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去县城的山路老头子走过无数次,年轻时挑两百斤煤也不用两小时就能到达县城。可那天晚上,他打着手电牵着小七花了四个多小时,似乎走了一生中最远的路。
小七不停问外公为什么?天这冷路这么滑为什么非得半夜赶回城里?我明天还要不要去学校?老头子不想骗孩子,但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最后他说,你爸骑摩托车摔伤了,正在医院躺着呢!
快上国道时,他又想给海英去个电话说说家里的情况。电话没通。他听说过飞机上是不能开手机的,但还是打了。后来又想,没通好,要是通了,她知道自己正领着孩子黑灯瞎火冒雨往城里赶,路上万一出差错了怎么交待?
快到小区家门口时,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了下来。一是走累了,二是觉得这么冒冒失失去到来生家里,万一人家正好端端躺在床上怎么解释呢?要真好端端躺在床上,再怎么难解释也不是最坏的情况,就怕来生万一没躺在床或者不只是他一个人躺在床上,那当面就莫法给小七解释了。想到这里,他觉得还是事先给他说一声,给他点时间准备。响鼓不用重槌,再说这事儿是海英挑起的,要打也是各打五十大板。可来生的手机也无法接通。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过了,若在乡下鸡开始叫头遍了。小七可能走累了,靠在外公腿上眼睛就闭上了。无论如何得先把孩子带回家安置好,那么大一套房子,就算里面有十个女人,他一敲门也会有地方躲起来的。老头子这么想着,就推了推小七。
小七醒后望了望小区,问,不是说爸爸在医院吗?你怎么让我回家呀?
老头子说家里没人,外公先带你上去看看。
到了岗亭,保安认得小七,说你爸刚回来呀,这么冷的天你们在哪家吃酒吗?
谁说我爸回来了?外公说他骑车摔伤了在医院呢,我看你睁起眼睛说瞎话!看起来,这小七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我可能真瞎了看错人了。医院?你爸在医院?呵呵,你说在医院就在医院咯,我又不是不让你们进去。
老头子知道小七的脾气,要在平时她可能就跟这保安吵起来了。正想招呼她时,小七说在哪里关你屁事,说完就朝自家楼跑去。老头子本想劝保安几句的,见他没再出声,就跟在小七后面去了电梯口。
有段时间没来城里坐电梯了,加上赶路受了风寒,老头子一进电梯就头晕。出电梯门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便叫小七走慢点扶扶他。小七扶着外公敲了好一阵门,来生才穿着拖鞋开门。
这么早就回来了?天亮了吗?我还以为你妈回来了呢,来生一脸诧异地说。
你不是躺医院了吗?小七盯着父亲问。
你倒想我躺医院了!我躺医院你吃狗屎。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快扶我进去,我快不行了。
来生把岳父安置在沙发上,摸出手机问,这才几点呀?问完才发现手机没打开。老头子喝了点开水,脑子似乎清醒了些。他说来生啊,你怎么把手机关了呢?我打爆了都不通,以为你在路上出了事才领着小七一路边走边喊你。
外公你喊了吗?我怎么没听到呀?小七问。
你不知道了吧?路上有鬼,迷路鬼,你耳朵和心都被迷住了,哪会听到我喊呀?
可我明明听到你说爸爸摔伤了呀!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的不好吗?小孩子别乱说话,不然下次还要撞到迷路鬼,进去再睡会儿,等一下爸爸帮你煮好吃的。
你什么时候煮过饭了?成天就晓得吹牛,牛屁哄哄的。小七说着翘了翘嘴巴,才去自己房间。
几点了?爸,你说那海英到底怎么回事呀?来生摸出烟替老头子点上。
回来了就回来了,我也说不准,脚长在她身上。老头子见女婿一幅少有的笑脸,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但孩子刚进房间又不便多问。
那您要不要再睡会儿?我明早还要送小七去学校呢。
你去睡,我送她。人老了没什么好睡的,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行。
那我去了咯,来生说着又散了一支烟给岳父才去了卧室。可刚进去不久他又出来了,然后蹑手蹑脚到小七门口侧耳听了听,确信她真睡了才又进了自己卧室。
发现女婿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老头子的疑虑就更重了。过了那么十来分钟,他学着女婿的样子去来生卧室门口听了听,确信他也睡着之后,去厨房提了把菜刀,把其余房间看了个遍,才放下心回到沙发上抽烟。他一边抽烟一边想,门口不是有摄像头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带女人回家呀!这么想着,他盯着那菜刀拍了拍脑袋。
这年头,只要没捉奸在床,谁也拿谁没办法。老头想到这里,觉得海英只要不把顺丰带回家,这来生拿她也是没办法的。
半盒烟差不多抽光时,老头子看了看手机,四点过了。想到天亮后得把鸡鸭放出来,那金鱼缸还得换水,一群猪还得喂食,再说女儿到家后两口子免不了争吵,处在现场确实没什么面子,倒不如趁黑回家算了。于是他试了试电筒,觉得上山后天差不多也亮了,就轻轻带上门朝小区大门走去。
来到岗亭时,见保安正在玩手机,老头子递上一支烟说,要是海英回家了,你叫她立马给我打个电话。
保安点上烟问,你是来生老丈人吧,你们家一整夜都不消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哦?
老头子笑笑说,这年头有吃有喝的,住高楼开宝马,能出多大事?
老人家懂得还挺多嘛,保安笑笑说。
我有啥不懂的?天天看电视。十九大后谁进常委谁当主席我都晓得!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两人正聊着,一辆的士停在了门口。老头子探头一看,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再看,真是海英。他朝栏杆走了两步,正想叫英子,突然又停下步子伸手跟保安要了一支烟。
你女儿回来了,那你还是上去等天亮吃过早餐再走吧,这么大岁数了,骨头比蛋壳还脆,万一碰到磕到了怎么办?保安说。
老头子正要说什么,海英就到了跟前。海英说,爸你起来得真早啊,是不是城里住不习惯哦?
我才从乡下过来呢,你不是不晓得,啥子起得早?你还跑得快嘛,才四点多就落屋了。
走走走,上去说,海英朝父亲使了个眼神。老头子这才想起,小区里有些做菜生意的起得早,女儿是担心说漏了嘴。
到了电梯口,父亲仍禁不住问了一句。
当天去当天回,能有什么事呢?海英说,顺丰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心实得跟秤砣似的,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嘛?我说没事就没事,你想有点什么事呢?要真有事我才不回来呢。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父亲靠着电梯说,我真的不中用了,享不来的福,一坐电梯就头晕。
到了家门口,海英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那门却开了。来生披着外套笑嘻嘻地说,回来了?我们家英子终于回来了。我整夜都在阳台上望着呢。一个人择铺睡不着。
老头子说什么一整夜在阳台上望?要不是在门口碰到英子了,老子快上山了呢,贼娃子把你抬走你都不晓得!
来生说,你一关门我就醒了,我以为你在乡下习惯了想早点去小区走走呢。你在岗亭散了一支烟给保安,后来又跟他要回一支,我都看见了。我真的一直在阳台上等英子回来呀,爸你想想,要是当年妈突然出去了你睡得着吗?
我说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呀?我妈才不会突然出去呢!英子脱下外套,接过来生递来的羽绒服,一边喝水一边说。
就是就是,谁家女人会随随便便突然出去呢?还一整夜都不落屋!来生一边说一边嘻嘻地笑。
张来生,你到底什么意思嘛?我可不想当着娘家老汉跟你吵架哈!海英把水杯一搁脸就黑了下来。
人吵败,猪吵卖,两口子过日子有什么好吵的?人回来了就是大事。老头子又转身对来生说,她跟我说来乡下座席,同学家办酒,哪晓得跑去深圳看服装展销了!
我就开个玩笑嘛,爸,你要是真想早点回家,我立马叫我那哥们开车送你。来生摸出一叠钱继续说,这个你带回去,乡下人情客往多,该走动的多走动,以后别动不动就叫我们去乡下喝酒了。你想想,两个铺子两个娃娃,哪有那么多时间去乡下喝酒?别说还要送礼,给工钱我都懒得动呢!
什么喝酒不喝酒的?你他妈怎么这么不知趣呢?再说给老娘滚出去!海英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
你摸着良心说,你是去深圳看服装展销了吗?你去哄小七吧!
我他妈偷人去了,你戴着绿帽子拿着高音喇叭在小区里吼呀,吼你婆娘偷人偷到半夜才回来呀!
都给我闭嘴!哪个再说半句我就一刀砍死算了!老头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菜刀挥舞着,眼泪“刷”地流了出来。见两人都不吭声了,他才缓了缓口气接着说,都四五十岁的人了,过几年也做外公外婆了,你们这样闹下去好意思么?有什么好结果?我老了,本来想各打五十大板的,但是我真的没力气了。你们都各自好好想想,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想通了,能互相容忍了,就继续过下去。想不通,谁也受不了谁,就坐下来慢慢谈。实在谈不拢了,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办。我七十七了,老婆子也死好几年了,屋门前的水库没长盖子,实话说吧,就在昨天晚上,天生一个人回城后,我真想跳下去的!我也活不了几年了,怎么死都是死,但怎么死也不能羞死,不能被人笑死……
爸,别说了,你摸摸我的头,我真的感冒了,飞了一个来回我是累死了,想睡会儿。
抽屉里还有感冒药,我找给你,来生说,其实我也有错,这些年家里家外几乎都是你在跑。我可以怀疑任何人任何事,但绝对不应该怀疑你,更不应该带着小七去乡下找你。爸你也别生气了,听我一个哥们说,过两年水库就扩容了,到时乡下的房子一拆,你想不进城就不行了。
哪个稀罕他拆?老子那是别墅,按别墅赔老子才答应。
别墅值几个钱?我哥们在搞一个大项目,叫什么花千里?这可是内部消息啊。
难怪前几天有人在水库边转来转去的,原来是有人想圈地。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想法?老头子放下菜刀,坐回沙发上。
想法跟他差不多吧,也搞一个项目,你们晓得的,我是没什么钱的,就看英子的意思了。
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呗,只要能搞成。我就一个意见,人家钱多搞花千里,我们钱少搞什么呢?搞个花半里!
花半里?这名字有意思,对,搞个花半里会所,来生笑着说,我哥们能搞定的事,我想我也能搞定,大不了给他们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