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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安眸子深处的那个神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那待她成人后再未出现的一抹沉沉墨色光芒,即便到大陆沉没,冰川化作火海,所有生物变成碳元素灰烬,沈达谦依然会记得。

他不知该如何描述或形容那种奇异的渴望。

就仿佛,那个女孩子时刻渴望着他露出受伤的模样。他是无法奔逃的蚌,而她是黑色眼睛的水鸟,安静且细心地占领、试探、寻找,坚信总有一种方法,能击碎他的外壳。

少年时的他,恐惧的只是之后——之后呢?她是会大笑着丢下他的碎片离去,还是钻进他失灵的躯壳,将他变为按自己意愿驱使的一尊机器傀儡?然而,他依然像中了女巫魔咒的猎人般,密林内压抑无光,脚下跌跌撞撞,追踪在冷漠的公主身后。即便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韩玺则是给他的焦灼火上浇油的角色。

不知有多少次,章小安不见踪影,沈达谦只能去老实验楼前找韩玺要人。有时韩玺会施施然指路图书馆,让他恨不得往韩玺那张脸上再来一拳;有时沈达谦不得不陪他俩一起闲坐,满腹愤懑,在韩玺笑嘻嘻递过一包零食或一本书时欲发作而不能。

沈达谦恨他。他那张脸上总有种含着怜悯的优越感,仿佛自己知晓某种沈达谦压根无从理解的秘密。

大部分的高中生活,沈达谦身上挂着“章小安的哥哥”这个简陋的标签,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似乎都复杂而疏远,提起“妹妹”这个词时语气暧昧。

不知不觉,三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加上学校突然搞了一次反校园霸凌活动,章小安遇到的无理纠缠也因此减少了。到她进入乐阳一中的第二年,沈达谦不无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小小三边形一角,与其他学生微妙地、礼貌地、井水不犯河水地被分离开来。

有时沈达谦去七班找章小安,在教室外遇到时任班长的何曼君,也会寒暄上几句话。

都是些白水般的词句,不咸不淡,填充时间的空隙罢了,例如天气真冷,例如雨天太多,例如高考日期又近了。章小安对此很是奇怪,偶尔也戏谑两句,但她并不会多问,沈达谦也不多说。

实际上,他知道学校那次组织反霸凌活动的原因。在见到校外男生纠缠章小安却铩羽而归的场面不久后,他阻止了一场奇怪的寻仇。

这次是几个外校女生在推搡一个短发女孩。沈达谦介入,待那几个女生愤愤离开后,才发现被攻击的女生是曾经来过自己家的七班班长。他礼貌地什么也没问,只是给她买了瓶水压惊,又送她到了家。

第二次见面是何曼君主动来找他,劈头就是一句话:“我去了校领导办公室。”

“出什么事了吗?”沈达谦莫名其妙。

何曼君的目光毫无畏缩:“我就是在背后制造章小安谣言的推手……还有给外校不良学生搭桥报信的,也是我。那天的几个女生怨恨我给自家‘大哥’找麻烦,才来堵我,都是我自作自受。”

何曼君的“自首”,并未按照预想发展。恐怕校方并不想昭告天下自己辖下有霸凌现象,反而劝何曼君“知错能改就够了”。虽然随后开展了全校教育活动,并没有对她进行任何公开惩罚。

“为什么要针对章小安呢?”

何曼君没有回答,她沉默一阵,突然问:“最近为什么没见学长打球了?”

他顿了顿:“没时间。”

“嗯。”何曼君点头,造型朴素的短发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忍不住,低声又道,“真可惜啊,我从初中就一直是学长的粉丝。”

沈达谦惊讶地抬头。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又不敢点破。

“过去就算了吧。”他说,“还有,不要再那样做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他和韩玺、章小安,三个人一起坐在蓝得轻薄脆弱的天空下,若有所失地目送时光远去。许多事情都在逐渐变化自身的形状,对往日真相的追究也不再执着。他怀揣着关于何曼君的秘密,花了许多心理建设才慢慢减轻罪恶感。

沈达谦始终拒绝承认他们是“朋友”,韩玺却自有异想天开的看法。

唯一松口的那次,已是沈达谦离开乐阳一中后。

韩玺和章小安同年级,沈达谦比他们高出一个学年,也比他们早一年毕业。韩玺好说歹说非要请老朋友吃顿饭,而沈达谦高考前后百事纷忙,赴约时已经到暑假了。

吃饭的地方叫“煲仔饭大王”,直白到哭笑不得的店名,他以前听过,是韩玺长期打工的地方。

章小安一进门便取了三支冰豆奶,径直走到角落的位子摆下,熟门熟路的样子叫沈达谦微妙地生出不爽。他压下心头的微型海啸,换上得体笑容。韩玺盯着桌面上的菜单,搓了搓手:“抱歉哈,也没钱请你吃大餐。这家店呢,至少我熟得很,保证你吃到百分百的真材实料。先给你点一个最好吃的……”

章小安扑哧笑了:“黑椒牛柳饭?”

韩玺瞪起眼睛:“朋友,给我留点台词?”他做了个鬼脸,站起身朝陈列小碟凉菜的柜台走去,“先给你点一个最好吃的凉拌鱼皮。”

沈达谦压低声音:“你经常跟他来吃饭?”

章小安耸肩。她低下头,半支豆奶挡住他的视线:“怎么了?”

“呃,”他倒心虚起来,“没事,只不过……”

“你今天还想跑到哪里去?!”和这句话同时响起的瓷片破裂声,打断了他。

沈达谦朝柜台方向转过头,只见几碟凉菜摔在地板上,韩玺的小臂被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中年男子抓在手里,脸被耳光重重拍在一边。那名男子瘦得古怪,眼睛里却放着高烧般的病态光芒,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半旧背心和短裤,背心领口染着黄色的渍痕。

“我说了,钱都已经给你了。”韩玺低声说。他朝正站起身的沈达谦方向扫了一眼,脸上却并没有因为沈达谦的仗义显出任何宽慰,而是……羞愧和更深的绝望。

一瞬间,沈达谦明白了那个中年男子是什么人,以及,为什么他能够让韩玺露出那样的表情。

能让人为自己不存在的错误而自责的,还有谁呢?他们将生命传递给我们,定然也将耻辱一并复制在了我们的基因里。

沈达谦被钉在了原地,不知自己是否有资格僭越,侵入别人领地最脆弱的区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花招多!”又是一个耳光,中年男子不依不挠,“再多也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没骗你,前天都给你了……”韩玺话音未落,中年男子猛地一把将他推开,扯下他肩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背包,大口朝下一股脑倒在柜台上。

他呵呵笑了,一手悠闲捻起个相机来:“这是哪里偷的?赃物我没收了。”

韩玺变了脸色,他奋力扑上来:“这是同事掉在店里的!给我!我要还他的!”

中年男子躲闪着,满脸不耐烦:“假装没看见不就完了。”他把相机举在身后,躲开韩玺的双手,突然,他“啊”了一声。

沈达谦紧紧抓着劈手夺来的相机,面色铁青。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葱?老子管教儿子,你有意见?”

韩玺试图拦在他身前:“他是我一个朋友……”

“呵呵,朋友?就你,也有朋友?”

“我是他朋友。”沈达谦坚定地说。

沈达谦抬眼看了看一脸震惊的韩玺。章小安伸手将韩玺护到自己身后,毫无惧色,像一只嘶嘶露出尖牙的野兽。

中年男子轻蔑一笑,以惊人的灵活和力道向沈达谦扑过来,带着在街头多年练出的凶恶。沈达谦心下一惊,条件反射地移动脚步,闪过攻击。砰的一声,男子的力量收敛不及,竟直直撞在旁边的桌椅上。

他捂住脑袋,蹲在地下,疼得半天发不出声。

沈达谦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韩玺几步赶上前:“爸?爸你没事吧……”

中年男子呸了一口。他发红的眼睛慢慢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韩玺脸上:“你等着瞧吧。少给我一脸正人君子,儿子还想骑到老子头上装清高?”

沈达谦从牙缝挤出一句:“韩玺……他跟你不一样!”

“呵,”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笨拙,恶意的威胁感却丝毫未减,“小屁孩子,你们都给我记住——什么人的种,什么人的命!”

“韩玺比你好多了!你不配这样的儿子!”沈达谦吼起来。

韩玺“欸”了一声,挠了挠头,显然脸上的红晕不只是被打的瘀伤。

在沈达谦说出更多话之前,在中年男子成功站起身之前,韩玺突发神力,一手抓住章小安一手抓住沈达谦,一路狂奔出店门。

沈达谦莫名其妙跑出半条街,被夏天街面反射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好容易才喊出声:“我们干吗要跑?!”

“不知道啊!”韩玺边跑边喊,并未松手,被阳光烤炙的手臂下凸起少年人纤薄的肌肉,“刚才的场面太尴尬了!没法收场啊!”

最先笑出声的是章小安。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跌倒,韩玺很快加入,接着沈达谦也仰头大笑起来。

他们跑啊跑啊,好像永远也不用停下来。

沈达谦不记得那天他们最后是停在了哪里。他们再也跑不动,笑得肌肉酸痛,汗水浸湿了衣服。他们在草地上躺了半天,直到韩玺举起那个保之不易的相机,提议说咱们来合影吧。

夏天就那样定格。

其实对沈达谦来说,关于那天的记忆还没结束。回到家,爱干净的章小安立刻消失在浴室。章阿姨神色犹豫地迎上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的成绩查到了。”

沈达谦喉头抽紧了。他下意识地问:“爸爸呢?”

沈致林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面色淡淡。

他的高考成绩和模拟考差不多,虽然尽力了,依然只是普通一本的水准。忽然之间,夏天的阳光和笑声都离他而去,只余由数字严格诠释的现实。

“对不起,爸爸,是我不够努力……”

沈致林看着报纸,迟迟没有回应:“你知道我们做小学老师的,最常跟家长说的话是什么吗?”

沈达谦一愣,缓缓摇头。

“‘他其实是个聪明孩子,不是没天赋,只是太爱玩,不努力’。”沈致林一笑,“你认为这是责备吗?这是安慰。”他叠起手里的报纸,一折,又一折,慢条斯理,“小学的功课是最基础、最简单的,真正‘聪明孩子’并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可以考好。我们这样评价的孩子,并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没天赋。他们根本没有希望。”

沈达谦如坠冰窖,恐惧地望着父亲把整齐叠好的报纸轻轻平放在餐桌上,起身走开,对他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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