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谦从出生便在这片紧邻学校的职工家属宿舍区长大。一排排形制统一的方盒状建筑,间隔的绿化带里种着叶片肥厚的广玉兰。
这些楼都是六层,外墙以白色碎石混合水泥铺面——也许它们也曾有莹白闪烁的往日荣光吧,但从沈达谦记事时起,这些石子就和将它们搅拌其中的水泥一样,在长年日晒雨淋后变成了一种潮湿而含糊的灰色。
楼龄并不妨碍它们的房价,南城小学从几十年前就是乐阳全市师资数一数二的学校。
最初,这些家属楼是给学校教职工的福利之一,价格比市面低得多。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熟人,现在,随着这些外墙上碎石的光彩褪去,许多人在外面买了新房,将房子转卖或出租给就读学生的家长。
家里两个孩子上大学之后,章菁除了上课,也学其他人在家办了个小型的午托班,照管几个家长不便及时接送的孩子,补贴些家用。
这种低层楼房没有电梯,不适合关节有问题的老人居住,也是旧住户离开的原因之一。
沈达谦穿过小区,身后跟着沉默的章小安——她对这个地方的感情,应该是比他要复杂得多吧。他发觉遇到的需要招呼寒暄的熟人比记忆中少多了。曾几何时,“不礼貌”的怠慢行为若被沈致林发现,回家至少会被面壁罚站。
应门的只有章阿姨,爸爸不见踪影。
“他在书房改作业呢。”章阿姨说。她正围着围裙,往餐桌上递菜、布碗。沈达谦忙放下行李帮忙。
仿浅色大理石的成套茶几、电视柜,配了六把椅子的的米黄色餐桌,门边的红褐色竹制鞋架……这个家的模样,似乎凝在了一块琥珀里,连空气也带上琥珀的淡黄色。无论何时,沈达谦回来,都恍惚觉得自己是刚刚出门。
除了某些地方——章阿姨所说的“书房”,就是以前沈达谦的房间。他童年和少年时的物品大部分已经处理或带走,窗台向外凸出的防盗铁栏上摆了一盆月季,拳头大的藤黄色花朵错落开放。花枝在微风中摇曳,安静无声。窗前书桌上整齐堆放着牛皮纸封面的作业本,爸爸正执笔批改,背对着门口,腰身挺得笔直。
养花是爸爸少有的业余爱好,沈达谦完全没有继承到这一天赋,倒是章小安——也许天资聪颖者一点就通,越过基因把这份技能复制了过去。她坐落在郡雅医院背后的那个小阳台上,也永远种着几株月季和翠菊。
隔壁章小安以前的旧卧室,更早之前是奶奶的房间。
奶奶是手脚粗大的乡下女人,靠进城卖早餐,一个人守寡把儿子带大。爸爸的顽固脾气便是遗传自她。她不喜欢什么东西时,全不会掩饰。
她不喜欢章小安。
她不喜欢新娶的媳妇却带着个拖油瓶,招来闲话,她也不喜欢章小安父母同时丧于惨烈车祸却留下她的“命硬”的晦气。
爸爸拗不过比他更顽固的母亲,也不愿辜负新婚妻子,想出折中的主意,将章小安送入了寄宿制初中。理由也充分:那间初中是需要加试才能入读的女子中学,更适合她过人的资质。
但章小安一定明白,自己是被再度抛弃了吧。
三年寒来暑往,沈达谦只偶尔才能见到这个“妹妹”。笼罩在她身边的那片拒人千里的阴云,从未消失。
谁也不知道向来身体康健的奶奶,血管里竟悄悄潜伏着一个小小的动脉瘤,在沈达谦高一,章小安初三那年,那个微型炸弹突然引发,章小安回归的最大障碍竟就此消除。
他对此羞愧难当。
他爱奶奶,即便曾被她的冷漠伤害,他仍深深爱着她,痛恨她被当作一个因果律上的条件提起,仿佛她只是某个冷冰冰的因素,某个数值变动,而非一个活生生的血脉亲人。
他叫了声:“爸,该吃饭了。”
沈致林嗯了一声起身,面色未改,似乎自己的儿子一直长住在这个家里,并无稀奇。
沈达谦连忙从门口退开,给爸爸让出路来。
这一顿久别重逢的简单午饭平淡地结束,有什么异样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叫他隐隐不安。
直到傍晚,四人围坐在预定好的饭店圆桌旁,暖色系的灯光向四人组成的圆心泼下,在这个陌生的场景里,沈达谦忽然意识到,是爸爸的样子变了。
变的并不是一层皮囊,几丝皱纹,他依然沉默、俊朗,岁月并没有将他那有些郁郁寡欢的英俊夺走——沈致林在他的年代也属婚育较早,小时候,沈达谦常被大人说“你就是那个长得很帅的老师的儿子呀,长得真像”,有的阿姨还会笑嘻嘻地轻捏他的脸。
走过了人生第四十八个年头,依然壮年,但也站在了衰落的下滑曲线上,此刻的他变得更沉默,几乎不主动提起话头。那张在沈达谦眼中已严守了一生的庄肃面孔,此时隐约有了一丝松懈,或是惊疑,或是哀叹。
虽是爸爸的生日宴,章阿姨都在招呼许久不见的两个孩子吃菜:“达谦你多吃点这个鱼,比阿姨做的还好吃……”
“‘阿姨’,”沈致林沉沉叹息,“当年应该逼他改口的,现在的人都把保姆、保洁叫‘阿姨’了。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不是一家人。”
“管别人怎么想呢……小安,要不要喝什么饮料?”章阿姨边给他们盛汤边摇头,“小安你太瘦了!是不是总吃一顿饿一顿?要是你能在那边开火做饭照顾自己就好了,唉,女孩子不会做饭怎么行?”
“都什么年代了,让小安学做饭?往后嫁个会做饭的不就行。”沈达谦笑,“再说了,小安的手是要拿手术刀的,拿锅铲多浪费呀。”
“小安的手是拿手术刀的,你呢?”沈致林忽然发话了,他端起茶杯,谁也不看,“你的手是给富婆按摩用的!”
沈达谦手里的筷子滞住。
章小安的视线向他惶然飘来——他知道,他当然知道章小安为什么不爱回家,至少这个就是理由之一。
“致林!”章阿姨低低斥道。
可爸爸不肯就范,拦蓄已久的怨恨倏忽破堤:“我沈致林这辈子教书育人,到底是哪里犯了错,自己儿子去做那种娘娘腔的上不得台面的工作!”
圆桌就是有这样的问题:在一张圆桌旁,每个人都是直面着其他人,眼睛和眼睛相对,没有缓冲,没有可用来借故躲避的死角。
生活的残忍是几何学相关。
“先生。”
沈达谦转过头,一名别着通话耳机的服务员笑容可掬地向他微微弯下身——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睛里,问:“请问赠送的长寿面是现在上,还是待会儿上?”
“最后再上吧。”他说。
“好的。祝用餐愉快。”她轻松离去。显然,她把这一桌客人此时的沉默当成了平静。
多么幸运。
沈达谦转回头去,露出笑容:“这家店可以选送蛋糕或者长寿面,我知道爸爸不爱吃蛋糕,预订电话里就直接选面了,没问题吧?”
沈致林摇摇手。一时爆发的怒火已经黯淡下去。
“阿姨,咱来点酒吧,这么好的日子,不喝点怎么行?一起祝爸爸永远年轻,万事如意。”
“好啊,好啊。”章菁如梦初醒地回答。
沈达谦叫了红酒。他知道章小安滴酒不沾。她说每种酒,哪怕高端大气到被吹上天,味道也只能让她联想到消毒酒精。
但此刻,也许只有酒精能放松在座绷紧的神经。
离开饭店时,沈致林和章小安两个走路急的人消失在了前方,沈达谦在大堂,趁四下无人,偷偷拉住章阿姨,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在她手里。
“这里有五万,其他的我会继续想办法。”
章阿姨别过头去,她眼眶红了。
“我听说了,学校下禁令不准在职教师办午托班,钱的缺口更不好解决了。”
“达谦你呢?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我年轻,赚得还行,要花钱的地方少。”
“你是少有的好孩子……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他真心诚意地说,“你本该过上更好的生活的,而不是在这里为债务烦心……”
她忽然抱住了他。
没有丝毫犹豫,沈达谦张开双臂紧紧拥住她。
十二岁时,这个名叫章菁的女人进入他的生活,将他、将这个悬于一线的家护在自己并不坚实的羽翼下,默默忍受四方拉扯。面对她,沈达谦总有一种源自感激的冲动在他小小的体内回荡。他想向新妈妈回以拥抱,他想对她说些自己也不知该怎么组织语言的话,一些陈词滥调却真心实意的安慰。
时光荏苒,她对现在的他来说,竟然已经是个体型娇小的女人了。
那一夜,他睡得不熟,辗转难安。夜半时分,沈达谦被客厅传来的声音惊醒。竟是章小安,只着睡衣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部,一手翻着电视柜的抽屉。
“你怎么了?”沈达谦只草草披了一件外套,瑟瑟地问。
章小安抬起苍白的脸,小声回道:“胃难受。”
“怎么了?因为喝了酒?那红酒你总共也只喝了半杯吧?”
“谁知道怎么回事,今天酒精代谢的情况不好吧。”
“胃药呢?”
“刚才到处找了,家里没有。”
“你先躺回床上去,别着凉了。”沈达谦准备回房间换衣服,“我去外面找找有没有开着的药店。”
“不用了,你知道我们小区这一大片都没有那种全天开门的大型药房的,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光喝水也没用吧?这样,我给你热点东西吃,护护胃。”
“‘护胃’,”她嬉笑开来,“你可以啊,打算拿民间偏方给医生治病。”
“不想吃就算了哦。”
“别,别……”
沈达谦在厨房找了些黄小米,把粥煮起,然后开始煎蛋。章小安披了大衣,抖抖索索地捧着一杯热水,站在他身后看他忙碌。
“你这是在监工吗?”沈达谦回头,皱着眉问。
“不,这是来自亲人无声却温暖的陪伴与支持。”
他转回头去搅动缓缓冒泡的小米粥,嘴角无声地勾起。
少年时代,经由某种家庭默契沉默的指派,章小安成了沈达谦的责任所在。他懵懂却坚定,无论她怎样抗拒,怎样挣扎,怎样将他的好意狠狠砸回他脸上,执意要表明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家,他都不肯放开她。
他放不开。
即使在此时也是一样。
忽然,章小安在他身后柔声开口:“我知道你一直叫‘阿姨’,不是因为‘别扭’。”
沈达谦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对她,他总嫌自己拙嘴笨舌。
他低头磕开一个鸡蛋。透明而粘腻的蛋清,娇柔圆润的蛋黄从保护壳里滑出来,跌落锅中,呲呲作响。
良久,她说:“你只是不想让我觉得孤单。”
沉默在这间亮着暖色灯光的小小厨房的食物香气中发酵,窗外,全世界安睡。沈达谦背对着章小安,微微笑了。
一点点,还差一点点,他的本能欢呼着,再等一秒钟时间,你会看到旧时光在你们之间划出的隔膜冰释,沟堑弥合,你会听到章小安再度对你敞开心扉的仙乐般的轰响。
也许会以一句道谢开头,也许是一句揶揄,也许……他不知道。
它就要到来了。
“达谦?”厨房门外传来一声轻唤,他们下意识转过头去,阿姨披着外套站在那里,微微讶异的样子,“你们这两个孩子,有饭不好好吃,半夜了不睡觉在这里弄夜宵。”
“马上就好了。”章小安回道。
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早点睡吧。”她回身,隐没入门外的黑暗。
小米粥热气氤氲。一分钟前还充斥沈达谦内心的电流般张力,那种承诺着喜悦的预感,此时已杳然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蛋煎好了,趁热吃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