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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现在早已成人的沈达谦而言,“妈妈”是一个含混而奇怪的概念。

她的模样在童年记忆中已经模糊,但他无比清晰地记得她一头丰美的黑色发卷上阳光的微颤,记得她笑起来时,嘴唇中央首先凸起的饱满弧度。

他记得她的艳丽,但他记得的只是艳丽本身,大多数的具体细节已然遗失。

与之关联的是一系列过于浓烈的情绪片段:悲伤,怀念,羞耻,愤怒,必须掩藏的迫切感,恐惧与苦闷。

章阿姨到来后,潜伏在他们围坐吃饭的地板之下的震荡裂痕终于逐渐消失。但永远不会消失的,是往日心中将他淹没的痛楚留下的伤疤。他的亲人,曾亲手一次次划开那个伤口,叮嘱他,不要忘记自己是背叛者的骨血,有着背叛的本能。

不,他不想背叛任何人,他努力不止——爸爸,你看看我啊,我是你的孩子,我一定会让你为我骄傲。

他不想眷恋早已离弃所有人的妈妈,他不想追忆妈妈身上棉花糖般的香味,他不想回望过去,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也不想赴这个约。

“谦儿,”坐在沈达谦对面的女人说,声音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帘幕,“我点了韭菜肉片,你最爱吃的……”那个声音顿了顿,“你现在还爱吃吗?”

沈达谦机械地摇头。

他完全不记得那曾经是自己的最爱。

不只是听觉模糊,他似乎需要用力才能看清楚对面的人,不然他的注意力就会怯懦地从她身上滑开。

她体型娇小得不像话,嗓音比他记忆中轻软许多,几乎是柔弱的。沈达谦紧紧靠在椅子后背上,胸中涌起一股熟悉的心慌,喉头麻木、紧缩,他几乎就要确定自己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但那都是幼时才会出现的问题了。那时,他气喘发作的时候,妈妈会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前后摇晃,抚摩后背,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奶奶曾疑心他是哮喘,但检查结果是,他的呼吸器官毫无问题。

可能是心因性的吧,医生这样说。

好在人终究会长大,可能加上打篮球增强了体质,进入青春期后他的气喘再没出现。不了了之。

——我已经不需要你的拥抱和安慰了。你来晚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叶芮芝一直在说话,轻软的嗓音柔柔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为他固执的沉默填补空白。

“你……后妈对你怎么样?”

“非常好。”他生硬地回答。

她忽然笑一下,垂下眼帘,用筷子拨弄着米粒:“到底生疏了,也不叫一声妈妈了。”

“妈妈”,他心里有个尖锐的声音,冷笑玩味着这个多年未使用过的词——妈妈,我阿姨对我非常好,你不知道我们后来有多幸福。

菜一盘盘端上桌,而他只是定定盯住桌上布置的餐盘一角。他做不到,那些一定能刺伤她、将她逼入角落的话,他说不出口。

“我满十八岁时,你托爸爸给了我一张存折,上面有十万块。我以后会加倍还你。”

叶芮芝惊异地抬起眼。

“我给你那些钱不是为了……”她依旧艳丽的脸上第一次泄露出了痛苦,“我来找你不是因为钱……”

沈达谦愧疚地转开了目光:“那笔钱我本不想要的,但后来……我有急用花掉了。”

“我知道。”

知道什么?沈达谦警觉起来,他刚想问,她继续说道:“那是我给你的礼物,是为了弥补,怎么花是你的自由。”

“弥补?”他依然望着桌旁地毯上的一小块污渍,两手平平放在桌上,没有动碗筷,“你想用钱弥补什么?抛弃我?”

“我从没抛弃你……”

“你从没来找过我!”沈达谦蹙眉低吼。

正准备布菜的传菜小哥被吓了一跳。沈达谦埋下头,待小哥麻利地放下菜盘,疾步离去。他抓起水杯,仰头喝下,直到自己再次平静了些。

“你从没来找过我,离家之后,你就像没有过我这个孩子一样。为什么还要送来那个存折?为什么现在还要来找我谈话?一直继续假装彼此不存在,不好吗?”

“是你爸爸和奶奶。”

“什么?”

“他们一直阻拦我,不让我见你。” 叶芮芝放下筷子,放弃了假装出来的对这桌饭菜的兴趣,“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想象一个名声被毁掉的离婚女人有多难吗?你就在你爸教书的学校上学,而且每个老师都认识我,都站在你爸那边,根本不可能帮我。你上下学才几百米,就这段路,你奶奶还会死死看着你——你以为他们是怕你走丢?”

沈达谦的指甲紧紧扣进了手心。幼时的他,从没思考过那样的问题。

“你身边就是天罗地网,我就算长翅膀也飞不过去。”她的眼圈染上深红,“前几年我还不肯放弃,再后来,我就死心了。我知道到你的心已经远了,就算我走到你身边去,你也不是愿意腻过来的那个我的宝宝了。”那轻柔的声音更低下去,几不可闻,“没用了。”

“我一直在等你,”沈达谦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细微颤抖——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场景,太多了,他有那么多孤独而沉闷的童年时光可用来幻想,“我先是……单纯地想你回来,你没有,我开始恨你,再长大了一点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我不够好,你已经不想再记起我,但我一直抱着那么一丝希望,再后来……”

也许是在某个人来人往的街面,他会从玩具橱窗的玻璃反光,发现妈妈正站在不远的身后;也许是在小学毕业式,他会在人头攒动的参观人群里看到妈妈微笑的面孔;也许是发着高烧沉沉睡去的这个夜晚,会感觉到一双熟悉的手抚摩着自己后背。

“再后来,你……只是送来一张存折。”

也许。也许。也许。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一开始就不该离开,不该……”沈达谦闭上了嘴巴。太难了,那些过于沉重过于现实的指责,要摊开在这张布满菜盘的餐桌上,会把他们两人的心都血淋淋撕开。

叶芮芝低低笑起来,声音依旧轻柔,却透出带刺的讥讽和怨恨来。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也听了一些关于我的闲话?”

沈达谦咬住牙关。

“我跟你爸离婚的原因,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们说,你妈爱慕虚荣,不正经,跟别的男人跑了。”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沈达谦的胸口猛地撕扯般刺痛起来——多么可笑,他的伤疤一直留在原地,却荒谬地希望能把受伤的原因忘掉,以此令自己的人生完美无瑕。

“我没有出轨,你爸心里也清楚这点。”叶芮芝平静地说。

沈达谦僵坐原地。他并未带着审判上一辈的对错的傲慢而来,但听到这句话,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还是从胸腔深处慢慢燃起。

他反而笑了:“你的意思是,我爸自己刻意虚构了一顶绿帽子给自己戴?”

她的回答极简短:“对。”

“抱歉,我跟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不巧了解他。他最在乎面子,没有任何东西是他看得比尊严还重要的。”

“正是因为太好面子。他宁可输给别人,也不想输给自己。”

“他输了什么?”沈达谦交叉起双臂。

“他从年轻时起就固执、多疑,太在意别人的指点和挑拨,会因为我和其他男同学说话就吃醋。他会用一些自己想象出来的场景来责备我,说我因为看不上他的出身,背后打算分手——扭曲我的本意,来加重我的罪恶感。而那时我也太年轻,觉得一个英俊的高个子男人那样子很可爱。”她顿了顿,“他对你也有那种倾向。你还只有三四岁,什么也不懂,他却骂你摔跤弄脏衣服是为了故意给父母难堪。”

沈达谦下意识地反驳:“他不是那种人。”

“你还记得你奶奶吗?”她突然问。

沈达谦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抗拒,他戒备地说:“记得,去世前奶奶一直对我很好。”

“那你见过她笑吗?”

“你什么意思?”他不无敌意地哼了一声。

他能轻易记起奶奶那种独特的阴沉表情,眼神沉而硬,像风沙过后的石头,长年下撇的嘴角生出冷酷的细纹。他想不起奶奶的笑脸……她笑过吗?

“你爸爸的性格,”她沉默了一瞬,“也许要归结到他妈身上。她是个来市里讨生活的农村小寡妇,之前受过很多苦。她对儿子好得没有一丝保留,却也严厉得几乎没有温情,也许她的温情都被生活磨光了吧。最终,文盲母亲把儿子培养成了一个师范生,你能想象她有多骄傲吗?你爸夹在母亲的期待和现实的严酷之间长大,他的自尊是畸形的。”

沈达谦死死咬住牙——我不是来这里,听你对我朝夕相处的家人一个个进行分析批判的。

“我跟你爸结婚后,有了小孩——有了你。但他的独占欲只是愈发膨胀,他直接断言我在外面有人。我能怎样呢?解释变成争吵,而争吵本身又成了我‘心虚’的证据。你奶奶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巴不得我有什么问题,好另找个够贤惠听话的儿媳……”

她忽然停下了。

“你不相信我——” 她惨然一笑,“不,你只是不愿意相信我。太久了,在心底深处……你已经不要我了。”

沈达谦没有回答。

是你不要我了!他狂怒地在心中重复着,是你,妈妈!明明是你抛弃了我!

她揉了揉额头,圆润的指尖上的蔻丹火焰般灼眼:“我本以为现在你已经明白,父母也不过是寻常的普通人,会有最琐碎、最可悲的缺陷。”

沈达谦沉默半晌,从牙缝生生挤出:“我觉得我只是个盲目崇拜父亲的小屁孩?”

她垂下眼帘,笑了一下,柔媚明亮的双眼重又看向他:“不是吗?他已经把你变成了那种孩子。”

“哪种孩子?”

“为父亲的情绪而战战兢兢的孩子。”

“我去下洗手间。”沈达谦猛地站起身来。

他在洗手间镜子前往脸上泼了些冷水,掏出手机。

章阿姨很快就接起来了。

“达谦?”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状态,“这时候突然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爸爸……他还好吗?”

“出什么事了?”她警觉起来。

“没事,我就问问。”镜子里的倒影正阴沉地回望着他,双眼深陷,“那些……催债的人,没有去学校找你们麻烦吧?”

沉默。

“暂时没有。都是多亏了有你……”她幽幽叹息,“我们补上了部分本金,也定期还了利息,现在只是三天两头半夜会收到古怪的电话,对生活影响不大。”

镜子里的沈达谦黯淡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阿姨是在安慰他。她从第一天就打定了主意要瞒住孩子们。年初一次回家,章阿姨将存折遗落在门口鞋柜上,触目惊心的大笔取款,让沈达谦误以为家人是不是陷入了传销陷阱。

一次漫长的私下逼问,他才知道阿姨多年来日夜无休上班和办午托班的钱都填补进了什么黑洞。

“确定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没有出现任何流言?”

“我们保证还钱,他们保证不会捅给学校。”更沉的叹息——她最近老去了许多,“那些人是专门设局放赌债的,利息翻得太厉害了,这个无底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堵上。我们存款本来也就不多,最值钱的就是这套房子,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怕是不拿到我们的养老本不会放手。”

“阿姨你放心,我来想办法。”

信号那一头只有破碎的呼吸声。最终,她低低说:“你别恨你爸,他只是……”后半句悬在空中,久久不能成型落地——他只是怎样呢?只是一时糊涂,失了保了一辈子的“面子”?

“我不会的。”沈达谦赶快挂了电话,心脏被一团乱麻紧攥着重重下坠,繁复纷乱,五味杂陈,他甚至不敢近前检视与分辨。胸口那种特殊的刺痛,仿似羞耻。最终,他未能光耀门楣,只能全力保住这个家面上的正常虚像。

呵,他们是多么合衬的父子,写进了基因双螺旋里的落败者。

他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将章小安挡在了这场风暴之外。

他的生母依然坐在餐桌前,如同一尊来自过去的静默人偶。他们的今天过得多么诡谲,桌上丰盛的饭菜至今未动,团团热气转冷,如同无数颗不曾贴紧的心。

“吃饭吧。”她对餐桌做了个缓慢而含糊的手势,“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沈达谦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想也没想就接起来。

“沈达谦,”对方半秒也没耽误,颐指气使地说,“我生活很不方便,要买辆车,陪我去买车。”

“田大少爷,”沈达谦一字一顿,“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都说了,没有。”

“那就去交点朋友。”

他刚想挂上电话,田亚溯又懒懒道:“还有,你现在最好到店里来一下。店门口正停着一辆警车,好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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