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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为下雨,顺丰再次来到市场时,草药铺的门已经关了。远远的,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光着头站在细雨中,想跑过去,腿脚却使不上劲儿。他挥了挥手,那身影就朝他飞奔过来了。眼看着就要抱住她住了,她却站在雨中伸开了双臂。

我想你,宝贝,她咬着他的嘴唇说。

我也想你,宝贝,他咬着她的嘴唇说。

时间不多了,咱们去哪儿呢?她推开他,问。

能去哪儿呢?他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旅店。就去那儿吧,一个小时够我们疯的。

我还是想在街上走一走,像那天晚上那样,牵着你的手,海英说。

那好吧,我也这么想呢,顺丰说:就,就怕街上有人认出我,还是打车去别的地方吧,出了清湖就没人认识我了。

可我就想在清湖走走。知道吗?亲爱的,当你告诉我仍在清湖时,我就想飞过来了。你说你住在花半里附近,你说那里可漂亮了。起初,我以为花半里是一条老街,那里有桂林米粉,有炒田螺,有甜筒,有五香瓜子,有十元店,还有鲜花店。真没想到,它原来是一个高档小区。

那我们就去花半里走走吧,估计那里面已没人认识我了,顺丰理理海英的领子说,你衣服湿了,要不买一身换换?

我就是买衣服的,何必花那些钱?我这里有两套,不介意的话,我就披着你那一套,我身子暖和着呢,过一会儿衣服就干了。

顺丰点点头,跟着海英上了车。这是海英到深圳清湖后两三个小时内第三次坐进出租车,她已经不去想前两次的感受了,甚至忘记了车窗外的一切。她靠在他怀里,蜷发落在他胸前,能听到他的心跳。车内很暖和,司机大概看出了什么了,开了柔软的音乐。顺丰紧紧握着海英的手,手心渗着汗,试着吻了吻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往事潮水般涌来。多少个夜里,她渴望着有这么一个男人好好地搂着自己,坐在车里,融进音乐里。当这一切发生时,她的眼前竟闪现出那个面包车司机的面容。那时候,他们常常在半夜前往成都,车里也放着类似的音乐,只是,她坐在后排,他开着车。有一次吧,在拿货回来的路上,她坐在了副驾位置,或许两人都累了,她把手搭在他腿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当她醒来时,他们都躺进了医院了,不同的时,她躺在了病床上,他躺在了谁也不想躺的地方。事实上,当时她还叫不出那司机的名字,她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刘师傅。从县城去往成都服装批发市场,最快得三个小时。有天凌晨,车在服务区休息时,她在后排睡着了。确切地说,她是被他吻醒的。他的吻非常出色,从额头轻轻滑到鼻尖、下巴,最后才把滚烫的舌尖伸进嘴里。她来不及拒绝,似乎都未考虑过拒绝,任由他的舌蛇一样纠缠着。刘师傅胖胖的,说不上有多帅,但他知道如何让一个孤独的中年女人飞起来,令她忘乎所以。后来她常常想,如果来生没那快回到县城,如果那刘师傅不出意外,可能她早就离了,至于跟谁过,倒没认真想过。是的,那个叫刘师傅的胖男人,那个在某些出色的面包车司机,让她体会到了生命中的另一种美,让她终于懂得什么样的男人才是男人,有过怎样经历的女人才算女人。后来,当她跟顺丰一次又一次视频时,一句又一句说着爱你呼喊着我的宝贝时,一次又一次回味着三十年来的过往时,一次又一次想象着未来的岁月时,才终于明白,男女之间,还有着第三种爱,第三种生活。

过两个红绿灯,车便到了花半里门前。如果顺丰不催促她,她真希望司机别开门,就这么躺在他的怀里,就这么拉着他俩游走在深圳的街头,直到地球撞上火星,一切在瞬间融化。

雨似乎停了,时间不早了,大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顺丰像是忘了已在此生活多年。他牵着她的手,像当年一样走在清湖的大街上。花半里的每个房间似乎都亮着灯,空气潮湿而温暖,时不时飘过淡淡花香。海英望望天空,雨是真的停了,有薄薄的云朵朝西北方飘去,那是故乡的方向,是深圳机场的方向。

真要进去吗?

顺丰点点头。

我们能进去吗?

试试吧。

在小区岗亭门口,保安问找谁?顺丰想想却想不起谁的名字。保安又问,进去干吗呢?

进去干吗呢?海英偏着头,学保安的口气问顺丰。

是啊,我们进去干吗呢?可我就想进去走走呀。知道吗?宝贝,那年建这岗亭时,有天晚上加班,我一边干活一边想你,突然就看到马路对面有个穿着工衣的女孩朝我走来,越看越像你,越看越像你,看着看着就从架子上摔了下来。

你们在拍电影背台词吗?有毛病!保安甩出一句话,“啪”地关掉窗门。

两人转过身去,望着远方,背对花半里,禁不住笑了笑。

顺丰捏着海英的手,指着天空说,那时,我躺在病床上,眼前总飘着你的影子。有天夜里,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这花半里建好了,每一个房间都开着窗亮着灯。我们把家安在15楼。我们小区的广场上举行婚礼。你穿着白白的婚纱,伸出双手去追赶一只大大的气球。气球越飞越高,你也越飞越高。我拉着你的手,身子悬在空中……说到这里顺丰停了下来。

后来呢?海英问。

后来,后来气球爆炸了,你就不见了,我从半空中落下来,摔醒了……

后来你就不想离开清湖了?就一直没离开过清湖?海英用力捏了捏顺丰的手继续问,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知道,恨不得他把逝去的每一个日子都说一遍。

是的,顺丰点点头说,就在那年秋天吧,我母亲去世了。我回到老家,有人给我介绍了现在的妻子。我妻子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她父亲病了二十来年了,在前年去世了,我腿伤得到的赔偿有一半花在了她父亲身上。事实上我的两条腿都受伤了,其中一条情况好一点但里面仍有三条钢钉……

咱们去别的地方走走,海英突然打断他的话看看手机说,要不咱们哪儿都不去,你现在就送我去机场,时间不多了。

顺丰想了想,低着头说,不是我不想送你,实话说吧,我不知道妻子加班到几点,我得帮她煎药,我怕她回来找不着人。你知道的,她的病很复杂,而且,越来越严重了。

究竟是什么病?重到什么程度?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她说是女人病,生下第二孩子就落下了,顺丰说,都怪我,月子刚坐满她就回深圳了,在车间一边上班一边奶孩子。厂方劝她辞工她又不肯,说是等着他们炒掉,又说三十出头了哪能随便换工作?

刚才我在你楼下碰到她了,是个好女人,好吧,那你送我去地铁站总可以吧,要不先吃点东西?

是啊,我都忘了问你呢,吃点吃点,想吃啥?

我吃过桂林螺蛳粉了,没吃几口,味道变了,海英说。

没变呀,前几天我还和她去吃过呢,挺好吃的。

那可能是我口味变了,越来越挑食了,我在家里很少去外面吃东西,都是自己煮饭。

哦,对了,她还叫我带面条回去呢,面条铺关门了,我只抓了草药。草药?那包草药呢?我记得出办公室带上的呀!莫不是不是落在车上了吧?顺丰着急了起来。

明天再抓一副嘛,草药铺又不是不开门,海英拍拍他肩膀说。

你不懂的,今晚没买到面条,连药也丢了,她会生气的,她一生气好凶的,她不能再生气了。

咱们说点别的吧,时间还够,不坐车,边走边说,走到地铁站刚刚好,海英说。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着。有好几次,海英想抓住顺丰的手,刚一碰到又缩了回来。走着走着,他也不怎么说话了,她更不知从何说起。海英知道,他在这附近生活得太久了,他心里装着很多事。后来海英常常想,从花半里到清湖地铁站那段路,是她这一生中走得最慢最难忘的路。

刚一到地铁站,顺丰的手机响了。海英知道那一定是他女人打来的。他的眼神有些慌乱,他几乎没怎么跟她告别就出了站台,不仅忘了拥抱,甚至忘了海英从四川带来的那身新衣服仍穿在她身上。

驶入宝安界内,地铁便进入地下了,深圳的夜色似乎就消失了。时间不早了,车厢内空荡荡的,海英衷着顺丰那宽大的外套仍觉得凉凉的。她伸手捏了捏里面的衣服,已不再潮湿,似乎仍冒着热气。她敞开外套低头闻了闻,企图找回一丝丝清湖的气息。

进入候机大厅后,她又觉得身子热了起来。她摸了摸额头,烫手,或许真的感冒了。她打完两个喷嚏父亲就来电话了。她知道一定能在天亮前赶回县城,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知该如何安慰父亲。她跟来生的情况父亲应该知道一些的,何况来生都找上门去了,她也告诉他们自己来深圳了,她再怎么解释于父亲于谁都无济于事了。她现在最为担心的是,顺丰该怎么向他女人交待衣服和药的事情。她试着给他电话,但已经关机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顺丰的女人真生气了,还摔坏了他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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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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