我们也觉得你们那个范冰冰很好看,你像她,不,你比她漂亮……”
“你说谎一点都不专业。”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说了大概的前因后果,但是我没说那是什么,我只是让他帮我查一下那封邮件的来龙去脉,顺便看看能不能恢复数据。
艾瑞克大概一开始也没想到这是个大工程,跟我说“很快”之后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动静,他皱起眉头,用一台计算机连着我的笔记本,敲着代码说:“真奇怪。”
“怎么了?”我紧张地看着他。
“我原来以为我已经可以算是世界上一流的计算机黑客了,但好像有比我更厉害的人出现了。”艾瑞克有点兴奋,“邮件是用专用网络发过来的,查不到IP,也没有踪迹可循,电脑上也没有留下什么。”
“恢复不了吗?”我有点失望。
蒋竞昶也说他们有自己的专用网络,看起来这个雇佣兵团是真的存在,而不是一场恶作剧了。
“那当然也不至于,我就算不是一流,好歹也算个二流。”艾瑞克打了个响指,“你给我一天时间,我试试看能恢复多少,你明天下午过来吧。”
“能看到视频数据是原始数据还是被篡改过的吗?”
“这个有点麻烦,需要源文件才行。”艾瑞克皱了皱眉,“我试试吧。”
“谢了。”我起身正要离开的时候,艾瑞克朝我喊了声:“新年快乐。”
我愣了一下,他低头正摆弄一块晶片,笑了笑说:“今天不是你们的中国年吗?”
我愣了一下,是吗?
原来今天是大年三十。
美国人没有过年的习惯,街上还是跟日常一样热闹或是冷清。我开车打算回公寓的,开到一半短短的电话就过来了:“由美,你快过来竞昶这里,今天是年三十啊我都快忘了。”
“我也忘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的脸,陆乔飞总说我最近脸色不好,我努力挤了个笑容,真是笑得不怎么自然。
“那你现在过来,我们包饺子吃。洛洛还没怎么过过中国年呢,一直吵着要放炮,现在竞昶带他出去买炮了,你要买什么吗?”
我把车开到蒋竞昶的住处时,就看到洛洛正蹲在院子里研究一个二踢脚。我下了车推上车门,洛洛立刻就跑过来抱着我:“由美由美,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怎么没有反应?”
“你没有点火当然没反应。”我拿过二踢脚,“这东西不是这么玩的,不能拿在手里,太危险了。”
小时候我虽然在美国长大,但每年过中国年的时候父亲还是会尽量从中国超市搬一堆东西过来,使得我们有一些过年的气氛,初一我们还会去唐人街,看大红灯笼,吃年糕。
蒋竞昶看到我回来,如释重负:“你可算是来了,这东西我没怎么玩过,陆乔飞说放地上就行了,放地上半天也没有反应。”
“蒋先生,你是外星人吗?”我看了眼地上的炮仗,“你从小到大没玩过鞭炮吗?”
“竞羽喜欢玩那个,我几乎没玩过,玩过也忘了。”
“要点火的,引子在这里,用你的打火机,点着了离远点。不过现在是白天,你放了也看不到啊,天黑了再说吧。”既然是陆乔飞教他的,那陆乔飞人跑哪里去了?
“陆叔叔在厨房呢。”洛洛拽着我往屋子里走,“他说要做好吃的给我们吃。”
“这不可能啊……”
陆乔飞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他能做好吃的给我们吃?
但我一进屋就看到陆乔飞在厨房像模像样地忙活着,短短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永远都在看电视,我都不知道电视有什么好看,她能看得这么津津有味。
“你干吗呢?”我看见陆乔飞正要把一勺盐放到碗里,往碗里看了一眼,“不是说来蹭饭的吗,怎么你倒忙上了。”
“老外不懂得包饺子这种事,只能自力更生。”他举着一盆饺子馅儿看我,“这样行吗?”
我伸手要把锅接过来,陆乔飞看我要接手,立刻按住我:“你别动,我说了我来做。”
“你都吃不出味道还做饭。”
“我都说了你最近不要做饭了,我看你做都看会了。”陆乔飞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你站旁边帮我尝就行了。”
我看他挺认真的,笑了一下说:“好。”
陆乔飞做饭挺像模像样的,小时候我就知道他聪明,很多事情一学就会,看一遍就能一步不漏地模仿过来。
“尝尝这个?”陆乔飞把一块煎好的鱼塞给我,我咬了一口,朝他竖了竖大拇指,陆乔飞将信将疑地看我,“真的?你都说好吃,我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这么天才了?”
“不信你让短短来尝,她那么恨你肯定不会骗你说好吃。”我朝客厅里喊了一声,“短短,试菜。”
短短一听试菜跑得比谁都快,简直连滚带爬地进了厨房。
我夹了一筷子鱼塞进短短嘴里。短短咬了一口,一脸惊悚地看我:“你做的?”
“陆乔飞做的。”我看了看陆乔飞。
“你做的?!”短短更加惊悚地看着陆乔飞,又塞了一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可以啊,陆乔飞,以后竞昶不要你了,你还能当个厨子,饿不着我们由美了。”
“我要是去当厨子,你跟竞昶就只能摆个饺子摊儿了。”陆乔飞把饺子馅儿往短短怀里一塞,“包饺子去。”
折腾完这顿年夜饭天都黑了,洛洛跟短短猫在院子里放烟花。蒋竞昶喊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搭理,他只能去院子里把两个人都拎进来。
洛洛一看到满桌子的菜就高兴得不得了,短短盯着桌子中间的那只烤火鸡呆了:“又不是感恩节,干吗还烤火鸡?”
“反正感恩节也忘了过,就一起补了吧。”蒋竞昶拿了刀叉要切的时候,洛洛突然喊起来:“让陆叔叔切,陆叔叔会切得很好看。”
“切个火鸡还有好看不好看的?”我摆着碗筷,看了陆乔飞一眼。
陆乔飞神神秘秘地笑了笑,拿过餐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身飞快地在他掌心里转了两圈,简直像是花式耍刀一样,我猛地想起之前那一次陆乔飞从我包里顺走那把折叠刀的事。
陆乔飞玩起刀来的手法有点纯熟得不像话,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玩刀的样子,反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一样。
洛洛看得很高兴,一直在拍手。
我看了一眼蒋竞昶,他也皱着眉头,大概他以前也没有想过为什么陆乔飞会这样玩刀,但他现在要想一想了。
“陆乔飞,你真是可以啊,不卖饺子你也能去耍大刀卖艺了。”短短盯着在陆乔飞手上龙飞凤舞的那把刀,然后刀身插在了火鸡的屁股上。
“卖饺子的是你跟竞昶,我怎么都得开个餐馆。”陆乔飞说着切下一块火鸡递给洛洛,洛洛很高兴地捧着盘子又转给我:“由美,你尝尝。”
我勉力笑了一下,接过盘子看了陆乔飞一眼,他正认真低头切火鸡。
“你怎么这么会玩刀?”
“这不是跟转笔一样吗?”陆乔飞看了我一眼,“玩得多了就会了。”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我没再说什么,扶着餐桌坐下来的时候一只手在我背后撑了一把,蒋竞昶拽了拽我:“我忘了买酒,陪我去一趟超市吧。”
短短在后面吼了一声:“记得买瓶水果酒。”
上了车,蒋竞昶打开暖气才说:“你也觉得不对劲吗?”
“嗯。”我低了低头,视频里的那段影像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
那个神秘的雇佣兵团……我父亲是其中一员,陆乔飞也是……那个人说,除非是死人,否则没有人能离开兵团。而陆乔飞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我父亲。
我向后靠在椅子上,有些脱力地闭上眼睛。
“由美,我那天也问过你吧。”蒋竞昶看了看我,“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是啊,我该怎么办呢?
放下过去的一切……
重新开始……
真是说得容易。
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时已经完全超出我的预计,有时候说跟做真是两回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说买酒吗?”我看了蒋竞昶一眼,“再不走超市都关门了。”
“我知道这挺难的,但是你跟陆乔飞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这件事……你得慎重点。”
“我知道。”
蒋竞昶发动车子开出了车库,就近的超市也要开二十分钟。我坐在车上没有动,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太冷了。
晚上到家都过了十二点了,一进门陆乔飞就兴致勃勃地把我拉进厨房。
“干吗,你还没吃饱啊。”我算了算,今天晚上包了有一百多个饺子,陆乔飞一个人就吃了有四十多个,再加上其他的菜,怎么都不可能没吃饱啊。
“不是给我的,给你的。”他拍了拍冰箱,“打开看看。”
“我吃饱了啊。”
“你才吃了六个饺子……不过里面也不是吃的,打开看看。”陆乔飞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小孩子一样,我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握着冰箱门把手说了句:“那我开了啊。”
陆乔飞点点头,眼睛里都是光芒。
冰箱门一打开一阵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我愣了一下,暖光灯下是一排排塞得整整齐齐的玫瑰,每种颜色一排,像蛋糕一样很漂亮,很诱人。
满满一冰箱的玫瑰花。
“陆乔飞,你……”我有点哭笑不得,“干吗把花放冰箱里啊?”
“我早上就买了,本来是放在客厅里的,但竞昶突然叫去吃饭,我想了想只能放冰箱里了,不然估计这会儿都蔫了。”陆乔飞朝我笑了笑,抽出来一枝递给我,“喜欢吗?”
喜欢,我非常喜欢。
小时候每年过情人节我都会收到大把的玫瑰花,但从来没有一朵是陆乔飞送的。
我曾经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送花给我了。
但这满满一冰箱的玫瑰简直……我这辈子收到过的玫瑰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这有多少?”
“1111朵。”
“你过光棍节啊,搞这么个数字。”
“你看……”陆乔飞抬手抱着我,指着一朵朵玫瑰说,“我们不是说好要重新开始吗,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又正好是1号,农历初一,一切都得是从1开始对不对,所以我就买了1111多,冰箱再大点我打算买11111朵……”
“行了,你又不开花店。”我堵住陆乔飞的嘴,“那冰箱里原来的吃的呢?”
“扔了。反正今晚在竞昶那里吃,回来也是扔掉。”陆乔飞抓着我的手亲了一下,“真的喜欢?”
“嗯。”我抬手抱住他说,“真的很喜欢。”
如果说一生中能被感动的次数是有限的,那我估计这一次就用完了全部。
“那快亲我一下表达感谢。”
“是,谢谢你。”我亲了一下他的嘴角,陆乔飞顺势得寸进尺地勾住我的脖子,舌头毫不犹豫地探了进来,他舌尖上还有水果酒的甜味,我松开手看了他一眼,“你喝了酒还开车?”
“反正我对酒精没反应。”陆乔飞盯着冰箱里的花说,“从现在开始,以后我会让你一天比一天过得高兴。”
“真的?”我笑了笑看着他,“我这个人不太好满足哦。”
“试试?”陆乔飞一下子把我抱起来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我推开他说:“洗澡洗澡,身上都是冷气,要冻死了。”
“不着急,先让我看你一会儿。”
“现在差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见到了,你还没看腻呢。”
“看不腻。”陆乔飞抓着我的手亲了亲,说,“由美,你真的不会后悔?”
“不后悔。”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冷冰冰的,“但你以后要再这么问,我就要考虑考虑了……”
“我去洗澡。”陆乔飞一骨碌爬起来,又折回来亲了我一下说,“等我啊。”
我脸笑得有点疼,用力揉了揉,一阵酸楚就从鼻子里冲了上来。厨房冰箱的门还没有关,我走过去拉着门,看见那一冰箱的玫瑰,心里像是被刺扎了一样疼。
怎么办呢?
陆乔飞,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推上冰箱门,有点无力地靠着冰箱。陆乔飞在浴室里喊了一声,我没听明白,走近了才听见他说:“明天我们去唐人街好不好?”
大年初一去唐人街……这个习惯你还记得吗?
“怎么想到去唐人街了?”
“那里热闹啊。”陆乔飞关了水,声音清晰起来,“由美?”
“嗯?”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好。”
等我洗完澡的时候陆乔飞已经睡着了,他今天折腾了一天也是累了,最后还带着洛洛把两卷炮仗给放了,弄得院子里都是红色的炮纸,蒋竞昶都说消防局要找来了。
其实我很喜欢看陆乔飞熟睡的样子,他睡着的时候会皱着眉头,我知道他在做噩梦,有好几次他从梦里惊醒,背上的汗都把衣服浸透了。
是,我也很害怕,跟你一样害怕。
我害怕会失去你。
我拨开陆乔飞额前的头发,吻了吻他额头,他眉头动了动,却没有醒,仍然沉沉睡了过去。
陆乔飞,你一定不相信,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害怕要失去你。
我抬手抱住他,脸贴着他温热的肩膀收紧了手臂。
我到艾瑞克的工作室的时候还是大清早,他大概是刚起床,头发像鸡窝一样堆在脑袋上。
“你就睡这里?”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他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这样,我本来昨天晚上就想给你打电话的,想你们过年应该很累早睡了,好不容易忍到了天亮。”
“什么事?”其实我一夜没有睡,这时候脑子很乱。
接到艾瑞克电话的时候我刚有了一些睡意,但这个电话把最后一丝睡意都搅碎了。
“我虽然没有查到IP,但我发现这邮件是从一个太平洋小岛上面的信号发射塔发射过来的。”艾瑞克打开邮件,给我看了一串我根本看不懂的代码。
“我不懂这些,你直接说吧。”
“就是说,你知道有个雇佣兵团叫eagle吗?”艾瑞克皱了皱眉,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也许我之前不知道,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但就在几天前,那些原本跟我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的东西突然间一瞬间涌进来,把一切都塞得满满的,使我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鹰隼?”
“对。可能你们女孩子不关心这些,但是这个雇佣兵团很有名,虽然隐秘,但据说是世界上最隐秘的雇佣兵团,他们有自己的网络自己的城池,那个地方就在太平洋小岛上。”
艾瑞克敲了敲键盘,屏幕上闪出一串代码:“这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代码,那个视频是用这个代码转换的,我破解不了。但这视频不是合成的,而且发给你的竟然是源文件……”
源文件……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我心上,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由美,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艾瑞克看着我脸色不太好,“为什么他们会给你发邮件?虽然我还不确定,但这个代码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我仍然没有说话。
“这视频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会粉碎得这么彻底?”
“你别问了。”我把笔记本抽了回来,“这件事你忘了吧,就当我没有让你查过这件事,好吗?”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艾瑞克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记本,大概知道我不会还给他了,有点依依不舍地叹了口气:“好吧。”
我知道对一个电脑迷来说,破解这种东西可能有天大的诱惑力。我有点不放心,又确认了一次:“你答应我不再查这件事了好吗?我不希望你有什么危险。”
“我也不想这么早死。”艾瑞克站起来抱了我一下,“我还想追求你呢,所以你得活得比我长才行。”
坐进车里的时候我的手都在发抖,看着被我扔在副驾驶座上的笔记本,我突然觉得气都透不过来了。
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握紧,我躬下身子,用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微微颤抖来。
是的,爸爸,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
赶到墓园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自从傅文洲帮我把父亲安葬在这里之后,我没有再来过。
我没有脸再见父亲,没有办法告诉他,他曾经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竟然为了钱,沦落成了一个“妓|女”。
但是现在,我很想问问他,到底我是一个妓|女更可耻,还是他是一个雇佣兵更让人胆战?
我们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父亲也好,我也好,甚至陆乔飞,而我们没有一个人向对方坦白过。
我在冰冷的石碑前蹲下身子,用力抱住膝盖等在那里,像是在等那石碑下的灵魂给我一个答复一样。
也不知道这样蹲了多久,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怔了一下,蹲在地上转过身去。
我站不起来,腿开始发软。
段启杉站在我身后,看到我的时候用力松了口气:“原来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